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故事 之五 白马

就让我消失吧

影城主殿上,飘摇着几盏昏黄的烛火。死一般地沉寂。老头子的尸身已经被移到主殿正中,摆放在一张楠木门板上,用黑色纱布轻轻覆盖着。

李远痴斜靠在一根柱子旁,两柄锯齿刀扔在地上。看得出他的情绪仍然没有平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何之陌抱臂站在一旁,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终于,李远痴深吸了一口气,略带颤抖,道:“何姐,这件事你怎么看?”

何之陌眼角仍有泪痕,正欲开口,又有泪水涌了上来,只好低头擦拭,顿了顿,道:“像老爷子这样的身手,怎么会……我还是不相信是小方干的……”

李远痴怒吼着打断何之陌:“除了他还有谁?这畜生必是趁老爷子不备下手!他娘的狼心狗肺!赵竺木和他向来最好,必是两个人里外勾结!”

何之陌道:“我方才想了想,赵兄进入大殿时,你我和小方都各自回屋处理事务,从老爷子的伤势看,血凝结了有些时候,下手应该早在那个时间之前,而之前我们三人一直与赵兄在一起……”

李远痴沉默了,何之陌拍了拍他肩膀,又说道:“不过,小方和赵兄眼下都消失了,与此事恐怕也脱不开干系。老爷子遭此惨剧,消息怕是很快就会传开,眼下最要紧的事,该是赶紧通知龙爷……”

李远痴抬头看了看何之陌,轻轻点了点头。


五间茶肆是太平镇上唯一的一间茶肆。至于为什么叫五间,大概是因为老板的野心比较大。然而开了十几年,也仍然只有这仅能容纳二三十人的一间破房子。

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下着毛毛雨,很是凉爽。茶肆临街的一个座位上,一个青年男子一边喝着茶,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圈玩。桌上除了茶具,还有一斗笠、一包裹,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东西了。茶肆最怕这样的客人,一壶茶坐一下午,生意不用做了,什么时候才能开到五间。

而这个人,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忽然,外面一阵嘈杂,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侧闪开。几声锣响后,远远地有一队青衣人马走了过来。为首的几个青衣人,擎着四面大旗,上书一个兰字。擎旗的人都以青纱敷面,看不出模样。后面有一队骑士,大约十人,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几岁模样,着一身锦袍,腰间一柄长剑,金光闪闪。收尾的十几个人,擎鹰的,牵犬的,手持锣鼓的,一应俱全。

茶肆的小二把添水的大铁壶放到一边,跑到窗前围观,一边啧啧道:“嚯,这才是大户人家,和金陵兰家比,咱们镇上那些大小老板都算个屁,你说是吧?”

没人应声。刚刚身边的青年男子,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了,桌上扔着五枚铜钱,摆成一条直线。

这时,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兰字大旗呼啦啦地响动起来,擎旗的青衣人不得不双手握紧,暗暗加了劲道。马上的几名骑士,也都抬起手来,挡一挡吹到脸上的风。

风过。

一声闷响,为首的锦袍男子摔下马来。

随从们慌作一团,骑士们赶紧下马,有两三人过去查看,其余人握住腰间兵刃,紧张地环顾四周。忽然,一人惨叫起来:“少爷!少爷!”

锦袍男子蜷缩在地上,胸口已然被血染成一片,仔细看去,有五个剑洞,整齐排列成一条直线。

骑士中的一位老者咬着牙说出几个字:“白……马……侯!”


白马堂,影城唯一的堂子,成员也只有一人,白马侯崔南虬。如果说方行殇是影城摧城拔寨的急先锋,崔南虬就是影城帷幕下的一柄匕首。

白马侯这个名号,其实是江湖上一来二去传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崔南虬笑纳为自己的名号,又干脆宣布在影城成立了一个堂子,自任堂主。对这种行为,老头子也只是笑笑。毕竟,崔南虬虽然是影城最年轻的一员,却堪称这个组织的二号人物。

世界上有几种人,其中一种人,可以称之为“天才”。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是个扛大旗的。有的人却从一出现,就可以名动江湖。

崔南虬很少杀人,甚至很少出门。然而只要有他的消息,就全部是轰动性大新闻。和方行殇不一样,崔南虬很少按命令行事,多数情况下是随心所欲。只不过,他的动作总是能跟老头子的战略吻合,也许这就是老头子器重他的最重要原因。

他和老头子的相识已不可考。如果深究起来,大概是惺惺相惜。两个人本来一个是名动天下的大豪杰,一个是崭露头角的新人王。打打杀杀中,忽然发现目标基本一致,就索性入伙到一起。

如果崔南虬是个女的,大概可以称之为爱情。

而这次崔小爷出行,大概是在赵竺木登门前三个月,期间杳无音信。李远痴等人早已习惯如此,一年里的多数时间,当龙爷是个透明人就可以了。

但此次,李远痴放出信鸽,五天不到,就有消息回来。信笺上只有两个字——“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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