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胡言乱语2

孙凡舒

今天讲的人和事皆与我无关,与“我”有关。


1

记得08年地震时我从家里跑出来,由于震感很强,我踏出的每一脚都踩不稳,左摇右晃的,身后不时传来挂在阳台上的风铃叮叮铛铛的声音。临走时我面对着楼道里的电梯和楼梯只犹豫了一秒,就跳上电梯离开了。后来有一次和朋友阿工讲起来这事,她问我地震还坐电梯,不怕死吗?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当时怎么做出的选择。后来又细细回想了一遍那个瞬间的情景,发现当时不是不怕死,是莫名地极度信命。我记得在那一秒钟里我大脑像看瀑布一样看到了许多流动的想法,其中最显眼的一个就是,“命里有的避不开,没有的抢不来”。对此,我跟阿工解释说很多事是很玄的,也是很随机的。比如地震时哪块楼板会塌,塌下来时恰好会砸到头还是肩膀,是砸一半还是整体埋没,都是我们自己不可控的,需要一个更高级的力量来控制。尽管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我们自己也可以控制一小部分。比如可以选择住得离市政府官员近一些,房子抗震等级相对会高一些;至于能不能买得起,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总而言之,因为自认为活着是一件极度随机的事情,我当时便像往常一样跳上电梯。

末了,我看阿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担心她没有正确理解这其中的精髓,便决定再补充一个例子:

“再比如啊,说不定一会出门我就恰好赶上一辆车刹车失灵,我......”

“呸呸呸!” 阿工跳起来捂住了我的嘴。我低头看着她,估摸着她基本知道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她捂我的嘴,还拿她漂亮的眼睛瞪着我。

允许我再讲一遍,她的眼睛十分漂亮。深棕色的瞳仁透亮、清澈,总让我想起琥珀,还有我小时候玩的玻璃珠子。虽然瞳仁颜色深,但没有和瞳孔的颜色混成一片。她的瞳孔颜色更偏黑一些。说起来她的眼睛整体不算大,但因为瞳仁要比一般人大一圈,乍一看反而会让人觉得她眼睛不小。这可能就是美瞳的工作原理吧。瞳仁上方的睫毛长而密,蒲公英一般毛茸茸,眨起眼来忽闪忽闪的。

啊,真可爱。

我于是边笑边努力从被捂住的嘴里发出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哈哈......临死前......想起有个美女这么在......乎我,所谓做鬼......也风流啊.....!”

“......啊!痛!…我错了阿工,我不讲了....”


2

列位应该都听说过蝴蝶效应吧,大概是说一个很小的举动会触发之后的一连串连锁反应。比如A触发了B,B又触发了C;如果没有A很可能就没有B和C(比如“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再比如天天去村支书家送礼搞关系的李二狗一来二去没忍住,和村支书的女儿二丫搞了一次大关系;即,那一瞬间李二狗选择了忠于自己的肉体抱负而不是忠于他的政治抱负,那么至此,李二狗的命运便被他自己的选择改变了。至于改变了多少不知道,反正至少有村支书那条已经under construction了。很多人会觉得这选择是愚蠢的、鼠目寸光的,总之是不好的。李二狗被这个选择带来的蝴蝶效应给害了。

这里升起了一个问题,选择搞了二丫就一定是坏事吗?

其实不一定。我们要时刻记住,人的一生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穷尽可能性的。即便有蝴蝶效应,也很可能不会按照你预计的方向走。这东西玄得很。而最终能唯一保持不变的也只是变化本身。

回到二狗的人生。年轻时候的李二狗血气方刚:他觉得既然选择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不管是要被二丫爸爸打断腿还是从此被村支书穿小鞋,为了那一时温存也是值得的,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爱二丫,二丫爱他,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二丫共度终生。如果不可以的话,那他也认了。

所以后来村支书给他一耳光的时候他选择不讲话,村长点名批评他的时候他选择不讲话,二丫哭着说分手的时候他不讲话,本来志在必得的村会计职位被西头王麻子占了他还是选择不讲话。其实他都知道,也基本预料到了:是村支书逼着二丫分的手;以村长和村支书的关系,村长不可能坐视不管;至于王麻子,他知道王麻子的数学也就只会加减乘除,和他高中程度的数学到底没法比,所以纯属是被天上掉一馅饼给砸了。

