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今夏有燕来

林落

  我爱你,并不因为你是谁,只是因为,我爱那个和你在一起的自己。


  林落第一次见沈沉的时候,是个夏初。

  朋友拉她去参加聚会,跟着去了。T恤衫牛仔裤,卡通图案的红色鞋子。在会场里闲逛。

  有几个人来到面前,其中一个介绍另外一个给她:这是沈老师。

  她抬头看,一个中年男人。笑:久仰久仰。

  说完暗自转头吐舌。

  聚会完了大家去吃饭,沈沉坐在她对面。话不多,抽着烟沉默的看其他人笑闹。嘴角带着不易察觉却又意味深远的笑。

  吃完饭找了个茶馆打牌,四个人打麻将,四个人玩扑克。玩扑克的人走了两个之后,她无聊跑去看沈沉的牌。

  其他三个人说:你快帮沈老师换换手气,他一直在输。

  于是她撸胳膊挽袖子,说:我来帮你摸牌!

  他笑,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她去抓牌。

  局势果然大变。

  他赞道:这那里是手,明明是搂钱的小耙子。

  她像个孩子般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很重要。无端的,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让她想起了小叔叔,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这样不分青红的赞扬她,哄她开心。那时候,她真的还是个孩子。

  打完牌,又到城里吃宵夜。她觉得他已经困顿不堪,却还强撑着不肯早退。因为紧邻夜店,餐馆里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举着相机四顾偷拍的时候,顺便瞄了他一眼。从镜头里看到他凌厉的眼神,手下一抖,照片糊掉了。

  凌晨三点钟,方才各自散去。

  再喧闹的时光,也会过去。回到家里,仍旧是一个人。

  上网去查‘久仰’的沈沉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他曾经回过她一个帖子,她也曾回过他一个,但彼此错过没有过更多的交流。

  那段时间她小小的自闭症时时发作,动辄不接电话,也不肯见人。一日一日藏在家中。

  想去东南亚。办签证,买保险。她说,她最爱的死亡方式是坠机。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并且需要上帝的大力成全。

  但求生的本能又驱使着她试图去做些什么。于是将未来寄托到飘渺的玄幻八卦身上。跟着朋友去觐见大师。将手虔诚的伸出去,期望大师能从那些错综复杂的纹路中解读出自己的未来。

  大师说:你不可以去东南亚,不好。

  她不置可否。

  临走前的几日,朋友又来召唤去玩耍。本不想去,可又无聊。便允了。

  她是生平最恨迟到的人,认识的人却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大早在集合地等了很久,直到心浮气躁,几乎弃车而去。

  迟到最久的人也是这次活动的发起者,他出现的时候理直气壮,说:沈老师也来,他还没到!

  于是继续等。

  后来才知道,沈沉本拒绝了他的邀请,但是那天早上起的有点猛,突觉无聊,便给他打电话询问集合时间、地点。他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最后一名,接到沈沉的电话的时候,指使他去买一箱水。方给自己赢得了倒数第二的时间差。

  沈沉开的是牧马人,林落从小就爱的车。下了高速公路第二次集结。林落跑去沈沉的车上摸摸索索的看。

  准备出发的时候,同车的人说:你坐沈老师的车吧,反正他车上就一个人,你窝在咱们这辆车的后座上,脚底下还有一个渔具包,多难受。

  于是林落爬上了沈沉的车。

  不靠谱的发起者说:下了高速离烧烤的地方只有二十公里。

  事实证明,有三个二十公里那么远。并且,他还不认路。

  这个变故超出了林落的估算,这么远的路,两个人坐在车上总不能一言不发。于是只好绞尽脑汁东拉西扯的找些话题来说。一边说一边暗自腹诽:多像个话唠啊。

  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想找点什么东西玩。一回头在后座上发现了沈沉的摄影包。于是申请玩耍。

