断案

司马光笔下的三个非著名神探

文/唐古拉

说到神探,人们首先想到的多半是一个叫狄仁杰的唐朝宰相,荷兰外交家高罗佩根据他的故事写的传奇小说《大唐狄公案》,被誉为“西方汉学大师经典之作”,列入美国芝加哥大学学生必读书目,20世纪50年代,此书英文版一经面世即在欧美引起轰动,已译成10余种文字。全书描写狄仁杰为官断案的传奇经历,“故事纷纭,案情凶险,情节扣人心弦,谜底逼人追索”。几年前,一部名叫《神探狄仁杰》的电视剧,更是把狄仁杰的“断案如神”描写得淋漓尽致,赚足了收视率。


如果说狄仁杰的“断案如神”多少有点文学夸张的话,那么宋朝的宋慈却是实实在在的断案高手,叫他“神探”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他不仅在实际断案中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再复杂的案子也能迎刃而解,而且还有理论上的巨大贡献,他根据自己的断案经验所撰写的《洗冤录集》一书,被誉为世界上第一本法医专著,直到现在,这本书在法医学里仍然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宋慈也因此被称为“法医学之父”,西方普遍认为宋慈开创了“法医鉴定学”。这个评价是很高的,当然也是名副其实的。

蒋介石

鲜为人知的是,著名历史学家、北宋人司马光在一本名叫《涑水纪闻》(此为司马光为了撰写《资治通鉴后纪》做资料准备的史料汇集,记载了从宋太祖到宋神宗的军政大事、朝典政章,可信度高,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的笔记里,记录了三个“非著名神探”的断案故事,与狄仁杰和宋慈相比,他们虽然是小人物,在历史上默默无闻,但他们在这方面的修为一点不亚于狄仁杰和宋慈。

第一个非著名“神探”:向敏中

向敏中是北宋初年的诗人、政治家,先后担任过将作监丞(掌管宫室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器皿的制作和纱罗缎匹的刺绣以及各种异样器用打造的官员)、吉州通判(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并对州府的长官负有监察责任)、广州知州、工部郎中(管理全国工程事务的官员)、右谏议大夫(专掌论议的官员)、同知枢密院事(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的官员)等官职。

据司马光的记载,向敏中在西京洛阳做官时,曾遇到一件大案,整个过程,比惊悚小说还惊悚——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到处化缘的和尚。有一天,这个和尚来到洛阳郊外一个村子时天黑了,准备借宿一晚。和尚敲开一户村民的门,向主人说明来意,可是主人不同意。和尚无奈之际看到了门外拴着的一个车厢,指着车厢说:“贫僧在那里睡一晚如何?”主人说你想睡就睡吧。

睡在那个硬邦邦的车厢里自然不舒服,和尚辗转反侧,深更半夜了仍睡不着,终于累得打了个盹,却又被一种声音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揉发涩的眼睛从车厢坐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缩回身子。原来进入他眼帘的是这样一幕:一个蒙头强盗搀扶着一个女的,正扒着墙头从院子里面往外爬,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他们翻过墙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让和尚浑身起鸡皮疙瘩——主人家丢了财物和女人,明天发现了一定会怪罪到我头上,抓我去见官,因为我有重大嫌疑,虽然我人正不怕影子歪,但官府若是大刑伺候,估计我受不了那滋味而被迫认罪,小命难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还是溜吧。

和尚不敢走大路,沿着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逃命”。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茂密的杂草缠脚,加上慌不择路,他一个不留神坠入一口枯井之中。“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没命了……”和尚边下坠边想。谁知他不仅没有预想中的被摔个粉身碎骨,反而落在一个“很舒服”的东西上,毫发无损。原来“接”住他的是一具尸体,借着射入的月光仔细一看,认出这具尸体正是此前那个与盗贼翻墙而出的女人!

和尚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顿时呆立井中,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呆了多久,天终于大亮,一阵“找到了找到了,他在这里”的喊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那些人口中的“他”,指的正是这个和尚。自从发现他和那个女人失踪之后,主人便找人开始了寻找,一直找到天大亮,终于在枯井中把他找到,同时找到的还有失踪女人的尸体。他们把和尚扭送到县衙,县官听完主人的哭诉,问和尚有什么要说的。百口莫辩的和尚“痛快”地承认他与那个死女人早就有奸情,并且早就想和她私奔,此次诱惑她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私奔路上担心她拖累自己,便把她杀了丢入枯井之中,自己也不小心掉了下去,至于所偷的赃物嘛,原来是放在井口旁边的,不晓得哪个顺手牵羊拿走了。

结果不言而喻:和尚被县衙判处死刑。报到府上审核时,“府皆不以为疑”。

然而,当执行死刑的日子到来,争先恐后跑去想一睹杀人犯风采的洛阳市民却扑了个空,他们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有人怀疑和尚不是杀人犯,真凶另有其人。

被提出大牢,来到公堂之上的和尚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对平反不抱希望。不过,坐在公案后面的那位官员看起来倒不错,只见他衣着朴素,表情沉毅,正是西京留守向敏中。

在此之前,和尚就被他复审过多次了,每一次他都甘愿认罪伏法。每一次认罪,向敏中都不信,和尚一认罪他就把他重新带回大牢,过几天又审一次,如此反反复复,搞得和尚都有点不耐烦了。

与之前每一次一样,这一次向敏中依旧口气平和:“我说和尚啊,你好像有点那个哦,我几次三番把你审,你应该明白是想给你一条活路,可是你为什么不领情呢?”“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平静地说,“我上辈子欠她一命,她既然来讨债,就还给她好了,没什么好说的。”

和尚不是不想保命,而是面对如此奇遇,他自知只能越描越黑,与其弄巧成拙,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许那样还死得痛快些。

可是向敏中不相信人是他杀的,再次追问和尚:“你要认命是你的事。我还是那个问题,你偷那户人家的赃物在何处?”

