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杀人事件

Joek_Law

纽约开始降温,最低摄氏气温跌破了两位数。好在是多云转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二十楼的公寓,晒得人懒洋洋的,只想窝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捧着热咖啡发呆。

白敬亭开了密码锁的门,将车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面,看到的便是魏大勋这样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Pisces从落地窗边的猫树顶端跳下来,迈着步子向他走来,喵喵叫了两声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他听出一点谴责的意味。

“你爸是不是还没起来,所以没人给你准备早饭?”白敬亭撇撇嘴,脱了鞋,将手里的塑料袋搁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弯下腰单手将猫抱在怀里,顺便把空了的瓷碗放在一旁,“你也吃太多了,昨天晚上我放了半个罐头,你居然都吃完了。”他用额头顶了顶怀里的小猫,得到一声撒娇般的喵呜,将猫也放在了台面上。

Pisces生在三月,所以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作为一只纯种金虎斑英国短毛猫,毛色样貌品相都是顶尖的,为了让他发腮更好,白敬亭和魏大勋时不时买些生牛肉加在猫粮里,时间久了倒是让这崽崽嘴刁得很。

白敬亭拿出袋子里的牛排,刚刚拆开保鲜膜的塑封Pisces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舔他的手。许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有口福了,整只猫变得格外乖巧,只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敬亭的动作。正襟危坐十分正经,似乎生怕白敬亭突然反悔没了获得新鲜牛肉的机会。

牛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加了四分之一的猫罐头,用过滤好的温水化开。Pisces叫得更欢,自顾自跳下料理台。白敬亭将瓷制的碗放回地上,他就开始埋着头大快朵颐。

塑料袋里大多是新鲜蔬果和oatmeal一类的速食食品,分门别类收进冰箱和橱柜里就好。剩下的半块牛排重新用保鲜膜包好收进冷冻层,只把咖啡豆留在外面准备早餐。原豆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之后咖啡的香气就飘散在开放式厨房里,苦中带醇。白敬亭打开盖子,将磨好的细粉倒进咖啡机的凹槽,按下按钮,选两杯美式的量。另一边两根新鲜香蕉切片备用。

面粉过筛,鸡蛋糖和牛奶按比例调好,香蕉片均匀放进去。点火热平底锅,锅底放一块黄油化开,放一个模具进去,倒入适量的混合物慢慢煎成圆形的pancake。 一共做六个薄薄的pancake,奶香就盖过了咖啡香,取出来放在一个漂亮的盘子里,淋上maple syrup,打一朵whipped cream.

刚刚关掉引风,就听见Pisces又叫了起来。吃饱喝足后的好心情从叫声里可见一斑。白敬亭不用看就知道是看见了魏大勋,将盘子放在了大理石的餐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当初Pisces断奶从猫舍接回家里是魏大勋冒着大雨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去接,幼猫黏人,自然把出了旅行carrier第一眼见到的人当成是最亲密的人;所以哪怕魏大勋总是忘记给他加猫粮、陪他去绝育,Pisces也最喜欢他。

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响起,接着有力的小臂绕过白敬亭的腰。睡醒的人体温偏高,倒是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呼吸声都在颈窝,酥酥麻麻让人没办法专心致志。白敬亭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果刀和刚刚切到一半的西柚,叹了口气将刀和案板一同放进水池,伸手将咖啡机下的小杯美式拿到手边。

你该刮胡子了。白敬亭皱着眉推开颈侧的脑袋。淡青的胡茬扎得他有点疼。

魏大勋大概是他睡熟了才漏夜归来,直到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被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难得周末,他也不想打扰他难得的睡眠,蹑手蹑脚钻出来踩着第一批新鲜果蔬还带着水培的露珠时开车采购,顺便承担早餐的任务。白敬亭原本也不是乐于厨艺的人,周末时间多拿来随便尝试而已。

吃饭。他屈肘怼了怼身后人的腰侧,暗自腹诽怎么这人每天忙碌还有时间勤于锻炼。

除了胡子没刮干净魏大勋倒是已经收拾清爽,说话时声音还是令人脸红的沙哑,却带着一点清凉的薄荷气息。我比较想吃你,他恶意地收紧手臂,含住白敬亭已经泛红的耳垂,腰胯用力让两人贴的更紧密一点,含含糊糊地凑过去亲吻,昨天太累了,想做坏事都没做成。