  那是一部徕卡相机。林落回复的那个沈沉的帖子,就是在一个关于徕卡的话题下。她冒冒失失的冲进去,喊一句:我爱拿M3的布列松。然后消失不见。

  拿出来捣鼓一阵,红了脸放回去,嘴里念叨着:不会玩。

  沈沉和她都带了IPOD,她那时正迷恋两首歌,IPOD里面循环的一直是那两首。沈沉听了听,未作评价。大概心下对这种小女生喜欢的东西很不屑。

  沈沉的IPOD里面大部分是个叫科恩的老头子的歌,中文歌不太多,只瞥见了几首陈升。用数据线接了在车上放出来,老头儿的沧桑声音回荡在车里,闭上嘴巴听歌。倒也少了几分尴尬。

  到了预期的营地,遇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组织者带来的炭完全没有办法引着。全体人士齐上阵,用尽各种方法,那一块块小黑炭还是维持着本来的脸色岿然不动。

  组织者说:我们以前用这个,一点就着了!

  林落蹲在一边,将目光从炭块的包装袋上抬起,说:这上面明明写着‘需要助燃剂’!你们当时是怎么引着的?

  他毫无愧色,说:用油啊!

  这怎是,一个靠字了得?

  林落拍拍手站起来,问:你带管子了吗?去你车里吸点油上来吧!否则,咱们这十几口子人,就得看着这生鸡翅生肉串过一天了。

  最后拿出的解决办法是派了一个人去村里的饭店买了一口袋碳,与带来的碳混在一起,才勉强将火点着。

  沈沉一边坐在炭火前面帮组织者烤肉一边摇头,说:从来没见过这样不靠谱的活动。我什么时候干过活啊?我都是坐在一边等人家弄好了请我过来吃的。

  林落从车里寻来一把雨伞,撑开了绑在棍子上撑在两人头上。组织者说:落。你真是太好了,还帮我遮太阳。

  林落说:是啊,怕你晒。手下的阴影却往沈沉那里偏了不少。

  后来大家四散玩耍,钓鱼的钓鱼,午睡的午睡,只剩林落坐在沈沉对面陪他烤肉玩。开始是烤来给人吃。后来纯粹变成消遣,从开始的速食到研究起色泽和烹制方式来。最后索性将剩余的肉片拌上洋葱,放在锡纸上炒起葱爆鸡肉来。

  炒好了四处唤人来吃,可惜卖帐者寥寥。

  期间一个女孩儿来和林落说话,她抬头与她对答,手下未停,恍惚间徒手去挪动烧烤架子。捏上之后方知大事不妙,一声惨叫撒开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赫然两条焦痕。

  沈沉说:我看你的架势不对,还没来得及说话,你已经捏上了。

  虽然疼的钻心,嘴里还是说:没事、没事。

  烤完最后一点肉,收拾了垃圾。有好事者跑来问:沈老师,可以开车带我们下河滩玩吗?

  沈沉来了兴致,和几个男孩子一起拆了车顶,浩浩荡荡的把车开到浅滩里去。林落自然跟着爬上去,跳到刚到小腿的水里淌水玩儿。

  几个人逛了一圈,连人带车水淋淋的回来。

  组队回城。

  林落上了自己的车。沈沉站在他的车旁问:有人坐我的车嘛?

  同车的人撺掇林落说:你还是去坐沈老师的车吧。

  依照她一贯的性子,本不会再去。这次不知怎么,想了想,就爬下去,跳到沈沉的面前说:我!

  回去的路上沈沉给她听IPOD里面他去云南时候路上的录音。声音低沉干净,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林落听了一会儿,由衷的说:沈老师,你可以去当播音员了哦。

  沈沉听了,矜持的撇撇嘴。但掩不住嘴角的轻笑。

  过了一会儿,他问林落:你有湿纸巾吗?手上烤完肉黏糊糊的难受。

  林落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他没有接,直接伸了一只手过来。她愣了一下,捧起来,仔仔细细帮他擦了一遍。换另一张纸巾,另一只手伸过来。再擦干净。刚想拍拍手说:完工!他却一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脸腾的红了。悄悄看了看他,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开车。又看看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慢慢的一根一根从他手里退出来。正襟坐了。假装没什么事发生过。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一伙人又去餐馆吃饭。只记得席间不知为何大家将钱包拿出来乱比,沈沉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给大家看,说:我这个钱包,已经用了五年啦!