但二狗还是年轻,到底还是低估了这种桃色新闻在小村子里短期内引起的影响。二狗发现,周围人对他的反应都变了。老实一点的比如王麻子,有天街上碰见了,他冲李二狗笑笑,有点不好意思,李二狗就也回点头笑笑,意为你别觉得不好意思,我没事的。仿佛交接一般,交接结束俩人之间短暂而又古怪的一种气氛也就算过去了;不老实的一些人更多一些,跟他打完招呼,转过身去就开始对身边的人坏笑,搞得连村里那几个小娃娃看见他都捂着嘴互相挤眼偷笑。对此,李二狗还是选择不讲话。其实不是他不想讲,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久而久之,他也就变得越来越沉默,直至后来别人跟他说话时他大多也只是咧嘴笑笑,露出有点泛黄的牙齿。

沉默会让许多事慢慢沉入水底,不管是玻璃瓶子还是石头子儿,激起的水花虽大,一会儿也就散了,而表面不间断流动的喧哗才是持续吸引新视线的源头。尤其在二丫嫁了人之后,新话题变成了二丫老公在镇上的关系多厉害,村支书一家运气多好,没人再把二狗和她拴在一起;偶然提到,戏谑几句也就没兴趣了。在李二狗30岁那年,村里那几个闲姑婆看他年龄也老大不小了,一定要张罗着给他介绍一个媳妇,二狗推脱不掉,也就默默从了。在三姑六婆神奇的人际关系下,很快就在隔壁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姑娘。姑娘个子很高,快赶上他高了;身架也不小,从背后看有时候会被误以为是个男人;但是却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两个脸蛋鼓鼓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这脸和身子组合起来乍一看有些违和,看惯了倒也有她独特的气质。俩人见了面,互相觉得对方还不错,家庭情况也差不多,便走了一遍提亲程序,一齐挑了个吉利日子。

就这样,李二狗也结婚了,在30多岁的时候。时间冲刷了他的生活,婚后他不再想着曾经的仕途,不再想着二丫,遇到村支书也不再仓皇避开,打个哈哈就过去,后来基本连哈哈也不打了。李二狗什么其他的都不愿想了。媳妇给他生了个胖小子,胖小子长大要吃饭上学娶媳妇,他要踏踏实实种地挣钱养活家。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他感觉可能是每天做什么都比较固定的缘故。中年的李二狗每天要和年轻时候他压根瞧不上的一帮男人在田里劳动。每一天火辣辣的阳光裹在他们身上,让黑黝黝的皮肤镀上一层汗津津的油亮。地里的泥土味、杂草根茎渗出来的汁液味,男人的汗味,还有牛粪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些中年男人们生活中主要的味道。不过李二狗的生活还有一种其他人都没有的——沉默的味道。这意味着极度不合群,大家对此并不是很喜欢。劳动中一块聊家长里短的时候李二狗不讲话,传别人家闲话的时候他不讲话,说起让男人们更燥热的荤段子时他还是不讲话。劳动完了他也不和人多待,径直走回家,对身后男人一片吵闹里夹杂的嘲讽声置之不理——说白了他心里还是看不上他们。也许是随着年龄增长,李二狗越来越享受一个人的时光;相比和一群人喝酒吹牛,他更喜欢蹲在家门口抽烟。抽烟的时候如果碰上了就和邻居唠唠嗑,没碰上就对着不远处的小池塘发呆。偶而几次听到邻居有意无意提起村里之前和上头搞关系爬上去的谁谁谁被反腐风暴刮下来了,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抽完烟了拍拍身上的土,进家看看儿子学习怎么样,有时候跟媳妇说说家里的事情,一直到睡前再抽一根烟。日子就这么重复地过去,平淡却也有其独特的分量,一天一天压得二狗的背越来越驼,每天撕下来的日历纸像是儿子桌上的课本也越来越多。

再后来,李二狗的儿子以不错的成绩考到了省里的大学。这是个大新闻,毕竟村里上大学的没几个。时隔多年李二狗再次变成了大家讨论的主题,只不过讨论的口气变成了羡慕。二狗媳妇走出家门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种自豪的神气,笑起来眼睛旁边也多了几条纹;李二狗对此的回应依旧是咧嘴笑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他)平时看着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但是关键时刻人可都一屁惊人啊。”有人说道。

一群人发出了一阵哄笑,纷纷表示赞同。

“看看人家!”有个女人埋怨的声音冲着自己男人尖利地窜出来。

一群人又是一阵哄笑。



在李二狗60岁那年,儿子带来了准儿媳。也是在那一年,像是谁发了什么指令,李二狗的牙开始接二连三的松动。他逐渐发现自己吃不了太硬的肉了。后来儿子结婚的那天,他掉了第一颗牙。村里有人说这是好事,说爷爷掉了牙,孙子要进家。后来在生下孙子的那天,他掉了第二颗牙。儿子儿媳的工作都忙,白天就把孩子托放在他家。孩子奶奶要收拾家烧饭,他便全权负责领孙子。所以现在的他还是一个话不多的老头,没事喜欢一个人坐在门口,只不过手里的烟变成了怀里的孙子。