不要脸。白敬亭恶狠狠地说。

不要就不要吧。魏大勋也不需要更多的鼓励,直入主题,却又因为怕白敬亭着凉,将人转了个身提起来握住对方的腿根,踉踉跄跄到了客厅,双双倒在沙发上。

白敬亭起初还记着刚刚做好的早餐,只是后来被攻城略地,也想不起什么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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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勋和白敬亭在一起,用旁人的话来讲,就是心甘情愿地互相祸害,顺便为民除害,让多少年轻男女心碎就也挽救了多少人的芳心。放在中世纪这样的人是要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死的,当然现在也有不少人想要烧死他们就是了。

这是白敬亭口中的孽缘,魏大勋口中的天造地设。虽然他每次说起这个词是都会得到白敬亭一声冷笑,加一句我是上辈子作孽才认识你。而当魏大勋眉飞色舞地讲述两人如何命中注定时,白敬亭都要面无表情地想,如果当时他没有上那座游艇,没有因为贪嘴多拿那一瓣柚子该多好。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游艇开出港口向着长岛驶去。白敬亭并非热衷社交的人,比起DJ打碟、聚众喝酒和party必备的card game,他更愿意在甲板躺在躺椅上举着酒杯看夕阳西下的风光。可惜民以食为天,文艺了三分钟不到就被宴会厅托盘上去好皮晶莹剔透的柚子吸引目光。餐后甜点是double chocolate brownie,甜得他舌头发木,柚子出现得恰到好处。

于是他从椅子上懒洋洋地起身,摘了墨镜走进船舱,拿着盘子夹了几块柚子。后来发现似乎没人注意,或者说音乐声中没人分心到吃的东西,白敬亭索性把夹子放在一边用上了手。

有跳得累了的女孩提着高跟鞋赤脚走进来找喝的东西,妆容精致,发丝微微散乱却不失礼。这是他们Upper East的骄傲,白敬亭也有,只不过在男士身上不如女士明显罢了。女孩们小声快速地彼此调侃,分享对Major Lazer或是DJ Snake的歌曲的喜爱,或是交换对舞厅中男孩的评价,偶尔有笑声传来。然后看见白敬亭站在一边,神色淡淡,更乐于打直球的那个就走过来打招呼。

白敬亭点点头算作回应,不算热络但礼貌地交谈。只是比起女孩漂亮的肩颈线条、眼中的期待,他倒是对后面托盘里的最后一块柚子比较感兴趣。于是他一边随意说着话,一边将手伸向身后摸索着托盘,只是在碰到稍凉的果肉时好像又碰到了别的。

他转过身去,看见同样有些诧异的一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魏大勋,但他却能一眼认出这位上东区的social king. 白敬亭不擅交际,社交圈局限在几位多年好友之内,甚少参与soho区的深夜轰趴;只是在Instagram上他手指一划,十张照片里有八张他能看见魏大勋的身影,连着图片上对他的tag,这才让他眼熟起这张脸。就连今天这张yacht party,如果不是实在屈服于long island的风光马场,他也不会踏上半步;不过魏大勋会出现在这里,倒是一点不令人意外。

白敬亭很快见识了对方的交际本领。原本和他聊着的女士在他出神的几秒钟里已经对魏大勋的妙语连珠折服,面上带笑,眼中带光。他只见魏大勋脸上挂着上东区酒会里的笑意翩翩有礼地对待这位女士,热络却不谄媚,程度把握刚刚好。接着女士对他们二人点头致意,回到了自己的姐妹身边,穿好高跟鞋回到了舞厅。DJ刚刚换上一首How deep is your love.

他也不甚在意,原本他就是为了宴会厅里那盘酸甜可口的柚子。不过人家手已经伸过来,他再贪嘴也不好意思直接拿走,脑子一热拿起旁边的餐刀,一瓣柚子一分为二,夹子夹起一半放在盘子里,端着就走回甲板。

海湾的风光他喜欢,海风海岛他也喜欢,酸酸甜甜的柚子他也喜欢。游艇开过海面发出的海浪声响,一群飞过的海鸥,快艇驶过时的发动机,看似不和谐的声音混成最好的白噪音。夕阳落下,暖得人发懒,白敬亭在那张铺着澳洲羊毛垫的躺椅上闭眼浅眠。

