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夏了夏天

undefined
17/05/16

一。

夏日的午后,在阳光里睡了一觉起来,脑子里各种离奇的、无聊的、有用的、没用的想法,全都因为半醒不醒而像果冻一样粘稠地混在一起,富有弹性。私以为这个时间是很适合写情感类文章的。脑子混沌一片,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懒得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作为一篇抒发情感的文章,不虚伪,就够了。

曾经有那么大好几年,我一直认为自己就算连着睡二十个午觉,醒来之后脑子里哪怕脑花都碾碎了一样粘稠,还是摆脱不了虚伪的影子。我自认为自己那时候就是个过于“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实则什么都不知道的混蛋。做了很多傻事,也伤了很多人心,细节在此按下不表。总而言之,以为自己可以千里走单骑、并在不波及自己的情况下寻花问柳,到终点了才发现背后最重要的包袱早已不见,而自己疲于应对自找的纷扰,却也一直没发现。说到底就是年轻气盛式的傻逼。

当然,我现在也不老,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活到八十还是不会老,因为年龄和心理是完全可以拉开来看的。就像两块强力吸铁石,不用点力的话,很多人都以为它们生来就是为了永远黏在一起不分家的。在这类人心里,我写这篇文章可能还是属于年轻气盛式的傻逼,与以前并无区别。不过无所谓,摆脱虚伪后我做到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真傻逼时大胆承认自己傻逼;第二件事是在别人说我真傻逼然而我并没有的时候大方承认心里恶毒的反击:你他妈才傻逼。

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男朋友给我听过的一首德国儿童歌曲Schnappi(小赖皮之歌),里面schnappi发音听起来很像“傻逼”,加上轻快的节奏,整首歌仿佛一首“傻逼颂歌”,有一种愉快的、世界上所有傻逼们手拉手共庆天下大同的感觉。反正你我皆有傻逼的时候,相煎何太急呢。

写到这儿觉得自己上文中的脏字儿好像有点儿多,世俗观念里作为一个女生写这样的段落是十分不雅的。女生难道不是应该穿着裙子站在遮阳伞下尊贵地活着的生物么?连电影上为了摔跤剃个头都被说成是向男权低头。呸,每当这时候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来自中国的女权主义者,所以现在改成了平权主义者,虽然其实俩都是一回事儿吧,可好歹乍一听上去能和前者有点区别,也算是保护自己式的站队吧。这个时候脑海中又出现了那熟悉的旋律,“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i…”

真他妈洗脑。

不过啊,能发现这么应景又不违法的歌,还真得感谢男朋友。男朋友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有自己独特的幽默感,也能和我一块犯傻逼。想起他我会很骄傲,介绍给我朋友的时候也发自内心的乐意。他是第一个能让我管住自己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产生了想要认真定下来的人。说到这,突然想要讲个故事。



二。

那还是好几年前,我的朋友A赶着所谓“世界末日”到来之际谈了个男朋友。Technically那不算是她的初恋,但算是第一个让她好歹动过感情试图维系过的,不过这也是后话了,现在为了方便叙述姑且就称其为初恋。但其实A自己也不清楚当时到底是因为喜欢而开始这段感情,还是只是借着暧昧开始互相取暖,亦或是为了能在欲望席卷而来的时候能有人让她名正言顺地来一发,或者三者都有?反正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一切就开始了。

莫名其妙开启一段感情的结果就是,心里像被突然安放了一只利爪小猫,天天挠个不停,根本没法在对方身上定下心来。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结束的时候还是这样。她曾经告诉过我,她经常陷入自我矛盾之中,愧疚于自己不负责任的开始,贪恋于对方被窝里温热的身体,蒙蔽于不知是冲动还是习惯带来的无法define的感情,自责于自己混乱的私生活。她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有男朋友,仍然花大把时间认识新的漂亮的男孩子。

终于我看不下去了。一次趁着和她一块喝咖啡的空档,我想跟她谈谈这事。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好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不说的话我的良心总是叨叨,搞得我很烦。

坐在星巴克门外,阳光和煦,微风徐徐,她的一缕头发扫过我脸上,飘来一股独有的香气。

“头发很好闻啊。”我忍不住说。

“哈哈,你怎么也这么说。他也这么说。每次我坐副驾驶,他都不让我动手弄头发,说是这样会加速头发上的香味散到四周,他受不了,会硬。”她既有些骄傲地提高声音,却又害羞似的挨近我耳旁,像在讲悄悄话。

“新认识的那个画画的怎么样?”我漫不经心地问,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始准备好的话题。

“很帅,很高,蛮好玩的,画画也很不错。就是比我大太多了,至少大我五岁以上。”

“喜欢?”

