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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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荣君:

前几月接到你的手书,甚是可亲。我已去过绍兴,匆匆一日,倒也一言二语说不出什么风土人情,也说不尽。不过大致还是晓得了一点情形,急忙忙写封信告诉你。

你也知我是萧然人,说来也算是生在水乡,可到绍兴,才真真知“水味儿”。跟杭州把水圈在一个一个圆不隆冬的湖里不同,绍兴的水,是流到人的日子里去的。 我现住在金华(学堂在这儿,前与你说过的),绍兴距这儿不远,坐大汽车去,两个半小时光景到。下了车便是一溜青石板路。三三两两一路步行,路边有卖古董杂玩的店家,招呼着我们一看(噫,我们虽知晓一定都是些赝货,但还是发笑着想进去瞅两眼。)也有许许多卖水和冰棒的生意人,担着篓子,说“里面贵着呢!我这儿买。”真很是有商业想法。边走边看,觉着绍兴很是亲切:两条马路中夹着河,河边种着柳,我不细看还以为是自家城的城河。不过绍兴又多了几分子古味和清爽,没有什么洋玩意儿,就是黑底白字一般。

第一站便是沈园。垂柳翠竹,花木扶苏;连荷成片,游鱼嬉戏。到过不少园林,沈园格调精巧,但景致倒也算不上稀奇。意外的是有许多怪石,如高耸矗立的“诗境”一石,嶙峋坚硬,倒稀释了几分江南园林的脂粉气,显得大气了些。 见着葫芦池了,倒真像你说的,大小两个池形似葫芦,甚像。只是疑惑为何植树多以柳树为主,“柳”“留”的,无端得惹惆怅。如今《钗头凤》倒被篆在了墙上,不得不说沈园真当是个“情园”了。 陆唐二人的故事你我也早于野书中了然了,一临其境却依旧怅然。“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沈园之会不久, 唐婉就弃世而亡。 见词睹人,甚是有些意外:一介江南女子,风骨却很是坚忍。“难、难,难。”难在世事难控;“瞒,瞒,瞒!”瞒至忧思成疾。较之陆游婉转凄凉的那一阙,唐婉的这一阕更加一针见血:“世情薄,人情恶”的时代毁灭了太多人的人生。唐婉是恨的,然又无法,只能郁郁着,终把命送了。吾兄,虽你我之人不甚有机会纠缠情爱,但我近几日倒也常有感怀情谊易逝的念头,特别是离别时、节日时。以前我是不曾这般容易感怀的,怕也是年纪长了几岁,记挂的事多了些。这两阙词写得悲戚,个中真意怕是年长些再来,会知新。哈哈,不过与你这么说,倒像是小孩儿故作惆怅了。还有一点想絮叨,这园情虽动人,可有些角落确实颇有些刻意了。入门一断裂的石上一左一右地雕刻着“云”,“断”,谐音“缘断”;四处刻的爱情诗篇、专门开辟了的爱情园,也有供伴侣挂同心锁的桥。千古叹息,实是刻意繁杂,倒失了真,难道男女之情偏要如此悲戚不成?逛得烦了,念诗:“沈家园里花如绵,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觉着这园子到底还是雅致的,“真”便是“雅”。 出了园,甚是有些肚饿,便与友人随着流到下一处热闹地儿去。到了那儿,我照你信里说的,坐船出去,坐的“三明瓦”。本想着坐那手划船,因那日有些毛毛雨,怕遇着风,或是坐得少不小心,思了思,还是大船稳当些。哈,想你又该笑我胆量如鼠了罢!不过坐在船上,倒还真颇有游山的兴味:看看四周物色,修得顶漂亮的园子的墙、岸旁的乌柏、河边的红寥和白苹,渔舍,各式各样的桥,都很是有意思;有二三妇女结对挨着河洗衣服或是给晚上要吃的鸭拔毛,她们讲的绍兴话我倒全是听得懂的,抵是我们两城本就挨得近的缘故。船里晃晃悠悠也是半宿,你是最知道我的,我这人儿其它无什么可讲究,偏偏是最爱喊“民以食为天”的大口号,到这时已饿得直嚷嚷。可抓腮找了半天,也没福气找到你曾说过那家“咸丰酒家”一享口福,倒吃了不少杂碎。不过别说,杂有杂的滋味,挚爱便是那臭豆腐了!