前几天儿子来接孙子的时候神秘兮兮地说,二丫的男人——现任的村支书,因为贪污受贿被王麻子的儿子告了。据说他儿子之前想在村里搞个什么工厂,想要和二丫男人“合作”。二丫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同意,还说服村长把王麻子儿子的工厂批地给收了。人家当然不乐意,手里拿着他爹多年做会计记的账本当证据,找了点关系把村支书给告了。昨天刚被抓起来,赶上现在风声紧,听说之后不仅要入狱,还可能要被没收财产。现在二丫家里鸡飞狗跳的,到处拉关系求人,很多曾经被穿过小鞋的人表面上说能帮就帮,暗地里都在看笑话。

“我看呀,他们就是活该!”

儿子听似义愤填膺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幸灾乐祸。李二狗低头轻轻捏捏孙子的脸蛋,没讲话。小孙子的脸蛋软软的,嘴角边的口水印留下白白的一条。傍晚的天气凉爽,远处的天边留下还没被盖起来的火红色,像是染料一样倒在了不远处的池塘中。蝉声轻鸣,飞虫嗡嗡,院子里的大黄狗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汪汪地叫了起来。小孙子听到了声响,被逗乐了一样笑起来,露出刚长出来的几颗小乳牙。李二狗看着小孙子也笑了起来,露出空了几块的牙床,脸上的皱纹一时连成了片。



3

现在我回头想想,阿工的脸依然还停留在7年前的样子。她的眼睛依旧是深棕色的琥珀,剔透、明亮。她的眼睛仿佛有独特的生命力,当你看进去的时候,就很难再出来。她笑的时候是这样,哭的时候也是这样。眼泪从她眼眶里出来的时候,仿佛晶莹的珠子;你想要帮她擦掉眼泪,但又不想打破这样的场景。

到现在我还是对她流泪的眼睛念念不忘。每每想起来我都觉得愧疚,觉得难受。我得承认作为一个大老爷们我是悄悄地哭过,当想起她的时候。但是难过归难过,我不后悔我的选择。要想做一个对她负责的人,我必须得这么做。


2010年,是阿工做我女朋友的一年,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是一段很幸福的时间。在此之前,我和她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她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个很好的恋人。我记得当时我还租住在不是很繁华的街区内的一个单人公寓里,她总是来找我玩。房租不算贵,加上我平时写作还有给人做伴奏挣的钱,生活还算可以。每次只要她来我都会请她去街对面的一个西餐厅吃一顿,虽然那个破餐厅极其不正宗,单从他们还卖扬州炒饭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但当时的我不觉得有什么,况且那是我每周最大的一比花销,我觉得那是我能提供的最好了。对,忘了说了,我没有固定收入,也没念完大学,不像我爸,是当年他们村子里为数不多考到大学并且坚持上完的人。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羞耻的,虽然因为这个事情我已经和家里闹翻了,但我还是执意要追求我自己的理想。至于理想具体是什么就先不说了,反正也还没实现。总之我当时没有正式工作,在家长眼里就是一个不好好学习没什么出息的人,还在酸了吧唧地追求人生理想和生命意义。鉴于此我还是很感谢阿工的,她对我没有偏见,也能理解我。我们有相同喜欢的书,想法总是很默契。我记得那个时候阿工总是穿着一件很好看的修身裙子,裙边有碎花装饰;我总觉得她往裙角洒了香水,因为每次走过来的时候都有一股栀子花味的微香传来,随着裙角的摆动一起。对此她坚持说没有。我当然不在乎到底有没有洒,也不在乎到底是哪来的香味;我只知道她有独特的味道,并且我很喜欢。她每次来找我玩的时候,不夸张,我觉得我的小房子整个都熠熠生辉了。