“不是说过了吗,我抛在井边了。至于被谁拿走了,我也不知道。”

“可是你想过没有,当时是深更半夜,又是荒野小路,哪个会到一口枯井边来捡你丢下的东西?我勘查过现场,发现一地血迹,这说明那女人是在井边被杀死的。既然你承认人是你杀的,那么请你告诉我,凶器在哪里?你扔哪儿了?总不会也被人捡走了吧?”

和尚自然回答不了这些问题,终于“醒”过来,一边磕头一边大哭,承认自己之所以断了生念、不想辩解,实在是因为事情太过诡异,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向敏中不再审问和尚,而是派密使查访真正的凶手,终于从一个老太婆那里得知那个女人死于村里一个少年之手。原来那少年与那女人勾搭成奸,约好偷得财物后一起远走高飞,私奔路上俩人不知何故吵了起来,少年杀死情人后抛尸枯井……

向敏中成功破案后,“一府咸以为神”。

第二个非著名“神探”:李南公

李南公也是北宋人,龙图阁直学士,虽然是一种虚职,官职却不小,以“聪明敏锐”而闻名于世。

李南公担任长沙知县时遇到一起案子:甲乙两个人打架,附近没有目击者。战斗结束后乙把甲告到官府,并把自己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伤口亮出来请县官过目。李南公让人把甲抓来,甲表示自己也受伤了,是被乙打的,也把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的肌肤亮了出来。没想到李南公看了看掐了掐,对甲一声冷笑:“乙身上的伤是真伤,你的伤是伪造的!”大惊失色的甲只得低头认罪,承认自己的伤是伪造的。

原来当地有一种榉柳树,把它的叶子涂在皮肤上,皮肤就变青赤,好像是被打伤的,剥下树皮横置在皮肤上,用火一熨烫,皮肤上就像有一个伤口,而且用水洗都洗不掉。

李南公进一步解释道:“被殴伤的人,伤口周边因血液凝聚,摸上去是硬的,伪造的伤摸上去是软的。”

啧啧称奇的衙役这才恍然大悟,问李南公是怎么知道的,李南公告诉他们说,南宋杰出的法医学家宋慈在《洗冤录》中记载过类似的案例:有些百姓打架打不过别人就自杀,但又不想便宜对方,于是在自杀前伪造伤势,以诬赖对方杀人,“先以榉皮罨成痕损,死后如他物所伤”,这种手段,自然瞒不过经验丰富的“神探”。

第三个非著名“神探”:钱若水

钱若水也是北宋年间著名的政治家,早年任同州推官时,当地发生过这样一件案子:

一次,一个富户家的小女奴突然逃走了,不知所踪,来看孩子的父母听说女儿失踪,非常着急,把富户告到州里,知州让录事参军审问此案。谁知录事参军曾向那个富户借钱而遭拒绝,此番正好报复一哈,就“判决”说富户父子数人一起杀了那个女奴,然后把尸体抛入水中,所以找不到尸体。

这是要把富户一家都整死的节奏!

富户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只好“认罪”。于是案件具结,知州在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要求马上执行。钱若水却“独疑之”,认为富户一家好几个大老爷们合伙杀一个小女奴,不仅不合逻辑,简直荒唐可笑,何况尸体又没找到,草草结案是不应该的。他又得知负责审问案子的录事参军之前与那富户有仇,心中疑虑更深,便暂时将案子扣下。

心中有鬼的录事参军找到钱若水,叫他别多管闲事:“你是不是接受了那个富户的贿赂,想替他逃脱死罪?”钱若水笑着说:“此案牵涉到这么多条人命,当然不能当儿戏,我得慎重慎重再慎重。”录事参军见钱若水软硬不吃,又找到知州,知州不仅是个急脾气,还经常凭意气来决断政务,一个劲儿地催钱若水执行所谓的判决,钱若水便采取拖延战术。直到半个月后,钱若水才找到知州,要求其他人回避,他有私密事要与其商谈。

这半个月来,钱若水其实一天也没闲着,秘密查访案子去了,今天终于有了重大收获。他要求知州把那个小女奴的父母引来一见,知州虽然对钱若水扣压案子十分不满,但还是同意了。

然后,钱若水在厅里挂起一个帘子,小女奴的父母来后他问他们:“如果你们现在见到你们的女儿,还认得出来吗?”他们说当然认得出来。钱若水把帘子一掀,指着帘子后面一个女孩子说:“你们看看这是谁?”两位老人认出那女孩子正是自己的女儿,顿时喜极而泣。

真相大白后,知州立马下令释放富户一家,并对自己的草率感到羞惭。公报私仇的录事参军自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没多久,这件事就被皇帝宋太宗知道了,好官啊,这样的好官,不提拔不行啊,于是立刻下令提拔钱若水,“自幕职半岁中为知制诰,二年中为枢密副使”。

可惜,钱若水究竟是如何秘密查案的,司马光却只字未提,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