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客栈

故乡

是梦不到的地方

是梦到却走不到的地方

 

是回不去的地方

是回去却带不走的地方



夏文来岛上已经一个星期了。她住在旧时光客栈,老板祁水算是她的青梅竹马。


夏文记得小时候爸爸不在家的日子,妈妈经常带上她,和好姐妹中秋阿姨聚会。中秋阿姨有个儿子,就是祁水。


晚上,她们偶然会去跳舞。那是90年代的舞厅,夏文和祁水学着大人的样子,手拉手在舞池中心跳起来,迪斯科五光十色的灯照在他们身上,旋转在喇叭牛仔裤、裙摆的世界,听到大人们善意的哄笑声。


那时夏文五岁,祁水六岁。


我们认识得可真早啊,夏文午睡醒来,躺在客房洁白的大床上想着。枕着绣着睡莲的枕头,夏文感受到一种凉凉的触感,和肥皂清洗过的淡淡清香。


楼下有人在跟着音乐大声唱歌。夏文循声下楼,祁水正挽着裤腿,穿着长筒雨靴,在给鱼缸换水。水流进鱼缸的声音,闷重而清脆。


美少年越泡了一壶普洱,夏文喝了一口,味道略苦。


忙完了,祁水带夏文去岛上闲逛。有一圈没一圈的绕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两人进入一个几乎废弃的游乐园。那是祁水童年时妈妈会带他去的地方。祁水独自去坐碰碰车,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场地里旋转,游乐园回响着碰碰车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寂静的午后,寂静的游乐园,翠绿树木遮蔽成头顶天空,阳光变身梦幻光斑,光影陪落花一起,从蓬勃如盖的树顶穿梭而下。


夏文看着祁水,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她去找他。他刚哭过,哭的嗓子都哑了。他蹲在走廊上,突然呕吐。他用手指着那团秽物中的一点什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对夏文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扭头往房间里看,疾呼着。他的父母在吵架,没有人出来看他一眼。


夏文被轰隆隆的车轮声吸引,原来是有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在坐过山车。整部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夏文说,“我突然想到,如果想要逃避孤独,那么就生一个孩子,至少有好几年都不用形单影只。”

 

祁水说,“你先养活一条狗吧。“

 

夏文说,“可我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去哪里。它有十多年的生命,我不想半路放弃它。”

 

祁水说,“什么时候你能定下心来呢?留下来不好吗?”


夏文不回答。


毕业后,夏文背起行囊,爬山涉水,远走他乡。祁水没考上大学,横冲乱撞几年,认识了美少年越和他的男朋友柏枝,三个人鼓捣起旧时光客栈。


祁水继续说,“你花了大把的时间,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发现你去的地方永远不会跟你想象中一模一样。于是,你继续走,继续出发,继续到达,希望那里会更好一些。可结果呢?”



2


电视里在播报一则新闻: ”SOLO已抵达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中心附近最大风力……”


房客匆匆退房,赶在台风之前撤离岛屿。祁水去超市购物,储备食物和饮用水。很多商铺已经关了门,渔民将船只紧紧系在一起,有妇人赶着还在街上捣蛋的孩子回家。


天空越来越阴沉,云脚像长了毛。岛上居民都闭门不出,街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声音。下午四时,白色的窗帘被风吹的鼓起来,斜雨飘进窗户,雨声啪啪落地有声,非常迅猛急速。暴雨中夹风带浪,似乎将整片海的情绪都带来了。


祁水锁好门窗,大家凑在一起玩了几局三国杀。越困了,拉着柏枝回房休息。


夏文站在窗前。风很大,大雨瓢泼而下。狂风将暴雨吹成一层层水雾,雨都落不了地,隔着窗户,有一种看到了风的错觉。


夏文感慨道,“大家都被台风禁足了。不过,要是在海边有这样一栋房子,我愿意被禁足一辈子。”


祁水说,“那就留下来,我们缺老板娘。“


夏文愣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越不是老板娘吗?”


祁水翻了一个白眼。


夏文轻轻地问,“雨会停吗?”