我的出租屋整体不大,厨房、客厅、还有卧室连在一起,没有隔断,做饭的时候油烟很容易窜得满屋子都是。因此我不喜欢在家做饭,平时不是在家吃泡面就是在外吃快餐,一个人的时候关于肚子的事情都草草解决。整个房子总共有两个比较小的窗户,因为这小区楼间距不够大,很多时候阳光根本没有办法透过两个小窗子照进来,屋内的光线很容易不足;平时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就已经需要开灯了。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桌子,上面有我的电脑和MIDI键盘,供我写作和做伴奏用;桌子旁边就是床,床的另一头有一个书柜,里面放着很多我喜欢的作家的书,平时工作做完了就去书柜挑一本看。为了舒服,我专门在书柜旁边摆了一把靠背比较柔软的椅子,旁边放了一个落地灯。灯罩的颜色有点丑,是翠绿色的,但是鉴于价格便宜,我也就不计较了。再往过走就到规划为客厅的地方了。有个小沙发,坐着有点硬,不过反正我的客人也不多,常来的基本只有阿工。茶几上扔了几袋话梅糖,是有一次超市打折一齐买的。客厅没有电视,我也不看。整个房子虽不大,但因为我的东西不多,看起来还是比较空荡荡的。我当时是孤家寡人一个,不是太爱出去社交,没有多少客人,又不用出门上班,只是偶尔去楼下的健身房健身,基本上天天都在房间里。所以这里与其说是我的房子,倒不如说是我的藏身处。一个人住在这个昏暗房间里,虽不说孤单,但也够冷清了。基本上能够赋予它少有的生命力的时间便是阿工来的日子。我很喜欢她来。她是带着香味来的,香味不仅来自她身上,也来自她手里的鸭脖。她知道我爱吃她家附近那家鸭脖,所以每次来的时候都买一些带过来。我们会一块吃鸭脖,吃完我听阿工跟我讲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每次她都有一大堆要说的,其中很多事情后来被我用在了我的文章里。我们会一块看书,我比较喜欢念书给她听,有时候我们俩会扮演书中的人物,来对话。她读书的样子很可爱,很多次看着她的样子我总会产生想要学画画记录她的冲动。但不想用相机,太快了。


有一次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经常来找我玩,她说觉得我有趣,聊得来,而且也不想一个人吃鸭脖。

“最后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我逗她。

“鸭脖也是有尊严的。它会希望自己能被开心的人吃掉。我也一样,我会希望我能开心地吃掉它。和你在一起最开心了。”

“那就不吃西餐厅了。那家西餐厅没尊严,还卖扬州炒饭。吃鸭脖吧以后。”

“滚!”


我总是这么不正经地和阿工开着玩笑,从我们第一次通过共同朋友认识见面我叫她“阿公”开始,到后来我跟她表白。表白那天,我本是没想着要表白的。那个时候的我生活很混乱,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很多想法没法实现,整个人仿佛街边的狗尾巴草,被各种方向的风吹得各种方向乱转。这个时候必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谈恋爱的时候。那天阿工来找我玩的时候,我当时正在写一篇文章,写到中间卡壳了,加上最近投过去的一些稿子都没回声,MIDI键盘一个按钮还除了毛病,可能需要换新的,而我银行卡里的余额我都懒得查。综合在一起,我当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沮丧里,感觉自己像是旋转在陶瓷盘上的软泥巴,被生活的大手揉来拧去。阿工敲门进来,带着熟悉的鸭脖味。我心情差到极点,没有说话。她看出来了气氛很低沉,也没多说话,只是熟练地从厨房拿出两双筷子,一个小碟子,摆在茶几上,接着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帮我把堆在碗池里的脏碟子洗了。在水壶嗡嗡和水流哗哗的声音中,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软弱,不如死了算了,便张口说:“你别洗了,扔着吧。无所谓的。”我以为她要骂我,像以往在我不正经、不上进的时候。她没作声,只是回过头来冲我甜甜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睛清澈,目光柔和,眼角随着笑容微微弯下。

我忽然很想掉眼泪。事实上我也确实掉了,她的笑容让我莫名想起我的母亲,总是包容着我看着我笑的母亲。自从和家中闹翻之后,我发誓不做出点名堂绝不会去,而且绝不会接受他们的任何帮助,我一直憋着这股劲儿,忍过了最难熬的黑夜和最冷清的时间,可是就在那一霎,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软下去了。

“喂你怎么了?”阿工很惊慌,把手上的水往抹布上简单抹了一下,跑过来看我。

“没事。我说不让你洗你还要继续,你看你把我气哭了吧。”

“啊?”阿工没反应过来。

“能把我弄哭的,不是我会恨的人,就是我喜欢的人。要不你挑一个?”

“啊?”


