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紫茜茜茜茜

“师尊,咱们庭里的那棵仙桂今儿开花啦!”吴邪哒哒地跑到张起灵书案前,伏在他的肩头笑道,“桂花好香呀!”

  “嗯。”张起灵合上书卷轻轻抚了下肩上少年的鬓角,声音里全是温柔,“过几日让仙童做桂花糕给你吃。”

  “桂花糕?”吴邪眼睛亮亮的看他,“就上次瞎子师叔从下界带来的那种又香又软又甜的小糕吗?”

  未等张起灵答话,吴邪便自己一人嘻嘻笑起来,嘴里不住念着“桂花糕桂花糕”便要出去摘那枝头桂花。

  张起灵摇摇头由着他去,吴邪身量形容尚小,放人间看去不过十二三孩童。庭中仙桂已有三万岁高龄,枝叶繁茂茎秆粗~壮,最低的枝桠也比吴邪高出一个头去,倒不怕他折腾。

  旁边侍立的仙童上来替他换了炉内熏香,又添上茶,刚要退下便被张起灵喊住。

  “你去庭内看着吴邪,”他道,“别不小心摔了。”

  仙童应了退下去,又留了满室寂静,偶尔似有极轻微的风吹过来,夹杂了丝缕桂花甜香融在熏香里,极浅,却重重撩~拨起张起灵心上情弦。

  千年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伏在他肩上,满襟桂子香气,固执地侵入他的鼻腔,就此萦绕不去。又忆起那人月下回首望他的那一眼,一衣秋色满目流光,融了他眉间霜雪。

  那人也曾牵了他的袖角,在尘世熙攘人群里奔跑,满目凡夫满耳吵闹都淡去了,只有那人凭风扬起的发带沾到他脸颊的触感格外清晰。那人拉着他跑到某个小摊上,然后香甜软糯的糕点就被塞到嘴里。

  “小哥你尝尝。”那人的声音仿佛来自辽远旷野,带着遗世的回音,“我前段时间偷跑下来时尝到的,他们凡人把这糕点叫做‘桂花糕’,是用桂花糯米和赤豆做的,好不好吃?”

  “你皱着眉头做什么?不爱吃吗?嘿嘿那就不分给你了,我自从上回吃到之后可是天天想着它,不与我抢更好!”

  当时尝来满嘴清甜,他却不懂得珍惜地还嫌那甘甜太重了些,后来那人不在身边了,即便那小小一方糕点里掺了再多蜜糖,塞在嘴里也不过咽下一口苦涩。

  从此识得情字苦,尝了相思味。

  鼻间的桂花香突然更浓了些,张起灵回过神来,一截开满花的桂枝立在他的鼻端。

  “师尊师尊,你看我折了一枝来。”吴邪一手撑着书案一手把那桂枝在他眼前晃动着,“给你插在案头净瓶里好不好?”

  张起灵浅笑着接过来,随口道:“折它做什么?想看去院里看便是。”

  少年颇为认真的摇头,学他往日里的样子皱起眉,答道:“师尊天天闷在屋子里,肯定想不起来去看。我折一枝放在师尊案头,您抬眼便能赏到,又有甜美馨香时时相伴,闻着岂不比这些清苦的熏香好?”

  “都依你,”张起灵揉了揉吴邪的头发,又指指旁边架子上玉净瓶道:“把那个拿来。”

  吴邪依言照做,张起灵把那枝桂子插~进瓶口,纤长手指在空气中随意挥动了几下,掌心便凝起一团水球,顺着他指尖所向之处流淌,直直注入净瓶。

  这是从瑶池莲叶上借来的仙露,桂枝甫一接触便又长了几寸,颤颤巍巍的又长了十几个花~苞,不多时便绽开芬芳。

  吴邪趴在案头看张起灵做这一切,眼里满是好奇惊艳神色,不由得脱口赞道:“师尊你好厉害哦!”说完他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要是我的术法也能象师尊一样厉害就好了……”

  “你天生灵根薄弱,修炼要比别人慢一些,不用急。”张起灵冲吴邪招招手,将乖顺靠过来的少年搂在怀里,手指温柔地替他顺着脑后发丝,嘴里轻声道,“我护着你,不必担心。”

  “可是师尊……”吴邪把脸埋在张起灵颈侧闷声道,“那么多人都比我资质好,为何您当时偏偏挑了我做弟子?”

  张起灵的指尖轻轻~颤了下,最后落在少年仍瘦削的肩头,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还是说:“别多想,我护着你呢。”

  我护着你,护你安好,护你无忧。你只要永远做那个天真无邪的人,永远笑着就好。

  这话他千年前没说出口,今夕依旧如鲠在喉,划得满嘴都是血气。

  静了一会儿,张起灵突然道:“今日是人间中秋节,想不想下界去看看?”