祁水说,“会停的。”


夏文说,“可看着这天昏地暗的样子,真的感觉世界末日了,怎么也想象不了还能起变化。”


整个外边的世界异常安静,除了台风带来的风雨喧嚣。


祁水突然起身,搜罗出一只非洲鼓,轻轻地用指节叩响。他点燃一支烟,眯缝眼睛看夏文,“想听什么?”


夏文正准备回答,祁水又说,“只要不是《一瞬间》就行!”


夏文问,“为什么?”


祁水吐了吐舌头,夸张地说“我受够了那些文艺女青年,一看我打鼓就喊,一瞬间,一瞬间,我们要听一瞬间!”


夏文点了点头,“噢,那么,就听这个吧!”


祁水瞪大了眼睛,一副“Are you crazy?”的表情。


夏文忍住笑,作了一个“请吧”的手势。


祁水叼着烟,皱着眉头,慢慢地跟着节奏摇头晃脑。他的手劲越来越重,似乎在抗议夏文的提议。夏文乐不可支地看着他。祁水身体像蛇一样摆动,还时不时对着夏文挤眉弄眼。


越从楼梯口吼了一声,“祁水哥!你很能打吗?”


祁水和夏文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祁水恶作剧般地把鼓敲打地震天响。


夏文止住笑,“好啦!其实我想听的是《花房姑娘》!”


祁水给了一个“这才像话”的表情,将烟头扔在地上,“哥给你来个古典抒情版的。”


他突然深沉起来,与刚才吊儿啷当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的内心似乎住着一个调皮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一会儿回来,一会儿又离开。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


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 噢......方向”



3

 

台风过境,雨过天晴,大太阳又曝晒下来,昨日那风雨似是另一个世界。

 

客栈里入住了一对情侣,姬娜和他的男朋友麻吉。夏文第一次见到姬娜,她伏在客栈门口的吧台上,微微嘟着嘴唇搔首弄姿。太阳还未落山,她的男朋友麻吉,一个流浪歌手,正在为她拍照。

 

姬娜二十岁出头,年轻漂亮,有野兽难驯般的生命力。她常常旁若无人地,只穿比基尼,光着脚丫,走过客栈大堂去海边游泳。

 

直到她在留言墙上,发现这样一句话:“三个Gay Gay 的老男孩开的客栈!柏枝和美少年越要永远幸福哦!”

 

姬娜留心观察了一下越和柏枝。之后,再也没有想去游泳的兴趣。

 

也许,因为夏文是客栈里另一个唯一的女孩子,即使性格那么不同,一个内向,一个热辣辣的,她们的友谊还是迅速升温。

 

大部分时间姬娜都和麻吉黏在一起,似乎是不能够被分开的。


有天晚上,麻吉独自一人跑到音乐广场唱歌。姬娜套上松松垮垮的男士衬衣,过来敲夏文的门。

 

夏文一打开门,姬娜就像泥鳅一样溜进去,将冷气开足,迅速地裹进白色空调被里。她对夏文说,她喜欢这间客房,因为有很大的露台。


姬娜拾起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假装它是答案之书,她闭上眼睛默数10秒,“我的爱情会怎样呢?”


她随手翻开一页,夸张地扭过头去不看,递给夏文,“你帮我念!”


夏文顺从地念起来,“也许他以前是一个深爱摇滚的青年,留着长长的发,一直流浪。后来, 他回来了,娶了一个皮肤白皙,有着乌黑长发的女子,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姬娜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抢过杂志,开心地上串下跳,“ 这说的就是我和麻吉!你有没有觉得,麻吉薄薄的嘴唇特别像约翰·列侬?我就是因为麻吉喜欢披头士的!“


一分钟后,姬娜的热情消失了,”那是属于他的青春回忆。我试图走进他的青春里,但是怎么可能呢,我们之间差着一个轮回,整整12年。他比我大一轮,可我老觉得他有一颗不死的男孩心。”


突然,姬娜又心血来潮,蹬蹬蹬地跑去楼下择一支凤仙草,捣碎,要敷在夏文的脚趾头上。她美曰其名:礼物!


姬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情绪像大海,她的快乐就像她的哀愁,来得快去得也快。麻吉宠着她,看她跟客栈的男孩子调笑,也一笑而过。他说,我们彼此是自由的。

 

夏文不懂,爱到深处,怎么可能不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得到就害怕失去,太过美好会慌张。然后,就会开始问,你到底爱不爱我?你还爱我吗?你不爱我了吗?




