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知道

1

他活了很多年很多年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生于何时何地。他只记得自己住在这座城堡里,仿佛一世都没有离开过。

这座城堡在东山的西侧,在西山的东侧,被密林和荆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冬天的北风吹不透,夏天的烈日也晒不着,可堪四季如春。

他当然不记得这城堡是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为什么建在这个地方。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怎么安顿下来,为什么就不走了。我每次问他的时候,他都很仔细地回想,急得满头大汗,最终只憋出一句话:我如何知道!?

我每次都想继续问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是恼羞成怒甩下这句好使我不再追问,还是真切地想咨询让他知道的方法。鉴于他已经很狼狈,我又没有办法对他的失忆提供任何建设性意见,我选择了闭嘴。更何况,每次问得他窘迫了,他会用魔法把我传送到别的房间,以避开我的发问。

其实,我是想借由他的回忆找到自己在这里的原因,以及我是谁。

我如何知道?

2

我在这里长大。

这座城堡里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都不一样。例如一楼通往东山的侧门往北数第二个走廊里南侧第五间房里摆放了一张打造得如马车一般的床。黄金的车(床)体上雕饰着精致的图案,床幔和窗帘都是深红色的天鹅绒质料。床边种了一棵小树苗,房顶上悬下来的几支精美的鸟笼里雀鸟齐鸣。靠墙立着的橱柜里摆着金丝银线缝制而成的雪白洋装,上面的各色宝石绚烂夺目。洋服旁边的首饰盒里收着珍珠项链、耳环和手链。首饰盒下方放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玻璃舞鞋。壁炉里的灰常年都有,里面还混着许多豆子。他说这间房叫灰姑娘。

灰姑娘对面是另一番景象。这个位于走廊北侧的房间里正当中放了个劈开两半的大桃子,足有一张床那么大,鲜甜扑鼻。桃子的一边铺着一张火红的兽皮,看不出是什么怪兽。另一边放了一些糯米团子。墙边的花瓶里插着桃枝和斑鸠翎,透着几分怪异。墙上挂着狗项圈和狗绳,桌子上摆着各色瓜果,总之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说这间房叫桃太郎。

这样的房间比比皆是,风格各异。他说,他总做各种各样的梦,光怪陆离。醒来后,他就进入一个房间,凭记忆摆设布置。他醒后耽搁多一分,梦中的景象就淡一分。所以有的房间是残缺不全的。

这座城堡里还有着错综复杂的密道。我经常利用这些密道快速穿梭于各个房间。我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就是去房间里探险。这些密道让我方便很多。有时候在房间里遇上他,我便缠着他跟我讲这个房间里他的梦境。大多数时间都看不到他。毕竟这座城堡太大了,我们也不总遇得上。于是,我格外珍惜遇上他的时光,总想要久一点再久一点,让他多讲几个房间。然而,他总是讲着讲着就走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们又从不走出这座城堡,会是什么事呀?

我如何知道。

3

他邀请了五个孩子来城堡里。

我很惊讶,也很激动。

第五个孩子是父母带着来的,一进门就在不停说这一路的艰辛。我没有出过门,不知道他们说的火车和汽车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荆棘有多难斩断。他们说,途中遇到的狐狸追着兔子跑过去,还白了他们一眼。我想起了兔子警官和狐狸骗子的房间,我还见过他把兔子警官房间里的胡萝卜传送到水牛和毛驴的房间。他们说,湖里的鸭子冷不防地被鹅吓炸了毛,呷呷呷地散开。我想起了丑小鸭的房间。他们说,林子里很黑很冷,差点迷路。我想起了扔面包屑的汉斯和格莱泰的房间。他们一边讲,我一边感受着房间里的摆设和氛围。感觉和他们完成一场历险。

我还要拉着他们多说一些,他来了。他带着五个孩子进入宴会厅,第五个孩子的母亲坚持着跟了进去。我和这位父亲在会客厅外交谈。透过会客厅的窗子,我们听到里面传来了几句争吵,但是听得并不真切。我循声望去,只看到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大手一指,那位母亲突然消失了。

我和那位父亲惊呆了。

我知道那位母亲是被他传送到了某个房间,可是,那位父亲不知道。他开始大声呵斥。我有点慌张了——我不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事。我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但是我隐约感到他生气后会不可收拾,或许不是传送这么简单了。而这位父亲又急又恼的模样好像让他更加抓狂。我感觉他现在怒气冲天。

他气冲冲地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拉起那位父亲就跑到密道口,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去,告诉他出了密道向南走,见一条东西向的一条走廊就向西转进走廊,走廊尽头就是侧门可以出去。

这位父亲当然没有听我的。他坚持回来找他的家人。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是自己去挑战他的力量比较好,还是出去叫帮手比较好。

我如何知道!

4

我的梦在这时被中断了。

是的。以上的都是我的梦境。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只是醒来后发呆了很久,感觉整个世界都不怎么真实。仿佛我经历的每一个人,每一份工作,每一件事,都是这一间间房间。我不知道我最终的房间里会摆着什么。

我如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