也不知你尝过那个铺子没有,我们随意在街边找一家,店小也不甚干净,但豆腐却真真是绝了:外皮炸得微黄酥脆,里面的豆腐却是嫩滑的,蘸一口甜辣酱,甚是有滋味。一人吃还不是最好,要两三人吃一份,烫着又怕被他人吃了,趁热抢着吃最有兴致! 继而去到兰亭,果如我想的,也还是江南景致。“兰亭”二字刻于石碑,石碑于四方亭之中,四方亭于池水上,甚是风雅。羲之先生称这儿“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现在只余下了些不大不小的山峦而已,但的确是翠秀得很。有鹅卵石铺设的小径,行行走走,漫步于园林之内。楼台亭阁都很素淡,再辅上水声潺潺、鸟儿啾啾,是一个静心的好居所,小弟觉着自己也儒雅了几分哩!都说到兰亭看书法,羲之先生的《兰亭集序》自然是文采风流,墨舞气振,只可惜今日再寻不着真迹,看着几幅临摹已感幸运。且一路寻来,墙上、碑上都纂着楹联和匾额,更添上几分翰墨风韵。右军祠内有许多碑刻,正中悬挂羲之画像,两边的楹联是“毕生寄迹在山水,列坐放言无古今”。祠内一水池便是“墨池”,“吾儿磨尽三缸水,惟有一点似羲之”,亲眼见着了“三缸水”。如今亭旁还矗着几块青石案,案上刻着田字格,分别旁置一支毛笔和一水缸(似一个微型水池),供游人即兴书写。我兴致勃勃去试,用“池子”的水蘸笔习书别有一番风味,倒也甚想把整池水都染黑了。当然,最有趣的当是鹅池!传说王羲之爱鹅、养鹅、书鹅,故有一池边立亭“鹅池碑亭”,亭中立碑,上书“鹅池”二字。相传“鹅”字为王羲之所书、“池”字王献之所书,故此亦被人称为“父子碑”。千年过去,那几只白鹅依旧在池中顽皮得戏水。同行好友瞿雀颇有兴致,欲与鹅游戏,行到水池边斗鹅。不料白鹅先生突然猛鸣一声,把我们吓一大跳,你若在也一定会觉得甚是可怖的。兰亭里多水,水里蓄养着大大小小的锦鲤,都是红彤彤的,怪是好看。游廊边上设了凳,有闲情时赏鱼、练字,也是万般惬意的。身在兰亭,也不禁感怀起羲之先生的《兰亭集序》。“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我立在水边,本欲与同行的侣伴也仿效一把名流,流着碗盏、饮酒作态,以歌代诗游戏,觉着有些夸张便作罢了。如今已不见曲水东流,绿水被圈养在不大不小的水池里,把岁月也静止成静静的一潭。时光如斯,千古风流人物,思绪似乎追回永和九年的暮春三月,也成为谢安、孙绰中的一个,与诸位诗友列坐曲水之边,饮酒吟诗抒怀,文采纷呈。“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吾辈今生有幸,亦有感于斯文。” 若还有一处想与你说的,便是戏台了。说这儿一半是因为熟悉,一半是因为新鲜。虽我是读书在城里,小时候在乡下住。记得那时候村里每到年节,家家户户都要凑份子钱,去外面请来个越剧团,在村口演上个三天三夜,我们那儿叫“做戏文”。小时候戏听不懂,屁股是坐不住的,但有零嘴吃:瓜子、牛肉干、可乐糖,或是不知谁家拿了甘蔗来,就拿一段嫩嫩的啃。如今却是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看了,在这儿看到戏台,甚是激动。不过这戏台是在水上的,倒是更体面、有趣些,下次有空咱可一起来看场不? 末了,我也就写到这里罢。呵,原以为只是一封短信,却不知觉絮絮叨叨写了这么些,也是我唠叨的脾性难改哩。绍兴,文绉绉的;那儿的人也一样,不争不抢,只是平和得继续着生活。但这平和里又有一份固执,谁也说不动似的。你看那河边几十年的垂柳,徽派的房子、补了又补的青石路,样样倔得要命。绍兴多水,于我感之也就像是一曲水,潺潺、涓涓,是清澈的、细微的,却又永远活着。若要具体说提起这城以后会想起什么,我想便只有一词的:“绿水长流”。 天小寒了,善自珍重,不尽。

汝弟 金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