姬娜约夏文去骑车,祁水邀请他们一起去山上的外婆家。

 

姬娜打趣道,“真是中国好Gay蜜啊!”

 

祁水皱起了眉毛,“你以为我是基佬?”

 

姬娜一连肯定地说,“难道不是吗?”

 

祁水,“FUCK!!”

 

祁水、夏文、姬娜、麻吉租了车,往深山上骑去。一路上都是度假山庄、农家乐的招牌,柏油马路直通到山顶。

 

中午时分,阳光暴烈,路边的荼靡花闻得到灼烧的味道。上坡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长,他们下来推着车走,出了一身汗。

 

祁水的外公外婆看到他们,喜出望外。他们张罗着泡茶,又匆匆去厨房准备饭菜。院子里有一方小池子,是祁水外公自己凿出来的,里面养着锦鲤,上面还漂浮着十几个西瓜。祁水捞出一个,横着手掌一劈,西瓜就裂成好几块,大家欢欢喜喜地分吃。

 

外婆还说着土话,姬娜他们听不懂,祁水做翻译,“我外婆说,这两个女娃生的真好。我告诉她,可惜没有一个是我的!”

 

姬娜笑说,“我跟你是没可能了,毕竟我和麻吉这么恩爱。不过你可以追夏文啊!”

 

祁水忙忙摆手,神秘兮兮地说,“夏文,她其实是个男孩子!”

 

夏文眼睛闪过一抹失落。她想起前天晚上看到的一幕。祁水用手指蘸了果酱喂姬娜,姬娜回头望了一眼,麻吉并未看向他们,便笑容甜蜜地舔着吃了。


对面灰蓝色的山影,在天空下忽明忽淡,山雨在来的路上。麻吉提议趁下雨之前,和姬娜去取景拍几张照片。


空气中突然有一种拘泥的气息,夏文正想着,起一个话头,打破这安静,祁水却先开口了,“我妈走了后,外公外婆把我接到山上过暑假。两老口每天要睡午觉,我睡不着,偷偷跑出门捞小鱼,装在肥皂盒子里带回家。它们那么小,不及我的小拇指那么大。我看着它们,恨它们不能跟我说话。我终于看够了,困了,就回房间睡觉了,一觉醒来,肥皂盒子搁在大太阳地下,小鱼已经被晒死了。”


夏文听着,也陷入了回忆,“我跟着父母搬离这个小岛后,一开始不觉得什么,长大了老是想起来。小时候,我们一起爬过的山,踏过的海。后来,我做梦,梦到坐船回来,要下船的时候,马上就要踏上小岛了,然后我就醒了。”


祁水喃喃念着,

 

“故乡

是梦不到的地方

是梦到却走不到的地方

 

是回不去的地方

是回去却带不走的地方”

 

夏文歪着头看他。

 

雷声大作,轰隆作响,雨点落下来,姬娜和麻吉匆匆地跑回来。


下雨后的空气有股西瓜味,隐隐地透着雨水的潮湿气息。他们跟老人家告别,赶在末班轮渡前回去岛上。


急剧的下坡路,祁水教他们放开刹车,任车子冲下去。

 

姬娜大喊,“这样感觉在飞!”

 

水汽升腾,云雾都湿漉漉的。他们在一场水雾中飞翔。




几天后,是五一节。游客又开始鱼贯而入。


大家跟着麻吉去码头卖唱。麻吉弹吉他,祁水打鼓,姬娜开心地跳起舞来,很快吸引初来乍到的游客,他们纷纷将零钱和硬币投入地上的吉他盒子里。


夏文坐在地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黄昏时分,夕阳从那一头落下去,整个海面金光闪闪。码头上的路灯渐次亮起来,人也越来越少。


麻吉清了清嗓子,用指尖指着姬娜,说,“ 最后一首,《喜欢你》! ”


姬娜兴奋地吹口哨,鼓掌,尖叫。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 你共我”


他们收获颇丰。麻吉斜背着吉他,右手提着沉甸甸的吉他盒子, 里面的硬币撞击地哗啦啦响。他们去吃麻辣烫,用硬币付账,老板无可奈何地收下它们。


两个女孩子去礼品店挑礼物。有一整个货架的八音盒,夏文和姬娜依次转动它们,音乐立刻连绵不断地响起来。女店员闻声过来,夏文和姬娜立刻指向祁水,“他干的!”


