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吸食成瘾

继续做梦

只有在中午放学后的一小段时间,走在教学楼旁一条狭窄灰白的巷道时,才会有机会仰望湛蓝如水的 天空。冬天的太阳火热得与这个肃杀的季节毫不相符,即使隔了一层厚重冬衣,也能感受到阳光在身上跳舞的力度。阳光把干树枝清清楚楚地影印在青白的水泥地上,本是无比凄凉的景象,却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种快要过年了的意味。

阳光在外面的世界踏了一整天的舞步,无声无息。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我却只有三十秒钟享受这金子一般的阳光。我听到自己的骨头咯咯作响,在阳光里努力发出嫩芽来。阳光让人上瘾。其余时间里,我坐在教室里在一张张空白试卷上运笔如飞写下ABCD,听到窗外阳光悄悄的舞步,她踱着那样轻捷的步子走了。我揉着酸痛的手指走出教室,望见的只是天空一角小小的紫霭,她的最后一瞥。

我偷偷看书,书里说:太美好的日子,总觉得它在窗外咝咝流了去……

阳光像河水一样流走。

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好的蓝天,我躺在黑色的宿舍里,想起今天与阳光共处的三十秒钟,我的心像蜷缩成一团的猫,轻轻打着呼。


今早晨读老师没有额外布置任务,我摇头晃脑读起了《心经》,陶陶然不知所谓,悠悠而乐。

我很喜欢《心经》一开篇便营造的氛围,我总想起清凉幽静的古寺,寺旁有灯,有风来,路是石板铺成的,条条棱棱沐浴在清晨的微光中。寺庙里还有些昏暗,金光的慈悲含笑的佛像微微闭目,佛前两侧的长明灯,蜡油滴到木桌上,凝固成圆玉。长明灯照亮了庙堂中僧人们的脸,长幼几十个,盘腿而坐,面前的木鱼漆地红而亮,他们在做早课,一个鹤眉银须的长者引着,他唱一句,他们和一句,像远远天边的雷声,遥远,神秘,甚至有点让人恐惧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木鱼声一下又一下,人的心安定下来,像渐渐明朗起来的太阳。

还是不理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是什么?我还是有渴求。我像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猴子渴望自由一样渴望阳光,我的宿舍面朝北面,终年不见一丝阳光。夏天的时候,透过窗子使劲往上看,还能看见斜斜射在红瓦上的光,后来阳光跨过赤道走向南回归线,阳光就此抛弃了我,满目所及,永远的潮湿,阴冷,黑暗,像一条被溺死的蚯蚓,挣扎着活。


我想起自己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年春天,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雨。这场雨,我们欢呼雀跃,烦闷不堪,怨恨诅咒,雨还是无所顾忌地下,学校放了假。

第三天,雨就停了,天晴了。阳光炽烈,带着辛辣芬芳的气味很快占领了整个小镇,街上的积水很快被蒸发,雨,仿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梦境。我听见很多人跟我说同样的话:“这可真是个好天气,好太阳!”妈妈,妹妹,邻居家坐在椅子上一天不挪地方的老太太,路口卖水果的小贩,甚至杂货店里忙忙碌碌的搬运工,他们都在说这同样的话:“真是好天气,好太阳!”我觉得很好笑,我像买了一张荒诞戏票,看不同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顶着不同的脸跟我说着同样的话,他们甚至拥有同样的表情和动作。他们的脸泛着红润的光泽,指着蔚蓝明净的天空:“真是好天气,好太阳!”他们像是在信仰着什么,像众生对上天的顶礼膜拜。那么无力颓然,孤注一掷的期盼。

再一天,我去学校拿忘带的课本,太阳还是那么明艳动人,人们恢复了往常的劳动,没有人回想起昨天他们是多么激动欣喜。我穿过他们,一个人回到学校。

太阳一样地照着灰白色的水泥地,不一样的是,地面上爬满了形态各异的干枯的蚯蚓的尸体。它们弯弯曲曲地趴在坚硬粗砺的水泥地上。它们满身泥泞,干瘪瘦弱,在五里镇小学的水泥广场上灰压压的一层,远远看去像是泥土。全都死了。如果它们有表情。一定是紧闭着失明的眼,筋肉因为疼痛和干裂而变形。成千上万只静悄悄的面目狰狞的死去的蚯蚓。在热烈芬芳的阳光里,显得丑陋不堪。

我忘不了那一幕。我老是忍不住猜想,那些蚯蚓为什么会这样死去。或许,它们是自杀,在久雨的湿泥里,缺氧让它们不顾所有,挣扎出土地,吸一口氧气,花光所有的力气和运气。又或者,它们并没有想到过死亡,只是它们受不了阴湿的泥土了,于是携家带口,纷纷上路,去找一个圣洁美好,干燥温暖的天堂,可是这振奋人心的英雄之旅刚启程就被恶毒的阳光画上了句号,于是更多蚯蚓前仆后继,在水泥地上做着天堂美梦。

真幸福,因为无知,所以满足。

然而,在一个无月无星的夜里,我变成了一条无法呼吸的蚯蚓,我要溺死了。我拼命向上走着。

我会死去,但一定是在看到光以后。


许是这几天天晴吧,月光显得格外皎洁。我总想起歌里唱的“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没有云,天蓝得很深,有些泛着青黛的颜色,月亮真如佛般端坐天空,我老是觉得月亮是极度自恋的美貌女子,她把人间当做镜子,不住地偷看,时时抚发描眉,眼睛里流露出爱意——对自己的。

放晚自习时总会很冷校园里的人带上帽子缩起脖子恨不能把自己藏在衣服里。我看见月光,很安静地流了一地,像歌声。

学校厕所门口安了一个超大型号的灯。晚上,它有橘色的光,照在夜色里,热烈,温暖,肮脏,污浊,喧嚣,我想起夏天村庄的集市。

地上有积雪。

教学楼已经停水两三天了。

还有四天期末考试。

你看,寥寥三两句就可以把我全部生活复述出来,让它像躺在福尔马林里等待被条分缕析分割的尸体。我在街上迎面遇到每一个人,向他们微笑致意,他们惊愕而尴尬。在他们的世界里我是一个空的人,本应面无表情行色匆匆有没有无所谓。那么好吧我闭嘴我回去乖乖做你们的人体背景墙。

做背景很累,像待在监狱里通过铁窗看外面淡蓝色的天。我偶尔也有逃出监狱的时候。这个秋末的时候,有一堂体育课,我逃了,阳光很刺眼,我一直走到大礼堂门前的一排杨树那里,那时候叶子还是繁密翠绿的,它们不知道自己老之将至。我在阳光里抬头,看到了三楼窗子里的弘一法师。那是一张照片,他胡子花白,望着我微微含笑,很清瘦。可能照片放置的时间太长,人和背景的界线已经模糊不清。说实话,我心一惊,以为见到神明,不再念什么心经,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好像一群人欢呼雀跃。这不是什么神迹,但是我把自己感动得快要哭了。

人在太无聊的时候,总是会分外关注细枝末节。

下节体育课我再去,窗子里空无一物,干干净净像一个梦。在树下踱来踱去,只望着一如既往清澈无暇的蓝天。

我还是一遍一遍地读汪曾祺的《受戒》,梦想做那样恬静的出家人,梦想门前一棵石榴一棵栀子的小院子,梦想清晨刚扫过的寺院,石砖上还残留着些许扫帚的痕迹。天是青蓝色的。

我会安静地阅读,做试卷,并且知道明天会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