靠岸之后还有bbq pa呢,他得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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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间掌握得相当好,太阳已经落山,天还勉强亮着。组局的小少爷在码头后的停车场派人准备了十几辆三座四座的跑车停成一片,十分豪气地挥手邀请他们随便选。白敬亭平时开一辆GLE代步,不习惯底盘太低的车,自己挪到Levante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和小少爷招招手示意。

他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看想在漂亮女士面前开车出风头所以抢着开车的男士们,和已经为晚上的烧烤换下晚装的女士们,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疲劳驾驶不行。你下来吧,我来开。困意被敲车窗的声音驱散,白敬亭愣了几秒才转过头去。驾驶位的车窗外是魏大勋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唇边有个梨涡。不再西装革履,穿着牛仔外套卫衣和休闲裤,头发服帖地垂下来,像个十几岁的高中生。

哦。白敬亭对做司机这件事本也没什么热衷,也不多争辩,下了车迟疑片刻还是换到副驾驶。

虽然他们不熟,但是后排座位一直是更安全。他骨子里的教养告诉他这位置要留给女士们。白敬亭看着几个窃窃私语看向这边的小姑娘,明白这是魏大勋的人格魅力发挥了作用,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魏少是开赛车的,怎么跑去开suv呢。小少爷也是诧异,车子发动之前喊了一句。

白敬亭看到魏大勋挑起唇角笑得不羁又张狂,升上车窗,转动钥匙发动,踩着油门冲出去,把着方向盘开上高速,丢下一句到地方见就开上环岛高速,硬生生把一辆普通的SUV开出赛车场的架势。

领先之后车子缓缓降了点速,白敬亭也松开了把手。他不像其他的年轻男士那么执着于车,但也能感觉到魏大勋的技术想必是不错的。他能在这个人身上看见进退有度、文质彬彬,看到体贴却不让人觉得过分的温和,也能看见如刚才一般的任意洒脱、张扬骄纵。看似极端却融合在一起。

这人太会藏了。上东区的富二代多得如同过江之鲫,魏大勋却能做到在他们之中柔软地化解这些锐气,然后与每个人相处融洽。就好比刚刚在甲板上,他看到他举着罐装啤酒和一个人勾肩搭背,但是他明明前一天在ins上看到他和那人的死对头的合照,也是一副宾主尽欢的样子。

白敬亭不喜欢这样的人,但他佩服这样的人,同时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这样的人。

GPS说还有十五分钟到,你可以先休息一会。他听见魏大勋的声音温和地在耳边响起。接着他伸手打开了车里的CD,慵懒的女声唱着Jazz,像是回到六十年代的电视黑白电影的配乐,又好像是身处一家几十年前的咖啡厅,有人坐在旧钢琴后弹唱着。

在甲板上睡过,白敬亭其实并无困意。只不过女声温温柔柔又沙哑地唱着,代替车窗外因为车子飞驰而呼啸而过的风声,倒是让傍晚变得安逸起来。

白敬亭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没有电量,自动关机。他只能先把手机连上充电器,专心听歌,看看风景,后知后觉地想,他其实是喜欢Jazz的,只不过为了告别过去开始听Rap,听Old School的Eminem也听Trap的Drake,听Lamar Kanye 2 Chainz,想把以前的回忆都像替换手机里的歌单一样轻而易举地替换,只不过确实不太好办。很难。

白敬亭终于开口,介意我换首歌吗。我刚才上车的时候就连上手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了微弱电量,终于自动开机。

魏大勋看了他一眼说不介意啊。唇边带的笑意渐深,刚才那瓣柚子不给我我也不介意的。

正低着头找歌的白敬亭闻言手指停顿了一下,不小心点了一首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Lucky You已经放出来,他只能扯出一个笑,放下手机看着魏大勋,你要是真这么喜欢柚子我一会去买一个。

白敬亭啊。魏大勋的声音带着笑响起来,你知道,一个笔记本,你写了东西,哪怕是不想要了撕掉那一页,也会留着锯齿一样的边缘。就算撕干净了,这个笔记本也不会恢复一开始的样子。但是如果你只是翻一页的话,眼不见心不烦。至于这新一页,你想写字还是想空着,都随你的便了。

白敬亭在他的话里偏过头打量魏大勋,第一次觉得LV配GUCCI也不是那么像暴发户。

原来我都这么出名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人们总是好奇的。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你像脑子短路一样住到Brooklyn,谁知道你还被甩了。魏大勋开下高速,在一个信号灯前停下,不过我也明白了,大概真的是爱情价更高吧。

