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

南九依

大红喜帕被挑起的一瞬间,台下一片喝彩。我微微含颌垂眼,挽指扣做兰花,轻挡在右眉梢尾,婉转吟唱出最后一句“前生爱眷,平生半面,明珠有泪,暖玉生烟,妾以此生托付,愿君一世垂怜”。

抖开水袖、起身做万福,抬眼一瞬间,却瞥见戏台正前方的第二张台几旁,端坐了位持折扇的公子,我瞬间愣在那里。

他,素蓝的长袍,腰间一条深棕色的官绦,那万字结下坠着一枚双鱼戏水的玉佩,甚是利落。他并未随着看官们听戏、喝彩,专注的打量着手中的折扇,反复的将其微开即合,仿若台上的我、台下的喧嚣皆在九霄之外。

那扇,我却认得,是把兵器,赤金的扇面、象牙的骨,每一个扇峰处都伸缩出一枚倒钩,冷冽犀利,因噬血而生,周身微微泛起紫红的光。可握在那公子手中,却安详得无半点戾气。

有些人,只一眼,便是一世。

曲终幕罢,看官们久不肯散,一片熙攘。我转回幕帘之后,心中却印起他侧身抚扇的身影,挥之不去。


我叫南九依,是妖。虽已修行得了人形,隐去九尾,嗓音柔美,但眼梢处始终留有一抹上挑的绯色,掩不了一丝妖媚。趟过六道轮回业火之时,我自行毁去了前生记忆。妖本不可转生,除非甘愿受下九道天雷与十道地火之苦,才可脱离前尘,轮回到新的一界。可那天雷地火,摧心裂肺,容颜发肤焦痕无数,为保得性命,修行也毁去八成。故,想遭此罪去轮回一世的妖,创世以来寥寥无几。

佛祖说,心中若有所求,在历此劫之时必得有所舍。我便用记忆、味觉与五十年寿命做了交换。可是,轮回成为南九依的这一世,我究竟求了什么?无从知晓。想必前一世的我,已然大彻大悟,才断然舍了那么多,换九依今生的安稳。


我摇着折扇,半倚了太师椅等着帮主开口。帮主名“浪”,也自诩为浪子一枚,其实是对自己时常见首不见尾的借口罢了。他常会突发做些不着边际的决定,大家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我见他踱着碎步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好笑,便噗嗤一笑“有话快讲,有什么可掖着藏着的”。他为难的看着我“九依,你为掩着妖的身份,在戏班里落脚。但现在金陵城想请你去唱堂会的官宦人家越来越多,你说,我这擎天帮派里的琐碎杂事,再劳你分心实在于心不忍⋯⋯帮里招纳了一个能人,这长老的位置,由他 陌辰代你分担,你看可好?”

我又掩扇一笑“我当是何事让帮主大人如此为难。当然好~我一个女儿家,本就不适合处理帮内大事,我也闲散惯了,拘个人来解放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那人叫陌辰?”

陌辰,陌辰,我口中默念,心中却道这名字简练却又矛盾至极--他是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文弱书生?还是 剑斩星辰,睥睨天下的侠客?

帮主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言道“九依呀九依,从我在帮派门口捡到你的时候,就瞧出你是个爽快明朗的女子。”

我双目含笑,合上扇子敲了一下帮主的脑袋“我长得不像泼妇,你才肯捡吧的!”

擎天,是我从轮回之境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抹景色,是我的出生地。佛祖虽给了我二八的模样,但当时一身白衣,及腰的长发只在发尾处松松的束了一下,鬓处一朵鲜红的彼岸花,脸上因历劫留了横七竖八的焦纹,样子像极了逃了冥婚的女子。浪拎着酒壶愁眉苦脸的看着我,半晌才道“你这惨样⋯⋯今后还是擎天罩着你吧”。于是,我便留在了这个金陵乱世武林中创始帮派之一的擎天,承下了帮里拉人、办酒、发饷、打点官府的一些日常琐事。

只是,被业火伤了的容貌尚需时日复原,也因要接近官宦世家为擎天铺路,我便入了城内一个戏班,粉墨登场。

我跟帮主话音未落,帮主道“喏,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陌辰。”有脚步声停在我身后,我嬉笑着转身,却惊得目瞪口呆⋯⋯啪的一下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我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素蓝长袍的公子,唤出一声“陌辰⋯⋯”

他拾起我的折扇,狐疑的问了一句“姑娘也使扇?”我使劲点了一下头,摊开扇面:“防身之用,花哨得很,但没有倒钩,不及你的紫金扇犀利。”

他仔细的盯着我,稍许,点头,落座在茶台。我沏了一壶茶,他拾起茶杯,慢慢品着,茶香袅袅,甘露唇齿绕,一如我在台上见他第一眼那般安静。他与帮主不紧不慢的聊着事,我静静的坐在他对面,续着茶,心底绕起一团暖意。

我知道这一世我是幸运的,情来了,人未老,刚好。


三个女人掐着腰骂架的时候,我正端着一锦盒的金骏眉踏进擎天大门。沁沁拉着我绕过她们径直转进后堂。

我瞥了一眼“怎么了?”沁沁噘嘴说“琐事!跟男人开玩笑开得炸毛了!她们骂了半晌,闹着要出走,陌辰生生给拉回来了。这不,还不依不休呢嘛!”

辰与四位堂主正在劝架,拉开惹事的那个男人,却实着招架不住三个女人爆竹般的狂轰滥炸。

私下里,我只唤他“辰”,其实我平素并未与他交谈过多。反倒是这三个叽叽喳喳的女人甚是吵闹,本不是擎天的人,却不请自来,时常调戏得已婚未婚的男人们荷尔蒙居高不下。辰有时也会被她们扰着,插科打诨的开几句玩笑,这令我十分不舒心。

看辰与堂主努力哄她们平静,我转头对着沁沁笑了“看来,咱们俩修行不够,不招人喜欢嘛。”沁沁一脸不服气的说“我感觉也是!难道男的都喜欢那种类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