“喜欢。为什么不呢。好看还有才。没说在一起,一起做些好玩的事还是可以的。”

“好玩的事?比如说一起睡觉?”

“比如说一起起床。你这个没有美感的人。”她翻了我一个白眼。

我心说放屁,你们这些渣渣文艺青年,上床就上床还美其名曰“一起起床”。徐志摩听了都想打人。但这正好给我一个起头的空档,我便压下心中的嫌弃。

“那那个谁呢?”

她没有理我,自顾自地用吸管戳杯子最上边的cream。cream上浇的巧克力酱被捣得七零八落,与白色奶油混在一起,变成暗沉的脏兮兮的一坨。我忽然想起她有一次跟我说她初恋因为她开始爱上Java Chip,说是觉得凉丝丝的很清爽,同时还能中和厚重浓腻的口感。我不知道他要是看见现在A杯子里这乱七八糟脏兮兮的一坨还会不会继续喜欢。

“你这还不如分手。就算你无所谓,哪天被他发现了,不照样是分手么。”我看她没反应,又加了一句。

“他发现过。之前有一次我备忘录被他看到了,里面写了我的真实想法,就是其实一开始也没想着多认真,也还打算喜欢新的人的。”她淡淡地说,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她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卧槽,然后呢?”倒是我的反应很激烈,仿佛被绿的是我。

“然后啊,然后我就道歉呗,他猛灌了几口酒,我记得。”她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我后来发现说什么都不管用,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没想到一会儿他自己过来了,问我到底爱不爱他。”

“爱吗?”

“爱。”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像需要这股力量来帮助自己坚定。“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渣,是个虚伪的混蛋,坏透了。其实当时我是期望着他说分手的,就这么断了也挺好的。没想到他听到答案就过来抱住我了。”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说话。风不断把她头发的香味送过来,我脑子里满满都是她初恋看她时的眼神。按川端康成写过的,“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星巴克里的音乐声传过来,Andy Williams深情地唱着“I love you baby, trust me when I say…” 我想像他嗅着她的发丝,凝视着她的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我确实有真的喜欢他,但我管不住自己,可能是不够喜欢吧。或者说,没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放弃其他可能性,没喜欢到可以勇敢地拉着他的手走下去。”她最后说。“不过说到底都怪我,我就不该开始。可现在已经太迟了。就先这样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劝她分手。因为我知道没什么用。他们不可能分手,除非其中有一个人实在受不了决定离开。这个事情别人插不了手,说到底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对于A,渣也好,不喜欢也罢,哪怕安上“my lady is the sea”式的自由,等到真的哪天她遇到一个让她像小熊看见蜂蜜一样心动的人,也就没有这么多幺蛾子了。至于初恋呢,也不是没有除了A以外的别的姑娘喜欢他,只能说,从广告宣传到流行歌曲,大家最爱做文章的就是人这股贱劲儿。在自己喜欢的人跟前受虐也要比在喜欢自己的人跟前安定好。

总之故事的结局是A最后果然还是和初恋分手了,意料之中的事。后来她又浪了几年,就当是为个人修行,或是为了真爱修行,最后还真遇到了能拿下她的那个人,这都是后话了。但对于修行中壮烈牺牲的男孩们来说,A就是个无敌大混球。好在A和我一样,做到不虚伪的时候,也做到了正视当年的自己。所谓承认过去的傻逼是为了未来不傻逼。这也像是有一幅漫画里所画的,第一个人去拥抱仙人掌,扎了满身刺,哭着走了。等到第二个人来了的时候,刺都被第一个人带走了,仙人掌早已变得很光滑,不再刺痛别人。感情也就这么回事,出场顺序、先来后到都太重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喜不喜欢,有多喜欢。