白敬亭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是男人。他关掉音乐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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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勋拉开冰箱装水果的隔层看了一眼,撇撇嘴喝光杯子里的咖啡又看向沙发上抱着电脑的白敬亭,将杯子放进洗碗机走到沙发边捞起Pisces放在地上,自己坐在了空出的位置上。

你怎么没买柚子。他伸出腿搁在茶几上,脚腕上的红绳在白瓷的茶几面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白敬亭头也不抬地飞快打字。他休了半个学期,落下的岂止是一点半点,忙着补paper,哪有时间分出来听魏大勋到底说了什么,随口应了一句明天买。你先离我远点让我把这句话写完。只是话音落下听到魏大勋一声压不住的笑才意识到对方分明是在拿八百面前初次见面的事打趣他。那个被他用餐刀分成两半的柚子,和脸上那舍不得柚子的表情。

你找死啊。白敬亭还记得保存文档,提交上内网,扣上电脑转过头推了魏大勋一把,面上冷淡耳朵却泛红,想吃柚子自己去买。冰箱里只有西柚。

不吃不吃。魏大勋把人整个揽进怀里,笑得眼睛弯弯,梨涡像是刻在唇边,压上去就是一个咖啡混maple syrup味的亲吻,一本正经地说,你比柚子好吃多了。柚子酸,但是你是甜的。我喜欢吃甜食。面不改色地胡说,全然抛弃自己喝咖啡只喝美式的习惯。

白敬亭觉得面上发热,一转头看见Pisces已经跳上沙发扶手,正踩着他的大腿钻到两人之间喵喵叫着,更觉得害臊。像是偷偷摸摸见面的恋人突然被撞破一般。

你管他做什么。魏大勋撇撇嘴拎着Pisces后颈把猫放回窝里。我还没说完呢。魏大勋声音温柔,像是在唱一曲夜风中的民谣,只是阳光比月色还要温柔。记得你到别墅下了车,去逛Whole Foods的时候,还特意拎了一个柚子回来。晚上她们在喝酒、聊天,只有你一个人坐在一边的草坪上,自己抱着一个柚子一边扒皮一边吃。穿着OW和RO徒手扒柚子,我也从来没见过那么豪放的人了。

我已经很客气了。白敬亭一直把这当成他二十年人生里不多的失礼场面头名,偏偏魏大勋还总要提起,久而久之他也练出铜墙铁壁,浑然不在意,如果是个火锅的话我应该会吃得更欢快一点。会吓到你那种。

他怎么知道会有个人在他背后别墅二楼的阳台上特意向下看他,而且还是一个被拉着打xbox的人。于是他吃饱喝足把最后一点柚子送进口中,拎着装柚子皮的垃圾袋站起来准备回到屋里的时候,抬起头就看见那人举着杯子饶有兴趣地和他对上视线。而他居然没有走。

几秒之后魏大勋露出一个笑来。温软和煦,好像是不带寒意的春风。轻轻拂过。在一个瞬间化开雪山。

白敬亭坚信那个瞬间他看到的是真实的魏大勋。于是他提步进了别墅上二楼,看到的就是魏大勋拿着把吉他唱歌的样子。他声音不算低沉,将Radiohead唱成Passengers,深情又有礼。似乎声音落下就会拿起一旁花瓶里的玫瑰花送给面前某一位幸运的漂亮女士。

只是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唱完了,只是放下吉他,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羞涩的笑。似乎是真的拘谨。

Tender is Night. 菲茨杰拉德的故事说不完长岛一晚的笙歌,更描绘不了这一眼的万年。白敬亭想起魏大勋在车上给他的比喻。只是当时还觉着过不去的人忘不掉的事,如今就像翻书一样轻飘飘就过去了。而自己翻过一页之后,要在那张白纸上写东西了。写六个字,用力写。

微笑杀人事件。魏大勋用微笑一击狙杀他的心脏。Love crushes at first sight without reason.

他想逮捕这个凶手。谁知道最后反倒被带着一起逃亡了。

Pisces又叫着去蹭他的小腿。白敬亭不想理他,他想和魏大勋交换一个亲吻。虽然没有柚子味,但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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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时候那个东西也能有柚子味的呢。亲吻结束,魏大勋贴着白敬亭的唇瓣低笑着问。手就从休闲裤的松紧带后面直接伸进去,朝着目的地游走。

滚。白敬亭一巴掌推开魏大勋的脸,红晕蔓延到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