后来回想起当时阿工的慢半拍,和她反应过来后瞬间的脸红,我还是会轻轻笑出来。她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可爱得我很后悔认识她。如果能不认识她也就不会发现她的可爱,也就不会在强迫自己和她分开时那么难受。


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和她分开?这个问题后来我的朋友问了我几百遍,我也回答了几百遍。我说是因为我想对她负责。坦白说,在阿工以前,我虽说大体上不爱社交,但是女朋友还是有过几个的。说实话我没想过安定,和她们其中任何一位。我迷恋她们,迷恋她们的身体还有少女独有的清澈。我很喜欢她们,非常喜欢,但是一想到未来,我总觉得自己身处一团雾气中,世界之大,我走不出那团雾气,每一次迈步,每一次伸手,不知道会踩到什么、碰到什么。我的心里有一个我自己也不太了解的自己。虽然如此,对那些女孩们我一直隐藏着这一面。你也可以说我不负责任,我承认。至于对阿工为什么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自己更依恋她,她给我不一样的感觉,是她让我第一次有了对未来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的憧憬。但尽管如此,我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做到安定下来。

也是在2010年前后,我的写作和伴奏带逐渐在相关圈内有一些名气了。我算是死撑着终于能靠这两样我喜欢的东西活出点质量来。我很开心,阿工也很开心。也是在这个时候,阿工开始和我聊以后。她对未来有着自己的打算,这打算里包含了我的身影。她充满了憧憬,说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地笑着,十分有感染力,我也会跟着她一块笑起来。有的时候我也会憧憬,也会幻想和阿工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这时心里一块凸起便开始不停地发出另一种信号——我做不到。我对未来的可能性的渴望太大了,我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种可能性——也许再过几年我就变了,但不是现在。时间久了,憧憬开始不断缩小,怀疑占有了更多的空间。

我退缩了。我觉得自己必须得告诉她真相。


真相有的时候是一件很让人痛苦的东西。我到现在还会想,如果晚几年碰到阿工会怎么样。兴许我就娶了她,如果她没有其他男人的话。可是现实没有如果,更多的是取舍。我爱阿工,我想和她在一起,可是我做不到长久的承诺,我的心也安定不下来。这个时候就是一次取舍,我可以选择继续和她在一起,隐瞒一切,假装改变,但是舍的是我对她的应有的责任;我也可以选择分开,负责任地告诉她实话,这样舍的便是我的心和她;或者我可以选择稳定下来,放弃其他可能性,和她在一起,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尽管很难受,可是我明白我能选择的只有一个。



4.

和阿工的分开像是一场漫长的感冒。以往居住过的地方,甚至整个城市,到处都是她的印迹。我选择去了另一座城市,试图忘记上一座城市的痛。我在新的城市里一条陌生的街道租了另一个公寓。巧合的是,我搬进去没多久后,楼下开了一家卖鸭脖的小店。每天进进出出都能闻到一股卤味,很香、很正,但不是我熟悉的那股。我使劲摇摇头,不愿意多看它一眼。新的城市,新的鸭脖店,新的房间有透亮的大窗户,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朋友圈,新的男男女女穿梭来去,一切都太新了,新得让我迷惑。

在这新的世界里,我开始了新的一轮写作,主题是命运。里面的主角是很久以前我爸他们村里一个姓李的老头。他年轻的时候没有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且因此还断了自己的仕途路,因为他喜欢的人的父亲是个官儿,老早就替自己的女儿挑好了要嫁的好人家,压根儿不会考虑当年一穷二白的年轻时候的李老头。不想多年以后村支书挑的好女婿太过精明,也太过贪心,利用可用的关系博取利益不说,还经常利用职权给别人穿小鞋。后来因为村里老会计的儿子没有给够贿赂还要断人财路,终于被人联合起来给告了,这下自己整个家里都因此颓了。

当年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偶尔想起来我会思考当年要是李老头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会怎么样?如果他喜欢的人不从她父母继续和李老头在一起会怎么样?李老头虽然没有得到喜欢的人,但是也远离了那一片是是非非,有了和睦的家庭的圆满的结局,这算是因祸得福吗?我要是李老头我会怎么想呢?我就这么想了很久,一直觉得时机不够,没有办法写好关于他的故事,就一直扔着。

直到我和阿工分手了。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打算在文章里做任何李老头想法的延伸,我只想把原本的故事写出来。赤裸而又直白,没有任何比这样更好的了,正如生活,没有如果,没有重来,也很少有选择是完美的。对于那些有幸得到完美选择的幸运儿们,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何为天时地利人和?自身的努力也不可调和的大概就是了。我们也把这叫作“命”。

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话的时候,阿工琥珀般的眼睛忽然浮现在我脑海里,那么清澈,透亮,笑起来的时候带动着眼角弯弯,睫毛轻颤,眨起眼来忽闪忽闪。忽然想起来她告诉我说,和我在一起最开心了。

阿工,和你在一起我也非常开心。

非常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