他们买啤酒,抱了一箱去沙滩上。


姬娜看着吉他盒子里的剩下的硬币,说,“我们真是有钱的不得了!”


麻吉嘲笑她,抓起一把硬币,一个个扔向海里,一边大声吼道,“你以为我在乎吗?全部拿来喂鲨鱼!”


姬娜他们三个反应过来,也加入其中,欢呼着把硬币抛向大海。


冷静下来,他们坐在海边听着海浪的起伏,喝啤酒。有一群陌生人,在放孔明灯。孔明灯慢慢地升腾到空中,自焚,然后陨落到漆黑的海面。


他们一直在海边呆到后半夜,感到身上骨头被海风吹到透凉,才起身离去。月光下,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滩,像踩着棉花,跌跌撞撞地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夏文喝得少,意识还算清晰。其他人都回房休息,夏文去顶楼收衣服,冷不防地被黑暗中的人影吓了一跳。


那是越。越趴在栏杆上,指尖的烟火明明灭灭,“要抽烟吗?”


越问向夏文。他接连抽了好几根。这个时刻的越有点疲惫,有点MAN。


夏文第一天到客栈的时候,立刻被越吸引。那实在是一张好看地过分的脸,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不过,祁水早就告诉她,越是Gay,跟柏枝是一对。


夏文注意到他们俩穿着一式一样的黑色长风衣,飘逸如上仙。两个人身高差不多, 柏枝理着短短的平头,下巴瘦削有零星的胡渣,是那种不加修饰的男人。越不一样,越完全是美少年。他皮肤白皙,五官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隐隐透着妖气。    


越说,“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以前难过的时候就喜欢呆在这,它是我的秘密疗伤地。”


夏文问:“你怎么了?跟柏枝吵架了?”


越悠悠地吐一口烟圈,“他说他会结婚的,跟女孩子。他说他是独生子。谁TM不是呢?”



6


露台。


天空亮起来。


夏文躺在床上看着露台上的背影。


姬娜在露台上看沙滩上远去的背影。


麻吉背着吉他和包,没有回头。


姬娜很沉默,脸上带着郁色。期间,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夏文不时看她,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突然,姬娜又变得絮絮叨叨。态度暴烈,说话不耐烦。


“我们是在咖啡店认识的。他偷拍我被我发现了。他说服我跟他一起走。他用了一个很浪漫的词,他说,‘亡命天涯’。我以为他天生就这么浪漫。后来他告诉我,他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整整十年。


他有老婆,他给我看他老婆的照片,很普通的一张脸,反正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说,她老婆的存在似乎在提醒他,他到底过着怎样一种普通的生活。于是,他辞职了,离家出走了。


他说我很符合他的标准,一个流浪歌手的女朋友的标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会弹吉就一呼百应的年代。姑娘们都围着他们转。


不过,这几天他又说,我们分手吧。他大概明白了,他的普通跟他身边的女人漂不漂亮没有半毛钱关系。”


姬娜顿了顿,回过头来,接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们却在坟墓旁快乐地不自知。你跟我来,我带你看。”


夏文跟随姬娜来到顶楼的天台,绕到背面,往下看,是一片墓地。汹涌的海浪声仍旧此起彼伏,但沉睡在地下的人却悄无声息。


那是姬娜去摘凤仙草时发现的。




姬娜让祁水陪她去喝酒,她说,她一个女孩子喝醉太难看了。夏文没有阻止。


半夜三更,姬娜独自一人跑回来,说祁水喝醉了耍酒疯,她去了趟洗手间他人就不见了。


柏枝开车,载着越和夏文去找祁水。车子向黑夜中驶去,慢慢地偏离了主干道,进入七绕八弯的巷弄。路灯昏暗,所到之处越来越寂静。 


有个寺庙,赫然出现在前方,然后又慢慢远去。


越突然大叫一声,“停!停停停! ”


柏枝猛地一脚刹车,夏文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到前面座椅上。


柏枝也被吓了一跳,问越,“怎么了? ” 


