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影

可能还是一只猫猫

我觉着我必须得写点什么。主题还没想好但是创造欲望已经像煮沸了的水一般即将奔腾着溢出来。我明白现在这个时刻自己的责任和意义——坐在这里,还有计算机相关的事情等着要做——可是我忍不住了。我的心砰砰直跳,手心直出汗,连面颊也一点一点变得红彤了起来……

我在等他。

我斜前方的电梯离我最多有十米远,现在的时间是8点54,他一般情况下乘坐电梯再从我面前的楼道走到地下停车场,大概最晚九点的时候出发去上班。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他再过最多不到十分钟即将从我眼前走过。而我要做的是假装一切都是巧合,看到他,跑过去打招呼,聊几句,说开车小心。

我坐在一个正对着lounge门的长椅上,公寓的清洁工阿姨又从我面前过去了。上一次经过我她刚扫完地,这一次是刚拖完地。她应该是个墨西哥人,讲西班牙语,因为她腰间别着的小收音机一直在播放西语广播——应该是西语吧?记得以前我和他去超市,我故意把他的自主结账机语言悄悄从英语调到西语,传来的女声就是这个调调。我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笑起来,他也就顺着我边猜测西语单词边小心翼翼地结账,一旦按错,就要等超市的工作人员慢慢踱过来,帮你处理。万一他跟我们讲西班牙语,那我的小把戏就要被戳穿了。清洁工阿姨路过我的时候,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我这才发觉自己嘴角弯起的弧度——我想着以前的事情,不知不觉笑了出来。她也许是以为我笑着在和她打招呼,不过这样也好,我是非常乐意跟她打招呼的。

我听到电梯那边有动静,有人在乘电梯。会不会是他?“叮——”的一声,电梯门缓慢地打开。我微微压下我的笔记本屏幕,前倾着身体准备随时放下电脑跑过去。啊!是……

不是他。

他怎么还不来?还没起床嘛?上不上班啊今天?傻不傻呀!肯定又起晚了!又要十分钟之内收拾好一切,早点都不知道能不能顾得上吃了!我竭力压住自己想给他发微信询问的冲动,重新坐好,扳回笔记本屏幕。公寓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头顶上的音响,正在播放流行乐广播。清洁工阿姨开始清理电梯到停车场的过道了,隐隐约约还能听得见她的西语广播。从电梯里出来的人经过我身边走向公寓大门,带起一阵风让墙上钉着一角的通知跟着一阵舞动。我空盯着电脑屏幕发愣,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在这之前过去的近一个小时里,每每有一个人从电梯走出来,我的心都被揪起,待我看清不是他后,又失重一般极速掉落。与之伴随着的是越来越浓的焦虑,还有期盼——不知他见到我是会觉得惊喜还是惊讶,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应该这么做吗?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不做?疑问像泡泡一样挤满我的脑袋,占据了所有空间,可我不觉得拥挤。不,我不难受,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它像泡泡一样空荡,像空气一般透明。我什么都没在想,因为我只在等待;却又什么都想着,因为我在期盼。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到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大过每一句我爱你,甚至大过自己。

不知道这么喜欢一个人是好是坏,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成是败。世界上有太多模型、预言可以预测未来,而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阳光下的尘粒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在哪里。冥想的经验告诉我要focus on present,而现在的present就是想念。可怕的想念,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不讲任何道理就直接覆盖、渗透每一个角落的想念。像凌晨四点突然醒来时四周的安静,又像正午时分站在繁华街道四周的嘈杂,你在其中,但你不属于它们;你感知它们,却与其中任何份子相隔千里、毫无干系。我从已经黑掉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知哪钻来的风吹过我的皮肤。我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电梯那边。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了。出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想必是要上学去。紧接着又出来一个穿着灰色毛毡外套、挎着卡其色的帆布包的…… 他!是他!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的他大步向前走,一定是因为起晚了!他没看到我,转弯拐到连接公寓和车库的走廊里,下一秒我便扔下电脑冲了过去。就那么短的距离,等我过去他竟已经走进地下车库一段距离。楼口的门还没完全关上,我赶忙上前跑过走廊推开门,跑到他身后拍他的肩膀。




我回到长椅上,大脑挤满空白。我一直认为有两种事情会给人做梦一般的感觉,一种是经历重重困难后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另一种是期盼已久的事情突然发生又迅速结束。回到长椅上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第二种情况,长时间地发呆。一切发生的太快,结束的更快,如梦如幻如泡影,我甚至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究竟是否发生过,亦或是我自己的幻想。唯一能把我和当下现实连接在一起的是强忍眼泪的身体感觉,它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忍不住一遍一遍重播刚才的画面,我和他打招呼,和他对视,跟他挥手,所有动作都自然地发生,我却总感觉其中夹杂着一丝不自然的感觉,一点隔阂。但这并不源自于他或我,更多的是应该是情况使然。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又好像都变了;这一点点不自然像刷在心上的清漆,让人胸口闷。我忽然又想起刚才最后我靠着门歪着头跟他招手说再见,我说车座后面的小熊玩偶从座位上掉下去啦。他笑,打开车门把熊捡起来,然后跟我挥手说再见。像以前一样,但哪里又和以前不一样。到底变没变,像不像?我没敢多想,转身离开,没回头。回到长椅上,做完了这个梦。

清洁工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扫完,不见了踪影。兴许是上楼了。头顶传来的广播声有点嘈杂,可能是穿行的人越来越多的原因。不断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经过我身边。我低头收拾书包,把电脑塞进去,加入他们,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