  那只钱包早已和岁月妥协。贴合着里面各种卡片证件,在表面留下一道道心甘情愿的褶皱。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她惶然的伸手去摸索周围。遇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有个声音告诉她:我在开车,看你睡的香甜,关掉了所有的灯。

  那是沈沉的声音。

  醒了之后林落想:他三天内一定会和我联络。

  第二天和几个朋友去逛街,还未到目的地,就遇到劈头盖脸的大雨。堵在一个胡同里进退不得,一片狼狈。

  回到家已近半夜,上网看看,论坛里一条短消息一闪一闪。打开来,是沈沉发来的:告诉我你的电话,后面跟着他的电话号码。

  毫不拖泥带水的回复他:***********。

  心下暗自问自己:你的骄傲,你的矜持,都去了哪里?

  中邪了一样。

  第二天沈沉发短信来:昨晚没你电话本想大雨去山里转转。

  她回到:你可以问别人啊。

  他说:可以问但我不喜欢那样我的方式是不确定。

  他带着他的新车去上牌照,叫林落选个号。她信口开河,开始说666,然后说999。他笑:这些都太靠后了,有个166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要是拍的号满意想出去溜溜你愿意吗?

  她自然说好。

  他说:带件配合大雨的衣服。

  后来他和她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你穿着绿裤子白衣服站在路口的红绿灯下探头探脑的傻样子。

  其实,她又何尝能够忘记那天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绿色小车子从远方慢慢悠悠的过来停在她的身边,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探身为她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样子呢?

  坐在山下相熟咖啡馆的院子里,看着外面索然无味的停车场。猫儿在脚下走来走去。沈沉的电话没电了,他拿出另外一支换上,说:这是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一般对于我来说,一个月没有用过的东西,以后就不会再用了。真巧,今天正好是一个月。

  他是个金牛座的男人。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他皱起眉:这灯光太刺眼。林落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到角落里,拖了一个纸板箱过来遮到灯上。沈沉舒口气:这下好多了。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看看时候不早,起身去吃饭。离咖啡馆不远的地方有个酒店,草坪上有家烧烤餐厅。沈沉把车子停到酒店的停车场,带着林落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草坪上去。

  刚落座,雨就大起来。林落把鞋子脱掉,蜷起腿坐在椅子上举着肉串啃。一只小黄猫瑟瑟发抖的从远处的草丛中跑过来,坐在伞下扬了头看。林落就偷偷将肉丢给它,看它吃的狼吞虎咽。不由得心疼起来。

  雨越下越大,有水从桌子的这头流向另一头,在桌面上形成一条小溪。林落一边拼命的喝热水,一边无聊的用纸巾引导这条小河往地上流淌。沈沉问:你冷不冷?她摇头。他把手握住她赤着的脚。她想一想,也就坦然的将脚藏到他的身上,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等雨小了些,沈沉牵住林落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回车上去。

  回城的路上,雨还在不停歇的下着,沈沉故意将车开的很快,碾过路边的积水。看车窗外水花飞溅,林落开心的尖叫起来。

  到了林落家楼下,下车前的一刻,沈沉拉住她,将脸凑过来。林落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后退缩,瞪大了眼睛看。然后笑。将手从他的掌心抽离,摆摆,说:再见!然后踩着积水跑到楼门口去。

  开了门爬上楼,停在二楼的楼道里从窗口往下看,沈沉的车渐行渐远,拐过弯去不见。只在路上的积水中,留下一条光的尾巴。

  距上次见面已经一月有余,时间亦从上一年走到了这一年。

  林落把帮沈沉买的砂铫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门口,每天走来走去都会看到,却一直没有机会送过去。

  眼见旧历年马上就要到了,林落有一天晚上梦见沈沉开着一辆破吉普车来她家,时值夏日,天干蝉燥,每个人都一头一身的汗。沈沉拉走了她所有的书,她却还乐颠颠的跟着跑前跑后。等到他的车子绝尘而去之后,才站在原地沉思:何故?