虽然我总觉得按进化论来看,这种人不得早晚被淘汰了,但我也就过过嘴瘾,等到我自己身上了,一切照旧。我现在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这些,按我对自己的了解,若不是因为孤身一人站得远看得清,就是因为遇到了真喜欢的、能让我站在问题的核心从里向外地看。至于上文中的A,结合现在“但凡有人说‘我有个朋友’那说的一定是他自己”的论调,你大可以认为A就是我,也可以认为“我”就是我,更可以认为我其实是A和“我”的结合体。至于真相是什么,在此按下不表。Anyway,人们爱看的是结局,没多少人关心过程,累得慌。对于A来说,结局是和初恋分了;对于我来说,结局是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他是第一个能让我管住自己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产生了想要认真定下来的想法的人。我曾告诉他说,我一想到要和他见面,便会像小熊吃了蜂蜜一样开心。

快乐和喜悦是不会骗人的。



三。

男朋友是个做事特别踏实认真的人,是个靠谱的工程师。我一般叫他“我们家工程师”。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平时很容易虚了吧唧的人,是一个过于懒散的理想主义者;不接地气,好高骛远也是常有的事。我俩在keller一块学习时,我看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他在研究天线模型;我在旁边打开logic pro x做音乐(臭显摆),他在研究天线模型;我在写文章,他还在研究天线模型。最后的结果是我既没看完书,也没做完音乐,还没写完文章,但是他把天线给设计出来了。我就是这么一个躁了吧唧容易浮起来的人,需要旁边有个跟重垂线似的存在,拉着我一块沉下去,免得走歪了。所以下一次我就乖乖和他一起,一次只做一件事。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沉下去的。那样太无聊了。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开始玩滑板的时候,一直期待着哪天上天能赐我一个板仔男票。我现在得谢谢上天满足了我这个愿望,因为我和男朋友就是玩滑板的时候认识的。我是个爱玩的人,所以也喜欢爱玩的人,这样我们可以一块儿玩,永远不缺事儿干。记得很早的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他拉我去湖边玩滑板。我带着我的公路板,他也是,我们一起一前一后地滑。他教我长板滑行的时候怎么在板上左右换脚向前走,我的板比他的小,于是我就抢来了他的滑。那天的天气特别好,风不大,但滑起来迎面正好能解暑,好不舒服。我们滑过湖边,阳光披在身上,借用七里香的歌词,“那温暖的阳光 / 像刚摘的鲜艳草莓”。我们滑过树丛,我手中拿着我的D7000,拍下斑驳的树影不断落在他身上。我们从夕阳时分滑到了太阳完全下山,看着影子不断拉长,光线慢慢变暗,直到完全看不清远处阴影里的风景。

我们一起弹吉他,一起看综艺,他听我弹琴,我看他做饭。一起窝在沙发里听下雨,或者就那么靠着,不说话。以前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喜欢在楼道里跳着努力摸天花板,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个子高,轻轻一跳就能碰到,还一脸臭屁地给我演示他能跳起来用手掌连拍三次天花板。我嘴上不服气,看着他一脸得意,心里却也跟他一块儿笑起来。为了能让我彻底战胜他,他让我骑在他脖子上,这样轻轻一抬手就可以碰到顶了。我记得当时他站起身后,我觉得很幸福,一个是自己因为变得好高终于可以轻松碰到房顶了,还有一个是因为他真的好高,还驮着我楼道里绕了好几圈。

看吧,恋爱中的人有的时候真的很蠢,因为一件小事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得到了全世界。

我觉得他出现的正好,不论是时间还是地点。这也可能是我被冲昏了头,或是我一厢情愿的感觉,但是无所谓,因为没必要因此而隐瞒自己心里的感受。说到底,现在能觉得开心得无以复加,就够了。我们也讨论过严肃话题,比如说择偶标准,比如说未来,比如说生几个孩子,比如说房子里要装两个书房。择偶标准我们俩都互相符合;孩子的话两三个即可;至于两个书房嘛,这样双方都能有自己自由的小空间。毕竟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像滕蔓一样越缠越紧,不如做两棵树,各自努力生长,必要的时候为对方遮阴。不怕越离越远,因为在地底下很深的地方,我们知道两个人的根总是互相缠绕的。

但这些是我当初开始喜欢他的原因吗?

不是。开始喜欢他是因为那次python课,他迟到了,穿着一件修身短款牛仔外套,里面一件毛衣长短正好;底下一条深色原浆仔裤,一双Timberland靴子完美中和了牛仔布料的厚重感。他从前边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只不过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我承认我是一个会被外表先吸引的肤浅的人,接下来才会看到内在美。但你真的在乎我是先开始喜欢他的脸还是先喜欢他的心吗?

反正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