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滩游记

陈学志


子在齐闻《韶》,余音绕梁,曰:三月不知肉味。能够为一曲美妙的音乐而不食人间烟火,那是圣贤之所为,我等之人乃凡夫俗子,绝无此修为与境界。哪怕左耳听萧邦,右耳听贝多芬,不说三月不闻肉味,恐一餐无肉,便会心烦意乱、难以下咽啊。


久居成都平原,数十年间对肉食的理解就是猪肉。一年365天,蒸、炒、炖、拌,天天顿顿都是猪肉。偶尔到菜市场上采购一点牛肉、羊肉,还不敢太多,仅仅作为点缀。而街上的以羊肉、牛肉为主的餐馆除了本地回民聚居地以外,便如凤毛麟角。且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门庭冷落鞍马稀”,生意冷淡,食客寥寥无几。一年到头,也就是在冬至节前后那几天时间里,人们才会一熘烟儿挤破头皮的进羊肉餐馆。那几天绝对是人家羊肉馆老板的天下,订桌还得讲点关系、开点后门才行呢J,份量比平时也自然是少了很多。不过想想人家也不容易,一年360天冷淡生意,就为了给大家服务这几天。

过去自家屋里请个客、办个事,总是以菜的花色品种为主,桌子上的杯盘碗碟要是不堆成山,主人会感觉忒没面子。但是在攀西地区,这种传统的思维模式被完全打破。正如前面有关于吃羊肉的文中说道,这里的人不图花哨图实用。自从到攀枝花以后,参加那种所谓正式的“宴请”,需衣冠整齐举止端庄在大酒店里用餐的聚会很少,绝大多数都是不讲求形式上的好看,而是以用整只羊、整只猪、整条牛由大家共同分享来表达对客人最高的礼遇。这种思想或许是一种来自远古的遗风,是一种对神的图腾。

既然杀猪杀羊杀牛的时候多,那此地自然就随处可见收拾这一切的行家里手了。我到过很多家,吃的东西从整鸡、整猪,到全羊、全牛,甚至全驴,看到每一家都是众人七手八脚就把这一切拾掇好了,个个技术娴熟、手法敏捷、刀工精湛、厨艺过人。我等之人自然只是在一边看热闹、打麻将、玩扑克,偶尔还假装内行的评论几句,待到主人一声热情的吆喝,便只管暴饮暴食,把那“全锅汤”(当地一种牛羊肉吃法的昵称J)和着啤酒带着欢声笑语猜拳行令悉数填进肚里,只留给主人一片狼籍慢慢收拾。

羊在古人的生活中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汉字的很多会意字都与羊有关。羊大为“美”,鱼羊为“鲜”。一个“羌”字说明了这个民族和羊之间的相互关系……。从到米易不久,便时时听旁人说有一位赵姓同事的父亲有一手绝活,名曰:手抓羊肉,做法特别,用料考究,鲜美无比,与这汤锅羊肉比起来那是别有风味,公司内很多同事在吃过之后都是赞不绝口。只可惜羊可能都吃过几十头了,却一直不曾有机会一品美味啊。

这天小寒刚过,虽说攀枝花四季如春,可还是略带寒意,衣着向来单薄的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丝冬天的气息。午饭过后,赵兄弟说他们家今天今天杀猪,邀约一帮同事到他们去吃庖汤(当地人的一种很友好的风俗,过年杀猪时请大家一块去享受这劳动的果实,以后有文详述,此处不表。)。我知道赵兄弟家在二滩库区边上,离此尚有近50公里的车程,但看大伙儿都欣然应允,便也从命。

从米易垭口到盐边桐子林这一段路属于S214省道,年前才彻底翻修,也是如高速公路一般铺的沥青路面,所以虽然山高路远、坡陡弯急,可是一路的乘坐感觉也是挺舒服的,比成都平原那种又宽又直的大马路多了一份新奇与别样的心理感受。穿过桐子林大桥,车子便驶上了二滩大道(前文有所提及这条为修建二滩水电站的专用公路的过去)。一直走到二滩大坝,从坝下的一座桥又横穿雅砻江,从二滩水电站的大坝隧洞穿出去,就是沿二滩库区的公路了。

说到二滩水库,前几年在盐边工作的时候,因为随时要到地处红坭的一个分公司去处理公务,到是常来常往如家常便饭,从第一次经过二滩时就打算原本要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文学修养,弄几篇不说惊世骇俗,却也要别有韵味的高水平佳作。可是人的惰性真是天生的本性,这一次推一下次再写吧,一来二去,慢慢的就觉得这样的一个水库就是比其他水库面积大点而已嘛,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写的了,就或许也是一种审美疲劳嘛。再加上后来一直被我们奉之为圈内第一才女的女同事在公司内部报刊上发表了一篇充满真情实感、遣词造句华丽、意境缥缈唯美的关于二滩的散文以后,我更是不敢再用自己那枝略显笨拙的手来对二滩水库倒点酸水了,于是就此作罢,遂成为未了之心愿。