  醒来之后发短信给沈沉: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沈沉隔了半个小时后之后回复说:我明天去找你。

  她欣喜若狂,连着回了两个:好啊好啊。

  因为没有说定时间,林落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检查一下砂铫包的严不严实。找出要带去给他玩的一支镜头。想好了穿什么样的衫什么样的裙。正打算去洗澡,沈沉来了电话:我中午请你吃饭,你想想要吃什么?

  林落差点冲口而出:牛肉面!

  稍一迟疑,沈沉补充道:选个好点的地方。

  林落拉长声音:我……不知道,你来决定吧!我先去洗澡。

  沈沉的声音不容反驳:洗澡的时候想想,四十分钟后我给你打电话,你告诉我答案。

  这可难坏了对吃饭从来没什么特别兴趣的林落,坐在浴缸里扑腾的时候,脑海里一直问自己:吃什么?吃什么?自己不吃猪肉,沈沉对海鲜过敏。想来想去,只有牛肉面才是上上之选。

  洗完澡正在吹头发换衣服的时候,沈沉的电话准时打过来:怎么样?

  正在换衣服。

  想好吃什么了吗?

  没有…….

  国贸见面吧,见面再想。速速出门!

  好,十分钟之后出门。

  不行,太慢了!我都快到了!

  那好,八分钟后。

  挂了电话,将自己跳进靴子,拿起准备带给他的东西夺门而出。

  车子很多天没有开,脏的一塌糊涂,时间已经不允许去找个地方洗车,只好硬着头皮开上街去。幸好街上有许多车比她的还要脏上三分,心中稍许安慰。

  刚刚开到那个著名的广场,沈沉的电话又追过来:到哪儿了?

  天安门。

  怎么才到天安门?你肯定不是八分钟出的门!

  我六分钟出来的。

  快点快点,我都到了!

  好。

  慢点开。

  十分钟后,到了约好的停车场,却没看见沈沉的车子。停下车给他打电话:我到停车场了哦。你在哪儿?

  到了?那你先进去吧,在咖啡厅等我。

  ‘先’?!

  对,我还没有到!

  呀,你这个大骗子!

  笑着挂了电话。走进酒店,冲着几乎和大堂吧一样的咖啡厅皱眉。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杯咖啡,低头玩手机。

  大概半个小时后,沈沉的电话又过来:你在哪儿?

  咖啡厅啊。

  没看到你啊!

  我都快坐在大厅中间了!还没看到?

  抬头四顾,看见沈沉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身上斜挎着一个包从远处走过。忙跳起来挥手:我在这儿这儿!

  他看见,挂了电话,大步走过来。落座第一句话是:这里能抽烟吗?

  林落将桌子中间的小花瓶挪开,恭恭敬敬把藏在花瓶后面的烟灰缸双手捧上。沈沉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沙发上。

  林落笑眯眯的说:你这个大骗子哦,你不是说早就到了吗?