  吴邪终究一副孩子心性,有了玩乐万事皆可抛,听他如此说自然笑弯了一双眼,连连点头道好。

  下界到底是要比天上热闹的,他俩挑了个偏僻的地方显形,不至于吓到中秋玩闹赏灯的凡人。凡间逢元宵七夕中秋皆有灯会,目所及处全是绮丽光彩。灯会上少不得各色摊贩,卖吃食的隐在腾腾热气后面,卖灯的站在一架明灭光影间吆喝着,还有卖些小玩意儿的、卖字画给人题扇面的、猜灯谜的,好一派红尘熙攘。

  吴邪第一次下界来,什么都能好奇地看上一眼,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觉得好玩。只不过他乖得很,不想给张起灵添麻烦于是也不乱跑,更不随意开口讨要,只看看便罢。

  张起灵宠他,小徒弟多看几眼的东西便默默买下收在芥子袋里,反正凡间银钱他是不缺的。

  只有一样东西,吴邪看到之后便指着招牌道:“师尊,前面那个木牌上写的可是桂花糕三字?可以买给我吃吗?”

  张起灵怔了怔,拉紧他的手答道:“好,买两份。”

  “两份?师尊您不是不爱吃吗?上回师叔拿过来的您就一口都没动。”吴邪十分困惑的望着他。

  张起灵从袖内掏出银钱递给他,温言道:“今日想尝尝,去买吧。”

  吴邪拿着银钱高兴地原地跳了下,然后便一溜小跑着到了桂花糕的摊子前,没一会儿便捧了两个仍冒着热气的纸包跑回来,张起灵却找不见了踪影。

  “师尊?师尊你在哪啊??”他茫然地朝四周张望,全是陌生的脸孔,凡世的人们都三两结伴着一路说说笑笑路过他的身边,没人注意到独身一人的他。

  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孤独感漫过吴邪的心脏,他有些慌乱,嘴里一声声的高喊着“师尊”一边像只没头苍蝇般往旁边乱撞去。

  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不知道怎么回家,不知道唯一能依靠的人在哪里。

  呼唤声一句急过一句,就在吴邪快哭出来的时候一股大力扯住他的胳膊,随后身体便被拉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

  “对不住,找急了吧?”张起灵拍拍他的后背。

  吴邪嘴一瘪就要哭:“您去哪里了?我喊了好几声都找不见人,我还以为……以为您不要我了……”

  张起灵将藏在背后的手举起来给他看,安慰道:“别哭,你看,刚刚是去买这个。”

  那是一盏精致的河灯,被扎成盛放的荷花模样,又被张起灵在内施了个小术法,一明一灭的十分漂亮。

  吴邪悄悄在张起灵胸膛上蹭了蹭眼角,抬手接过荷花灯,口上还嘴硬道:“没哭!小孩子才哭呢!”

  他细细打量着河灯,又和旁人手里拿得比对了下,问道:“我看有好多哥哥姐姐往河里放这个灯,那是在做什么呀?”

  张起灵重又牵起他的手,答道:“人们会把愿望写在灯笼里,让灯随水漂走。他们认为这样神仙就能听得到他们祈祷的声音,愿望就能达成。”

  “真的吗?”吴邪眨眨眼睛,“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祈祷呢?”

  “天上自有祈愿司,凡世所有的愿望都汇聚在那里。”

  他们一边走,张起灵一边耐心的回答吴邪的各种问题,途中又买了不少吃食。

  等他们逛完灯会已经接近深夜,人群开始散去,此刻才开始有了点清风徐来水波兴起相思相望明月夜的样子。

  吴邪拉着张起灵的手走到湖边,想要把那盏河灯放了。

  “你本就是仙人,放这个又去求谁呢?”张起灵低声问他。

  “嗯……不知道……”吴邪歪头想了想,但还是运起术法在荷花灯的花瓣上写下愿望,边写边笑道:“求比我更厉害的神仙好了……哪怕他们不能帮我实现愿望,师尊也能的。”

  说完他把那盏河灯举起来给张起灵看,清瘦的字体小小的写着八个字:

  愿与师尊永不分离。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直泛上喉头,腥甜滚烫,直烧得张起灵有片刻失声。

  “师尊和我一起放吗?”