从2008年4月离开以来,想来也有快两年没有从二滩水库经过了印象中也渐渐有些模糊了。望着碧蓝如镜的湖面,时至今日,故地重游,早已物是人非、心境炯异了。下得车来,但见那蓝天白云之下,两山相向之处,一个偌大的人工湖泊让人的心胸都不觉得宽敞起来,湖面吹来的阵阵微风里是一种清新而略带甜丝、沁人心脾的舒服味道,禁不住深深的吸了几口,顿时有通体舒畅之感。不禁想起主席的诗词: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虽然写的是长江三峡,用在此地我感觉也不算太勉强。更何况这二滩大坝比那三峡大坝还高出近70米呢。

说话间,我们已到了同事的家里了,热情的主人少不了又是先把本地的特产碰柑、脐橙等一并端将上来。这个小院落就建在二滩库区的边上,从大坝到无边无际的水面尽收眼底。站在那特意修得低矮的围墙边,看那水面上白鹭翻飞、野鸭嬉戏、夕阳斜照、渔家唱晚,好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写意啊。望着湖面,有一种忘却尘世、荡涤心灵的空灵感觉,给自己疲惫的心情来了一次按摩。

其实,写到这里,我都觉得有点“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了。这半天写的内容和心情,好像和主题不搭界啊。

我等之人本是来吃庖汤(猪肉)的,却见他们牵了一只羊来,我们好生疑问,但是我知道,在这里,当着客人的面杀羊,是对客人的更高礼遇与尊重。但见同事的父亲刀法娴熟,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只羊打整得干干净净了(具体细节因可能引起读者反感,故略去)。我注意到了我以往在别家吃的羊肉都是切成片来煮的,可是今天赵伯伯却是把羊肉剁成一块一块的,我心里嘀咕,这样怎么吃啊。

正在我流口水间想像这羊肉的味道,赵兄弟已给我们端来了一个盆,满满装了一盆一大块一大块的羊肉,看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和味道。看着那么大的块头,我都不太好意思下手去吃,在大家的鼓励下,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大家嚷嚷要用手去拿才更有风味呢。干脆豪爽粗旷一把了,我抓了一块就啃起来。真是不吃不知道,一吃忘不掉。那羊肉里除了羊肉天然的特别香味以外,还有本地特产青花椒的麻、小米椒的辣,还有不知名的作料香味。加上这种大块吃肉大碗吃酒的吃法,一种返朴归真的田园感觉特别强烈。再盛上一碗原汁原味的羊肉汤喝下,真是美味无比。

这时,赵伯伯过来敬酒,我先是借主人的酒感谢这样的美味,又好奇的问了一下这种羊肉做法。说起这,赵伯伯一碗酒下肚,话就多了。这就是手抓羊肉,顾名思义,肯定吃的时候要用手来抓着吃。要用纯天然喂养的土山羊,重量的6、70斤左右最好,小好没油气,大了太油腻。把肉切成大块,加上羊杂碎,在锅中加香料同煮。火色不能太嫩,不然咬不动,也不能太老,火色太老就失去风味。煮好后沥干,加青花椒、小米辣、盐巴、味精、香菜及其他作料拦匀,就可以食用了。如果这手抓羊肉吃不完,待会儿把火炭生起,把烧烤架支起后,烤成烧烤羊肉,那味道更是别具一格了。这种做法和吃法,虽然我久居攀枝花数年,却从未在饭店酒店中吃过,可能只是流传于民间,只有在这些深藏于大山深处的农家才可能品尝得到了。只可惜忘记带上相机,也好和朋友们一道精神分享啊,看来机会或许缈茫了。

就着这大块的羊肉,人的性格好像也发生了变化,一个个都显得分外豪爽起来,直嚷着换大杯大碗喝酒。只见所有的人一只手拿着羊肉,一只手端着酒碗,你来我往,不亦乐乎,不知不觉间,竟已至深夜了,一个个却还酒兴不减、不依不饶,只好硬着头皮撑着,以免扫兴。这一夜,吃得饱、喝得足,唯一有小点遗憾的是,没有品尝到烧烤味的手抓羊肉,不过这也算是缺陷美啊。

至归处时,已是酒精上头,但思路尚清楚。于飘飘然间打开电脑,本想一气呵成,把这一次手抓羊肉大餐记录下来,刚开了个头,却已是睡意甚浓,无以为继,不得已而倒头便睡。近日诸事缠身,断断续续半月有余,方才把这一段经历得以勉强回忆和写下来,可是对其中的细节,已记得不甚清楚了,故而言不由衷,辞不达意。但是那二滩水库的博大胸怀、手抓羊肉的独特香味、主人的热情厚道、犹如少数民族兄弟一般的豪爽气氛却至今仍历历在目、印象深刻,虽时隔已久,却一直在脑海中萦绕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