  沈沉笑:我是早到了,但被人忽悠了。本来顺便帮朋友的菲佣拿了签证,他跳着脚的说今天一定要,但是他忙得不能脱身。我看他呆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就帮他送了去。没想到我们两个在车里交接的时候,他非拿出一沓崭新的钱得瑟的数来数去,数完了把钱给我下车就走了。等我走出很远,才发现他把护照放在车上根本没拿走。我马上弯回去,但是他已经走了!给他打电话他还怪我没提醒他!这样一来一往,就迟到了。

  你看你看,这护照还在我这里!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护照丢到桌上:我怎么净认识这样不讲理的人啊?想了一下又说:恩,其实我也经常这样对待他。

  林落凝神听,听完灿然一笑,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又正色问:他会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沈沉想一下:他比我小两岁……

  林落大笑:看来有可能。

  沈沉看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钱数起来。林落瞪大充满疑惑的眼睛看。沈沉说:给你压岁钱。

  林落笑的像花儿一样,将双手掌心朝上,满心欢喜的等着。问:要磕头吗?并惊恐环顾四周。沈沉数好钱,放到她手里。说:不用磕头了。然后看着手里剩下的钱说:剩下这些给我外甥和外甥女。我太亏了,每年都要给他们三个钱。

  林落笑:谁叫你自己不生哦。

  沈沉看她:你给我生一个?

  林落心中一动,脸上还是笑:一个好像不够,赚不回成本,要生两个才行,不,得三个!

  沈沉吓得半死,说:还是算了,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然后看着她说:走,给你买熊去,是不是就在这楼下?

  林落跳起来:对对,就在这里。

  两个人顺着大堂西边的滚梯下了楼,Hermes的店正巧在眼前。他拉了她说:进去看看。她在后面打坠:不要丝巾不要丝巾。我要小熊!他假装板起脸说:看看!

  进了店,林落的眼神根本没有半点落到玻璃柜子的一群丝巾上。先是看了看像小狗项圈一样的皮手镯,紧接着直奔了后面的一挂马鞍。沈沉说:我曾经想买这个马鞍。林落拼命点头:好看好看好看!

  赞过之后径直拉着沈沉出了店。沈沉说:那些丝巾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

  林落笑,慢悠悠的说:如果你送了丝巾给我。很有可能,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有一只猫偷偷潜入我忘记关好门的衣帽间,在众多围巾中挑出这一条,一路拖到楼下,在客厅里撕咬蹬踹。等到第二天天明一看。一片狼藉。你说,我是揍它呢?还是自己满地打滚哭?

  沈沉说:它们不会咬熊吗?

  林落扬了脸看他:熊看起来比丝巾不好欺负。

  沈沉大步流星走的飞快,林落穿了高跟鞋,跟在他身边一路小跑。实在跑不动了就抓着他的手指大喊:爸爸!你走慢一点啊,我跟不上了!

  沈沉闻言,会慢几秒钟,没一会儿又不由自主的快起来。远远看见橱窗里的熊,林落雀跃:在那里在那里!

  进了店,两个人直奔目标,一只为了纪念泰坦尼克沉船的哀悼熊。林落的生日和泰坦尼克沉没刚好是一天。她一直将这款熊称为:我的生日熊。

  她找了这款熊很久,美国德国都请朋友帮忙看过,未果。突然有一天在这家店里发现,本想今年生日的时候为自己买下。正好沈沉说要送Hermes丝巾给她。在拒绝未果的情况下,她突然想起了这只熊。于是央求沈沉将丝巾换成小熊。

  想来沈沉心里应该非常不以为然,但还是依了她。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她从未对他提过任何要求。而这个要求除了听起来幼稚一点,也没什么过分之处。

  橱窗里面有一黑一白一对哀悼熊。林落问沈沉:哪一只好看?沈沉说:白色。林落说:好。沈沉回头对跟上来的店员说:拿出来看看。

  店员带了白手套,小心翼翼打开玻璃门拿出那只熊。沈沉有点诧异:还需要戴手套?林落笑着把熊接过来,扯着沈沉的手说:恩恩,就是它。

沈沉扬扬眉,对店员说:包起来吧。

  就这样,这只小熊成为了沈沉真正意义上送给林落的第一份礼物。也将是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沈沉见到这只熊的真身后,一改之前轻蔑之情,难得的赞了一句:小爪子做的真精致。