越白了柏枝一眼,指着后视镜,说,“祁水哥! ” 


柏枝挂倒档,将车子开回寺庙门口。  


没待车子停稳,越已经冲下去了。   


祁水蜷缩成一团,被越搀扶起来,又跪倒在地上。柏枝前去帮忙,可祁水还是如同泥鳅一般,从他身上滑下来,伏在地上,然后呕吐起来。  


折腾了半天,柏枝和越合力将祁水抬起来,准备塞到车上,可他死活不上车,双脚乱蹬又滚落下来。 柏枝妥协了,哄着他,说越会背他回去。


越背着祁水亦步亦趋,他看起来很高大,不像他说话时给人一种柔弱的感觉。  


祁水突然大吼一声,我自己走!放我下来!  


然后,往后一挣扎,头朝下整个人砸到了地上。重重的一声闷响,夏文听的真切,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原本吵吵嚷嚷满口胡话的祁水一下子没了声音。


夏文清楚地看到,路灯下,一滩血迹闪着紫金的光。



7


夏文觉得自己有些生病,也许是昨晚折腾了一宿,也许是阴晴不定的天气引起的。整个房间都是软软的,潮湿的,似乎漂浮在海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祁水打来电话,他应该在酒吧,音乐喧闹声震天响。他大喊着,你别挂电话,我有话要说。


她认真地分辨着他的声音,电话里突然只有海风呼呼的声音, 祁水说了什么夏文一句都没听清。


很有可能,祁水就是那个时候消失在姬娜的视线的。


夏文回忆起后来的事情,祁水昏迷的时候,两个大男人手足无措,酒精纱布一样都找不到。她下意识凑过去帮忙,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掉落在她的脸上。夏文伸手去抹,是血。


她细细地检查祁水的后脑勺,发现一个小小的口子,正在汩汩流着血。她二话不说,从吧台拿起一瓶白酒,哗地一下倒到祁水的伤口上,三下两下清理好,又从行李袋里挑出一条棉布围巾,密密实实地把祁水的头缠了好几圈。 


有一段时间, 祁水似乎清醒了,紧紧抓住夏文的手,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所有来岛上的人都是过客,你也是!”



中学的时候,他丢了手机,不敢回家,他独自坐轮渡来找她。远远地,她一眼就认出他,等在她学校门口,高高瘦瘦地,非常触目的祁水。


夏文带他去学校门口的韩国料理店,给他点了石锅拌饭。他闷头默默地吃完,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我说,还给我吧,还给我吧。我一路跟着他们,走了很远,我又累又乏,其中一个转身回来威胁我。我不怕。”


夏文忘了问,那小偷有没有把手机还给他,不管有还是没有,夏文都觉得太悲惨了。夏文只记得,最后天色将晚,他们在公交车站道别。


夏文穿着灰色卫衣,扎着清爽的马尾。她拉着吊环,纤细的手腕上,戴一只浅白的玉镯子。那年她15岁,青春沉静,意外地和玉镯子的温婉相配。


她向着祁水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再见,祁水。她将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取了出来,让祁水拿去买新手机。


她知道祁水爸爸的可怕。夏文他们家搬走后,没过多久中秋阿姨便带着祁水离家出走,她再也忍受不了酗酒成性的丈夫了。后来,中秋阿姨把祁水寄放到夏文家,自己跑到外地去打工赚钱。


祁水的户口资料还在岛上的家里,他没办法入学,可是他也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夏文家。他每天跟着夏文去到学校门口,然后在学校外边游荡,一直等到夏文中午放学,又和她一起回家吃饭。下午亦是如此。


没过多久,祁水的爸爸找到门来,又吵又闹,场面弄得很难看。祁水就这样被领回去岛上,中秋阿姨再也没有回来。



8


祁水窝在沙发一角,还没醒。他身上盖着毯子,头被围巾缠的严严实实,翘起的头发纠结成一团,身上还残留着呕吐的秽物。


越去放映室看黑白电影。夏文下楼来在门口倚了一会儿,越没有发现。电影才刚开始,是特吕弗的《祖与占》。


“你说,我爱你。

我说,留下来。

我差点说,占有我。

你却说,走吧。”


放映室的另一角,出现一个人影。夏文认出来是柏枝。她看见柏枝走向越,他们依偎在一起。夏文小心地离开。


祁水醒了,第一眼就看到夏文。他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觉得全身骨头像被打散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痛的。


夏文给他倒了一杯水,祁水脸上讪讪的。


两个人都没开口。


姬娜洗了洗了头发,吹得半干,蓬松地散落着,从楼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来,看到祁水,机关枪似地说道,“祁水哥!昨天晚上我怕死了,你知道吗?一晚上惊醒,脑袋里总有一个声音,‘英年早逝,好可怜啊!’”


