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录 大漠孤烟直

陆长君

月铃娜
大漠孤烟直。
塞北的风吹过吹过荒凉的沙漠,天空看不见一丝光亮。身后是数十万的将士,目力所及是火烧一般红彤彤的太阳还有延绵不断的沙丘。
漫天黄沙飞舞间,蹄塔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手上的短匕握的用力,眼里复杂的情绪藏也藏不住。
从未想过此次出征,与之相对的是她。自那年不辞而别至今…已是经年。
不知是不是该叹一句物是人非,曾今孱弱的丫头终究长成了统领一方将领。到底是造化弄人,若她能乞降,那就不会如此难做。可如她一般清风霁月的人,又怎么有可能投降。可她的宁死不屈,恰是如今我最憎恨的地方。
料数十万大军压境,她必然不敢轻举妄动。翻身下了马,一扬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发出啪啪的声音。再往前几步向她的位置走去,眼神里是数种情绪交杂。
“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此去经年,对面的那个人依旧如往昔那般,仍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些与她度过的日子,是一笔一画凿出的印记。刻在心上,印在脑中,挥之不去。
极力想忘却的前尘往事随着她的出现在脑海里浮现,缓缓放下了手中高举的鞭子
“好久不见”


陆长君
漫目黄沙。
从未想过,我与她的再次相见,竟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金乌垂坠,烈动的翻霞血一样的粘稠刺目,映着满目破碎山河与一地血染的尸骨,将我包裹其中。天地齐喑,这一副披了赤红银甲战衣的身后,是数万在边城中绝望而泣的黎民百姓,是大靖摇摇欲坠的五千里山河,而我持枪而立,站在被血洇成了黑红色的黄沙之上,站在将士们血流成河的尸骨之上,我眼前的敌人,却是她。
如何能忘,曾几何时,她不过是个瑟缩惊惧的小女孩,手捂着一身破碎衣裙,在豺狼虎豹的围猎之中困兽犹斗,而我一剑破空手刃歹人,她仰着泪痕尤在的一张脸坚定地与我说,大恩无言,此生为鉴。
如何能忘,那无数个交颈而卧的夜晚,月光飞溅入室,她曾带着满腔的柔情吻上我伤痕累累的背脊;
如何能忘,昔年草长莺飞,阳光正好,她在我的马背上,倚在我怀中,笑声如铃。暖风熏得游人醉,有银江凛空泄下,奔流到海不复回,而她回身柔柔把我一望,便好似让我闻到了菡萏初放的芬芳。
如何能忘,那一年她不辞而别,我在长夜漫漫中失魂落魄的寻她,夜雨声烦,冷入了骨子里。
无数次梦中惊嗟坐起,以为斯人回还,泪水打湿薄衾,月光下独我一人与明烛相对。
而如今,总算是真的再见了。
却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覆水难收。
我提着长枪一步一步走向她,长风呼啸裹挟着黄沙将我的战袍烈烈扬起,身后是尸骸无数,我孤身一人孑然而立,穿过剑拔弩张的异族大军,望进她的眼中。
倏然一笑:“多年不见,你如今已是月氏的头领了。”
我瞧她将手中鞭子甩出雷鸣之声,手中银枪低鸣似龙吟凤呖,可我却无意喝枪而出,眼见那人走近,我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庞,痴痴看了一会儿又转向别处,喃喃似是在自语,“你变了很多。”
着实,太多。


月铃娜
“我没变,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千百个日夜也不敢遗忘的使命,深植于骨血的仇恨,月氏与大靖的世仇绝不容许我有半点的背叛。也清楚的知道,在月氏那个若没有用就得死的修罗场,若我失败了,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
可仍旧深陷在她的柔情里,我曾一度不可自拔。那是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妄想心软的想放下一切,放下仇恨,只做她羽翼之下的月铃娜。
妄想终究是妄想。
那封在她熟睡之后,由信鸽穿越千里送来的信,打碎了不切实际那场梦。碎了一地的柔情和伴着微弱烛光留下的泪,是最后的软弱。
到底还是太天真,忘了千里之外的族人,也忘了月氏与大靖从来都是势同水火。我不能也不敢对着她产生些旁的想法,所以我选择了离开。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和她之间的情思。
用了十年时间,成为月氏的将领,我几乎忘了在大靖的一切。瞧见她的第一眼,如雪片般涌上的记忆,逼得我眼圈微红。
“长君”
不再像十余年前那般蹩脚,字正腔圆的喊出了那个名字,像是思考着挣扎着什么,头低低埋下,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了之前一闪而过的软弱
“投降吧”


陆长君

万马齐喑的江山,血肉模糊的曾经。

大漠黄沙肆虐,烈日当空,灼烧着血染的大地。野云万里之下,我提枪孑然而立,前方是月氏的百万大军与矛戈无数,是月氏声声叫嚣的战鼓。

我回首望去,大靖的五千里山河在我身后摇摇欲坠,边城中百姓的啼哭之声为我吟唱着最后一曲悲歌,我举目望去,鲜血染红了我的双目,无数的尸骸与兵刃弓戟泡在血水之中,散落在这片昔日和乐安宁的土地上。

我不由得问自己,此时此刻,我是否后悔?是否后悔在昔年那个红霞遍野的傍晚,伸手扶起那个啼哭不止狼狈不堪的少女。

我还记得,那时的夕阳很美,当我跨下骏马望向她时,刚好撞上她抬起的脸,金乌的余晖与几丝晚霞的娉影落入她水光潋滟的眼中。

红霞遍野的曾经,恩断义绝的此刻。

我望向她,望向她泛红的眼圈,我突然觉得我是不悔的。纵然我才是这大靖亡国的罪人,纵然是我亲自将她引入我的国家,我也是不悔的。

罪无可赦又如何?罄竹难书又如何?终究我只是这一条命,赔了就是赔了,哪怕下一世的命也要赔上,这一场相遇也足以让我瞑目了。

可我,终究还是有些怪她的。

我提枪走上前,将我团团围住的月氏士兵不敢妄动,挥舞着刀刃,嘴里喊着蛮语,似是在逼我后退,我眼中再容不下第二个人,就连余光之中瞥到了一个月氏士兵将手中的羽箭拉成了满月对准我,我也无心再去挡。

“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投降。”我抬手将右胸上的羽箭折成两段丢在地上。

而后,我又丢了手里的钢枪,握住她执刀的手,将那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

“来啊,杀了我。”

我望着她,流不出一滴泪,心中无限悲凉。

“杀了我,去拿你想要的;杀了我,告诉我我不过是你的垫脚石,下辈子我就不会再相信你了。”

狂风吹乱了我的鬓角,扬了一丝沾血的发丝在额前,我突然听到自己用了全部的力气冲她大声地嘶喊道:“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