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酒破闲愁

师言

八月的夜晚轻薄而空气凝重。夜深了却不见浓,气温还犹胜白日。喉咙和口腔发黏,因喝过啤酒又灌了果汁,这样的夜晚偏没有水喝。怪我自己忘记要了。

师傅请了徒儿几个吃饭,之前留了对门的主位,但换来换去最后我倒坐在了主位上。无妨,人情世故与世俗圈子,都只在践行某种等级或者礼仪观念。严明说得精准:

“那种临时的、小范围的面南朝北,并不能给人带来什么君临天下的快感。每当这种场合,其中必有人出头来维持这种讲究,维护这样的体统。哪怕开席时有人还没到,位子也会贴心地先空出来,那人在出现之前已经被定了位。”

席间话多,偶有静默。小单间的椅子木制,极沉,大,颜色并不厚重。师傅给一群酒量未开的娃要来四瓶啤酒,七个人喝。饮料固然可以接当某种仪式角色,但向来是酒最成熟而有深意。生啤白啤精酿,或者米酒白酒青梅酒,独酌抑或群饮必各有所好。安静的人在席中也不免缄默,话题随人而转,所谈少将来。所幸没有什么庆贺与人生道理,只是一些道路在言语间铺展,勾缀着些憧憬。生活从不吝啬诚实,总得让我们尽快看清身处的际遇。

这是一个机缘,如果可以,我愿意心怀惴惴地说出来。细细打量着身体的去处和精神的边界,觉得一些事情好,也有能力认定并一直走下去。生活的线路与蛛网悄然筑起,我们曾一路鼓励扶持,为了求变,为了理想与陌生,活生生割舍了懦弱。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样的句子有些少年豪壮与轻巧,远望天涯,什么都望不到。面前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昏暗水域,而我们注定用剩下的年岁泅游。杜甫老来多感慨,世事沧海桑田,人生不相见,旧友重逢也是“惊呼热中肠”。


群聚而餐,向来插话接话是个本事。插话的总该把准时机,接话的还要费点心思。菜品味道总在其次,十次举杯从啤酒喝到了可乐,离“一举累十觞”还差了点意思。话题从大学生活扯到00后的素质,散漫而有意思。一桌人分享着自己的人生阅历与见地,每个人都是观者,得以一窥其他人生命中散落的那些精彩意义。

我退身出来,推开饭馆的玻璃门,热气立时在眼前和鼻翼膨胀。远远的夜幕之下有烟花,借着点酒意,我以为这是别人未曾歆享的热夜胜景。


天下晓

席毕去找了久别的好兄弟。今晚月亮是被蒙住了,模糊出了红色,在荒郊野外高悬于天。在这样的颓圮之中,烤全羊也衬时景。这儿名字叫“天下晓”,和我曾见过的“风沙渡”一样,有种红尘浪荡的深味。

出来闲逛,午夜的街道阒无一人,四下里开阔,并不清明。行道树树冠隐姓埋名,八月大暑闷热。湖边有钓鱼者,不知是如何在这样热寂的夜里招着蚊虫飞蛾安坐一宿而竟不觉有何不耐的。可见这样的日子里也有高人。

出走没有压力与目的,也不必担心明天,明天不过是又一个日出。

当竹子值钱时,功能即奴性。生活,是安于人的奴性和物的奴性的交织。

现在也不必过这种被奴驭的生活。日子变成了运动战与持久战,贫乏和仓促都是过往。我该用剩下的时间,付出最高的成本去完成一些事情。人因热爱而变得有意义。

我最喜欢严明的一段话,就作结尾了,送给自己。

人生大抵是这样的,有任性也有节制,有奔跑也有静守;可以领略那么多人事风景,能慢慢明白一些道理。无所适从中寻求片刻安顿,念念不忘才能有一点回想。这便是生命,是生命让我们忙不迭。
午夜钓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