姬娜回忆着,似乎真的很惊慌。边说,边上前来,要帮祁水检查伤口,“文文姐,昨晚你一瓶白酒浇下去?我们都惊呆了!这怎么能行呢?得去医院重新处理一下,万一脑震荡呢?”


夏文无可奈何地听着姬娜似乎有责备的语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祁水说,“我没那么娇弱。这点伤不算什么。“


姬娜笑道,“ 那以后,我还能找你陪我喝酒咯! ”没等他搭上话,又俏皮地说,“我还担心你会怪我呢!”


祁水想起在酒吧,姬娜突然抹上口红,然后按下计时器。“从现在开始,我是你三分钟的情人。”说完,她慢慢地抬起头,定定地盯着他,眼波流转,无辜中带着挑逗,跌入他的怀里。她温热的气息逐渐向他的脖颈,他的下巴,他的侧脸靠近。


她凑上他的唇,在即将给他一个吻的时候,动作戛然而止。“时间到了。”她懒懒地丢下一句,然后如小鹿般轻快地跳脱,用纸巾印一个鲜红的唇,然后递给他。


“礼物,”她说。


然后,姬娜去洗手间补妆。


祁水喝下一杯又一杯酒。他没想到,他曾经深恶痛绝地,让他爸爸变成一个恶魔,剥夺他家庭快乐的这种液体,现在也会让他爱不释手。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向着车窗外的他挥手。


然后,他似乎又听见火车轰鸣声,他看见火车缓慢有力地向前滚动,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夏文也在移动着,慢慢地淡出了他的视线。他终于从柱子后面窜出来,他对着她离去的方向,一直挥手、挥手。


夏文沉默了许久,突然说,“祁水,以后少喝点吧。我的假期结束了,明天我该回去了。”



10


夏文买了最近一班的船票,收拾好行李,跟大家一一告别。祁水在大厅里打鼓。听不出来是什么。夏文她放下行李,在祁水面前停住。


祁水抬起头,轻轻地问,“这就走啦?”


夏文点了点头。她突然想起台风那天,祁水在房间打鼓的样子。


祁水淡淡地一笑,“越他们送你,我就不送了。”


夏文嗯了一声,转身要走,祁水突然叫住夏文,“你知道,为什么这家客栈要叫旧时光吗?”


夏文摇了摇头,等着他说。


祁水缓声说,“因为最美的时光,就是回不去的,过去了的旧时光。”


夏文笑了,“你说的话,我总是听不懂。”


夏文说了再见,坐上车。柏枝发动车子,迅速拉方向盘转了个弯。车窗外就是海,低垂在夏文的睫毛下,缓缓地由远及近,波动着贴近她的脸颊。 


越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大帽子罩下来,将他整个人埋在里边,头抵住玻璃窗似乎也在看景色。  


夏文望着车窗外开阔的海景,心里有些茫然。


越突然说,“快看祁水哥的朋友圈,祁水哥又犯病了。你看他发了什么,’我们总是无法及早领会,生命就在今天的生活里,就在每一天和每一刻里’。”


柏枝笑笑说,“ 文艺病,没救了。”


很快到了轮渡码头。乘客们有的在排队,有的在等候室闲坐,有的趴在栏杆上看海。夕阳西下,天空逐渐蒙上蓝雾。长长的列队消失了又重现,慢慢地变得零散几个人影。


海风徐徐吹来,夏文的头发被吹成一缕一缕翻飞着。


有上了年纪的女人送别儿子,她噙着泪,望着已经上船的儿子,做着飞吻的动作。


轮船的汽笛声响了。船开动了,夏文在移动中,突然看到祁水踉跄地从人群中窜出来。


那么多人,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