  吴邪还举着那盏河灯,明灭的光亮映着他含笑的眉目,恍惚是那个更深邃清朗的样子,印着稀疏树影和明月清辉,满眼都是深情。

  张起灵的喉结很缓慢的滚动了下,半晌才低低应一声好。

  河灯随着水流慢慢漂远,吴邪玩了这小半夜也有些乏,加上又喝了点点桂花酒,这会儿便觉得有点儿站不住脚。张起灵干脆背靠着河边垂柳坐在地上,让吴邪靠在他怀里,一同看那一点承载了吴邪愿望的温暖亮光追着水中明月倒影而去。

  秋夜很安静,吴邪没一会儿便倚在他胸膛上睡着了,张起灵把人轻轻放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吴邪的额发,时而悬空描摹着他眉目的轮廓,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看不够,怎么都描不完。

  神识很容易便跌入回忆里,千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举起写着永不分离的河灯,醉了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带着酒气的湿热呼吸一下下打在他耳畔,他望着湖面跳动的月影,一颗冰封了千万年的心亦随着一起挣动。

  彼时近在咫尺间,今日说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

  “你还真是宠他。”一个眼上覆着黑纱的真君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现了身形,“以前不是最烦来人间?”

  “便当我在补偿他吧。”张起灵又重新把人揽进怀里,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吴邪的头顶,嘴里轻声问道:“以往没陪你尽兴游览的地方,以后都带你再去一遍,好不好?”

  “这回你想听什么都说给你听,别再嫌我闷了。”

  眼覆黑纱的真君看张起灵这样叹了口气,道:“吴邪的神魂刚聚起来不久,尚不稳定,还是多在三十三天上养着比较好。以后你俩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

  张起灵也不应,只是手上把吴邪抱了更紧一点,这个人千年之前持一把长剑为他抵挡轰隆雷云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

  “天道是谁定的?情又是从何而生?”

  “自然容万物,阴阳包万象,那为何这三十三天上偏偏容不得情这一字?”

  “为何偏偏容不得我与他?”

  “你即身化万物,那便顺万物而为,这世间这天界这芸芸众生千万仙师,并非你调遣玩物!”

  “请始神归情于三清境!”

  三十三天外是始神意志①,吴邪一己仙君之力与盘古大帝违抗却仍不畏惧,声声责问如同破天利刃打破三十三天上一贯的平静,冷漠无情的仙人们彷如被金刚杵敲醒,终于找回一直被习惯无视的“情”。

  隐居已久的三清勉力筑成屏障护住三十三天至三十五天,他们是始神一气所化,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邪一口长剑直指三清境上大罗天,被因始神意志被惹怒而呼啸袭来的雷云轰成万千碎片。

  当时的张起灵被吴邪拜托黑瞎子制住,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吴邪在他眼前化作无数齑粉弥散天地。

  从此三清境内的仙人有了情,三十三天之上却再也找不见吴邪这个人。

  相思如穿肠毒,在没有吴邪的时光里搅得张起灵日日夜夜都在疼。不是没试过像凡人常说的那样大醉一场,但越是醉越是难过,曾经的遗憾一件件的全翻上来,像长针一样狠狠刺痛着四肢百骸。吴邪的影子总是在醉眼间晃动,再努力伸手也触不到,再怎么呼唤他的名字,再怎么悲切的话也换不回那人一句应答。

  直到十几年前,黑瞎子抱来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把这个孩子放在满身满心皆狼狈的张起灵手边,告诉他,这个孩子就是吴邪。

  原来千年之前吴邪便算好一切,仙身被毁的那一刻黑瞎子拿吸纳魂魄的玉衡②收起吴邪碎裂的散魂,养了一千年方凝聚起来,又借混沌造化之力重塑肉~身。魂魄被劈散又重新聚起的过程痛苦不堪,原来所有的记忆也会尽数消失,可吴邪偏偏就舍得对自己这么狠心,偏偏甘愿承受这一切。

  只为了能回到张起灵身边,只为了当年那个永不分离的愿望。

  张起灵将那个婴儿小心翼翼的拢进怀里,忍了一千年的眼泪落在婴儿安睡的面颊。

  他慌忙伸手擦落,愣怔了半晌方缓缓低下头去,如此刻一般轻吻在吴邪眉心。

  少年在他怀里不安分的动了动,张起灵慌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好让人睡得安稳一点。已经是后半夜,月影离他们也越来越远,桂子香气却萦绕在浮动在身周,不肯散去。

  张起灵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熟睡的吴邪背到背上,刚走了两步就听得少年迷迷糊糊地问道:

  “师尊?我们去哪里啊?”

  “回家。”

  

  - 完 -

  注 ①:此处关于始神意志借用非天夜翔《战七国》中设定。

   ②:“玉衡”设定来源于古剑奇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