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先生其人

Stafra

今天是顾老先生七十五寿辰,农历的。前两日他刚过七十五寿辰,公历的。再过几天他的七十五寿辰就到了,户口本儿上的。

我常怀疑他瞒着工作证上的生日不报,生怕一年要过四个生日。顾老先生一生追求德先生赛先生,但是这个喜庆不喜庆到底还是有讲究,四,就不太好听。三正正好,与财相通,吉利。

我小时候不太懂事,问过这个事情,说是三财三财,是要散尽家财还是咋的?

顾先生那个时候没有现在那么能说会道,拦着不让我说下去,感觉扫兴。其实这一拦着就很明显,把“我也这么觉得,但大家心照不宣”这个意思露得明明白白。

顾老先生段位就高了。他先说这散财也有散财童子,金银珠宝奇珍异石无所不有,过得那叫一个快活。然后教育我,说散财童子之所以能成就,不是因为有钱,而是人家不不汲汲于名利。

本来倒是好好一节儿童思想教育课,奈何当年春晚里播的是小沈阳,流行的话叫“有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非常惭愧,我没按照顾老先生的期盼看破红尘,翻到拿“无恒产则无自由”当了许久的座右铭。

是以过于流通的娱乐信息害人不浅。顾老先生怀念起那件事,一边刷着朋友圈一边慢悠悠地总结。


说到微信。顾老先生平日耗在微信的时间是我们全家加起来,然后再翻三番。

他花时间不是在看微信上,是在回微信上。

平常人发消息就按平常说话的方式发,一来一往,通顺自然。顾老先生就不是。

他喜欢按照总书记致辞发。

他每新加一个小辈,就得等着对面给他先问好。若是对面第一时间打招呼,他就要穷世间所有词藻来给别人打招呼,能从人家出生招呼到终老。若是对面怠慢些,他就发得少点,缩减成从上学到结婚生子,聊表愤怒。

我每每跟他说,现在没人这么打招呼,这样怪吓人的,他又要慢吞吞地给我讲道理,什么礼貌往来,友亲睦邻的。

说到后来我也不说了。

在这点上顾先生比我看得开。他觉得,微信朋友圈这个东西,左右不过一个娱乐的小玩意儿。开心就好,别太认真,由着他去。

我听完了左思右想,琢磨着那种“我也这么觉得,但大家心照不宣”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新鲜得冒汁水。


顾老先生除了好微信,还好喝酒。我上高中前喝得更凶些,现在有所收敛,概是因为我学去了他那套叨叨叨的手段,每当他喝点小酒,我就从生命的起源给他讲到因为酗酒而郁郁而终的故事。这个故事由我精心筹备,辅以一套我自己都不信、被生物老师听到可能会把我按在墙上打的严密理论,竟然也能糊弄到他那颗学贯中西的脑袋。

他这人平常待人接物都客气到极点,哪怕在家里饭桌上吃个狮子头,他都能礼让半天,防止别人吃亏。这毛病怕是改不了,卓老太太按着他数落了大半辈子,饭桌上动的第一块肉还是要进她的碗。

我一介小辈反正不敢多言,虽然饭还没吃,狗粮已经快饱了。


我们家饭桌规矩不少,食不言这条却没有。顾老先生就喜欢在饭桌上发表致辞,特别是喝完酒,一点架子都不剩,对着什么都能致辞。

他曾对着瘸着脚的椅子,苦口婆心:“团崽,不要因为大学保送了,就不想读书了啊。”

顾先生后悔得心里直抽抽。悔不该将他大学保送后游山玩水的潇洒事迹讲给我听,使得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儿时小名。

今天晚上,嬢嬢给他买了个抹茶的蛋糕。一盅白酒下去,他就对着那抹鲜亮的绿色讲,他一把年纪,不敢说自己看过世间万事,但也自幼流放逃难,看着那一整个镇子的人啊,昨日还是炊烟袅袅,今天就家破人亡。

他讲,现在是个好世道。时代好不好是讲不清的,但认识的人都安乐,就是个好世道。

他讲,你听我说话自然觉得通篇谬论,全是假大空,过时的思想。但没有道理就未必不是一种道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多听多见总归不会错。

他还讲,讲个不停。讲山山水水、明月大江,儿时窗边的大榕树,老来床头的绿枝丫,纡尽筹策,万古云霄,不过一羽毛。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天地间行客一,也不能当做远行。

毕竟父母在嘛。

祝老先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