  那当然,因为这一家,已经做了一百多年的泰迪熊了。

  林落放沈沉在店里付钱和等店员给熊做包装。自己跑去旁边的衣服店看春装的新款。小店员打招呼和她说:很久没来呀。

  正翻看画册的时候,沈沉提着装着小熊的口袋找了过来。林落丢下画册,跑过去找他。他说:我们去吃饭吧,很饿了。

  好。

  到了餐厅,发现需要等位,沈沉皱眉:换一家吧。

  林落想了想说:我们停车的地方进去,是一家日本料理。

  沈沉说:好,就那里吧!

  一念之差,两个人从酒店的外面绕了过去。眼见着停车场在远处的头顶上,却寻不到上楼的路。沈沉一扬头说:那儿有个梯子,你爬上去吧。

  林落定睛一看,是个固定在锅炉房外墙上的铁梯子。就算爬上去,离停车场也还有三五米的高度。于是问:剩下的那一截儿怎么办?

  用根绳子荡过去。

  啊?那我是不是嘴里还要像泰山一样叫着?

  沈沉假笑:哈哈!

  路边遇到一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抓了他问:请问我们怎么才能到楼上的停车场?

  那人指指旁边的一条路:从哪儿进去右面的楼梯上去。

  两个人拐进去,左右各有一条楼梯,左面的暗一些,右面的亮一些。沈沉说:左面的看起来有点问题啊。

  林落说:走右面啦,人家说叫咱们走右面的。

  沈沉质疑:真的吗?

  林落拍胸脯:真的真的,我听到的!

  姑且信你。

  两个人吭哧吭哧怕了半天楼梯,绕得头昏眼花。沈沉不无郁闷的说:这就是偷懒的代价。林落忙着喘气,没工夫搭理他。

  爬上楼,沈沉看着左面说:啊,如果走左面,根本没出口!

  路过车子的时候沈沉把装着砂铫的口袋放回车里,问林落:你的要不要放?林落紧紧抓住熊熊口袋说:不!找钥匙麻烦。

  沈沉一眼看破她的小心思,点头说:恩,拎着吧,吃饭的时候你可以玩会儿。

  刚坐下,林落就迫不及待扯开包装把熊拿出来摆弄。沈沉出去抽烟,临走的时候说:你来点菜吧。我吃那个炒牛肉。

  偷懒的小孩拿过菜单,指着上面的牛肉套餐说:两份!

  沈沉对林落的饭量表示了极大的鄙视,说:你这哪儿是吃饭啊,明明吃的就是猫食。林落不以为忤,赖笑着凑到沈沉旁边摸着他的脑袋。

  沈沉像对待孩子一样把她拉过来,亲亲她,说:叫爸爸。

  她乖巧的叫:爸爸。

  低下头,偷偷亲亲他。

  然后笑得像偷到腥的猫一样躲在一边。

  沈沉看看表,说:小妞儿,我们走吧,我还有事情要忙。

  虽然百般不乐意,林落依然说:好。

  两个人到了停车场,沈沉抱住林落,低头亲亲她。她笑着说:胖老头儿,再见呀。

  沈沉舍不得她就这样走,说:来我车上坐会儿。

  她听话的爬上他的车,他抬起她的下巴,悄声说:叫爸爸。

  爸爸。

  他低下头,亲亲这个乖妞儿,再聊一会儿天,说:我真的该走了,还有事情要做。

  她乖乖的下车,走去自己的车。突然又蹦回来,拉开沈沉的车门说:爸爸!谢谢你送我小熊!

  沈沉笑,这个傻孩子。挥挥手说再见。

  有人问过林落,你到底爱他什么?

  林落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可以理解并且容忍的。我爱他,像爱我自己的小孩。我爱他,像爱自己的父亲。我喜欢哄着他开心,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皱眉,喜欢看他假装对我发脾气。他让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爱。也终于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那是,毫无理智,毫无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