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台挖掘机

苏花

寸金尺土的步行街,每秒钟涌进多少只鞋子,巨幅大屏一晚上变换多少个广告,旁边的食肆每分钟卖掉多少份鱼生饭、越式春卷、虾饺烧卖、韩国烤牛舌、双皮奶、抹茶千层,没人在意。

就像挖掘机出没在凌晨的十字路口,连落脚之地都丧失的垃圾场,人味都没有的破败房子,一样没人在意。

现在是周六晚上八点,繁华金贵的步行街应该塞满了人,然而这一块直径五米的地儿,几个老旧的施工牌一架,她就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抖动起来。

有个叼着烟的年轻男人坐她上面,边扶着遥控杆边自拍,旁边是小心绕着施工牌走的人,捂住口鼻,眼神嫌恶。偶尔有小孩停下来看看面前这具庞然大物,还小声地鼓掌了,不到半分钟也会被家长整个拎走。

她就在那儿,“哒哒哒哒哒哒”地哼叫着,钻头有条不紊地碾碎每片瓷砖,就像碾碎一粒粒花生米,专注,又毫不在乎。

灰尘一层层扑向轮胎和车身,就像庸俗少女们往脸皮压下的气垫粉底,注定浮粉脱妆,有种露怯的天真。

三十米高的巨屏在轮播着口红、面膜、精华、睫毛膏、CC霜广告,前面每秒走过三个露大腿三十厘米以上的女人,女装店的大喇叭播着半年前的欧美排行榜TOP 3,这里是八厘米以上高跟鞋重灾区,当然还有各种假包。

她是女人堆里的异类,是霓虹灯下的泥尘,是瘦骨精里的女相扑手,是叫嚣着打破一切的女怪兽。

夜色里制造着噪音的巨型手臂,迷人得仿若维纳斯缺失的那一只,在天地间持续敲打着不和谐的节奏。

我配不上她。

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挖掘机,只有她,我认为是一个她,她让挖掘机第一次有了性别。

我配不上她。

我只是被丢在这的共享单车,踏板全掉了,等着进报废工厂。

这一刻,我多想有个人把我挪前个五米,让我在她的钻头下粉身碎骨,也算是我们唯一能有的羁绊。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