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惶

惶然不知何处下笔,心里开始有水激荡,涌起又一次一次拍打着这具懦弱的外壳。

上涌,漫过干涩的喉咙,发酸的鼻腔,漫过杂乱的思绪,涌进眼眶,温温热热几乎要跌落下来。躯壳里就只剩无尽的深渊。

我看着千百年前活过的文人们缘情而发的字迹,字字诛心。惶然潸然,景之慕之,可因之而起的情绪却无处发泄,明明在胸腔里汹涌澎湃的厉害,却在笔尖徘徊时又已干涸。有才情而无才力是一种钝痛。

李商隐说:古来才命两相妨。

曾经我以为命是阳寿的长短,泼墨出惊鸿,弄弦泣玉声,明明是风华绝代,却变成天妒英才。于是翻看他们的墨笔,刚刚沉浸在他们文笔的漫天花雨里,一切就戛然而止。比如王勃,初唐四杰之一,少年意气,雄杰浩荡,文容天地,心骋宇宙。一篇《滕王阁序》慷慨跌宕,而他却在人们为之震惊的时候,被江水吞没了身影。

古来才命两相妨。

正为之涔涔,却又意识到,命哪有那么简单。若只是长短二字便能概括,未免也太洒脱了。

生不逢时是命,明代遗贤是命,流水落花是命,人生实难是命。命,是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树叶开始簌簌的落,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裂,蒙上灰尘寂静的躺在粗砺的石砖上。被人“啪”的一声踩碎。

秋天了。

看教科书第一次看哭,是在屈原那里。高中时只觉得《离骚》晦涩难懂,如今再看,一笔一画都是屈原不适意的证明,一心忠君为国,却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被遣出家乡,还要日夜思念,到底是多么真挚纯粹的感情,才能在一次次污蔑和诽谤之下还能如此忠诚。

想到87版的红楼梦,黛玉死前神志恍惚,在园子里戚戚的跑,戚戚的找宝玉。当时只觉得凄婉,可当她跑到怡红院门前,一声“晴雯”,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陶渊明晚年饥病交加,恹恹卧于床榻,面对“无道则隐,有道则至”的出世之劝时,以一句才不能至谢绝。天下有道,却不是自己想要归属的道,所以历尽了前半生的辗转飘摇,后半生就毅然放弃功名,守着东篱下的菊花,寂寞终结一生。寂寞吗?明明是带月荷锄归的欣然啊,悠然见南山的适意啊,哪来的寂寞。

到处都是寂寞。

烟花巷陌的柳三变,寻访意中人,笔墨裹着红绡下的琴弦,软玉生香,妙语萦耳。得意吗?明代遗贤,便做白衣卿相。不能留名朝廷,那就红娟做纸翠钿做笔,照样是天下咏之。

得意吗?得意,得意处下是失意。

人生实难。

我没有资格为他们感叹,他们是青史里曳曳生辉的繁花,他们傲立在中国文化的顶端,如同夜幕下漫天里璀璨的星河,他们已通过自己的方式永生了。

只是如今,跨越千年后,再看到他们一时的文字,还是觉得那字里行间的情感,如磐石下汩汩然的泉水,入口清冽,回心是沁人心脾的痛。

如同苍茫山域下,摧折杨柳的狂风,迅猛而又持久的灌将下来,我就站在天地间,卑微渺小的经受着这个洗礼。痛彻心扉,凛然壮美。无可奈何。

我想,我想成为他们一样的人,找到了命中想要归属的东西,然后握紧它,去努力的绽放,直到生命燃尽,再没有支撑它的力量。辗转数年,千回百转。

蓦然回首,是它吧?应该就是它了。这个经历了文人骚客墨香涤荡之后的衍生出的小东西。是我的。

只是有些笨拙呢。每次呆在他们的影子里想把自己的情绪抒发出来的时候,都是磕磕绊绊皱皱巴巴的。看着溃不成军的文字们,那种胸腔里的钝痛就又涌上来了。

最恨情多才太浅。

不过没关系,这叶小扁舟,虽还无法直挂云帆济沧海,但在这江河里,也是游荡的自由极了。

比原来痛苦,比原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