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富豪死了(来自子鱼公号)

原创:子鱼

接到师傅电话的时候正是我休假第二天的早上。师傅的话很短:

“赶快回来,有大案子。直接到省人民医院,上九楼。”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边就挂断了。我匆忙套起衣服,驾车直奔市中心而去。

在车上我开始觉得有一丝紧张感,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从师傅口中听到大案子三个字。我去年从警校毕业,因为各方面成绩都不错,就被分到了市公安局特侦科,带我的是一位老刑警,副科长,姓陆。他在科里资格最老,立过很多功,大家都称他老陆。又因他长于推理,办事冷静,还有个外号叫“陆冷静”。

我来这儿快一年了,中间下乡锻炼过几个月,在跟着陆副科长一起有限的时间内,我从未听他说哪个案子是大案子。上次城郊一个邮政储蓄所被劫,案值近千万,他也简单地说了句:“小案子,破案就在这几天。”后来果真如他所说,一周内就破了案,人赃并获,那些劫匪一毛钱都没花出去就落了网。

这次陆冷静居然说是大案子,那情形一定很严重,可能是命案。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电波传遍全身,瞬间激灵了一下。多年的训练就是培养我的胆量,但这是我第一次遇上命案,对我还是有很强的刺激感。

电梯上了九楼,门一打开我就看到几个同事在门口讨论什么。我跟他们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进入走廊。在一间病房外面,隔离带已经设好,几个医生护士模样的人靠墙站着。我正要进隔离区,师傅走了出来,“小林,进来。”随即招呼我进去。我抬头一看,VIP四号病房。

我没有猜错。这是间高级病房,只有一张较大的病床,床上有一具女尸,穿病号衣服,俯卧着。背后腰间有伤口,已经流出大滩的鲜血。鉴定科的法医同事正在前前后后忙碌着。

同事小张走了进来,将一叠纸交给师傅,师傅翻着看了看,又交给了我:“看看吧,死者的资料。”

“吴小阳?名字很耳熟啊。”

“红日地产的女老板,咱们市里要找十个最有钱的人,她绝对算一个。”

“怪不得,”我咂咂嘴,“能住这么高级的病房。前一阵子她负面新闻不少啊,没想到这次闹大了。”

这个女富豪白手起家,做服装出身,后来又做饲料赚了不少钱。房地产刚开始兴旺的时候,她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杀入这个新兴行业,财富暴涨,成为市里乃至省里数得着的富豪。

不过刚富起来的时候,她就和丈夫离了婚,后来一直未再嫁。外界传闻吴小阳私生活很乱,市井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绯闻。就在半年多前,吴小阳再婚,对方是一个省剧团的二线演员,叫付博。没什么名气,长得却是很帅。不过最近又有传闻,这俩人在闹离婚。

另外,吴小阳有一阵子要参选政协委员,却被人匿名告发有贿赂政府官员的行为,说只要她当选,就会将强有力的证据公布出来,谣言一度甚嚣尘上。吴小阳只好作罢。后来据说还被气得得了病,也有传言说是绝症,治不好了。民间又开始讨论她巨额财富的去向问题……

正想间,师傅拍拍我肩膀:“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先等法医的鉴定结果吧?”

师傅点了点头,向鉴定科的同志问道:“有结果了吗?”

法医抬起头,说:“不复杂。背部被锐器刺伤,穿透性伤害,左肾脏严重受损,这就是致死原因。死亡时间推断是8小时左右。”

我和师傅同时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9点,也就是说死者是凌晨1点左右遇害的。

师傅又问道:“能看出是什么样的锐器吗?”

法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半天就是在忙这个,看不出来,不像是刀,比较厚,长约9到10公分,前端较尖锐,但根部有明显的扩张撕裂痕迹,可能有三四公分厚。可能是自制刀具。”

“会不会是凿子?”我问道。

“不像。”法医肯定地说,“截面是椭圆形,凿子截面一般是方形。”

“是不是这个?”师傅指着桌上一把水果刀。

“不会,”法医摇了摇头,“太小了,也太薄了,谁也不会相信这东西能杀得了人,况且也没有血迹。”

师傅想了想,然后说:“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待法医同志出去后,师傅又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知道,师傅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我,我自然不能让他失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下,然后说:“死亡时间清楚了,那应该调相应时间内的监控录像,这么大的医院一定有监控的。”

师傅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门外,问道,“准备好了吗?”

外面答道:“准备好了,请公安同志们下去看,在保卫科。”

出门后,师傅指着那个刚答话的人向我介绍,“李院长。”

原来他就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我赶忙握手。

医院保卫科的人开着电脑,正在放昨天晚上的监控录像,看到我们进来,赶快把位置让了出来,师傅和我坐到了电脑前面。

从录像上来看,监控摄像头位于电梯间和走廊的路口处,由于受害人所住的VIP 4号病房就在走廊第一间,所以视线非常好。时间从昨晚20点开始,以4倍速度观看,看到的人非常少都是进出于别的病房。李院长解释道:“9楼是高级病房,是为特殊病人准备的,这段时间除了吴小阳,还有两个病人,也就是说,整个9楼只有三个病房有人住,所以比较冷清。”

看到20点54分,一个护士进了4号病房,我暂停播放,问道,“这个护士是谁?”

“是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答道。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护士在人群中举着手。

师傅问道:“你进去的时候,吴小阳在干什么?”

小护士回答:“在看书。”

“那你进去干什么?”

“换药。”

“什么药?”

“抗生素。消炎的。”

师傅连问几个问题,小护士虽然有点儿紧张,却是对答如流。最后师傅问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小护士答:“大概5分钟以后。”

我快进录像到21点00分,果然看到小护士端着装药的盘子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并且回身带上了门。

由此可知,至少在昨晚21点,吴小阳还是好好的。

时间推进到21点47分,又一个身影走到4号病房门口。我暂停住画面。

“这是吴总的丈夫,付博。”李院长说。

师傅问:“你怎么会认识的。”

李院长讪笑着:“他经常来看吴总,还带鲜花水果什么的。”

我想起病房桌上放着的香蕉和苹果,仔细看了看画面上那人手中的东西,那人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可以看得出来是香蕉和苹果,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罐子,我拖动了一下画面,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出,这是一个饭盒,就是医院里经常可以见到给病人送饭的那种。

我问:“吴小阳还让人给她送饭吗?”

“不,”李院长回答,“吴总的一日三餐都是医院做的。平时没人送饭。”

我看了看师傅,师傅明白我的意思,对我说:“放心,这个付博,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的确,吴小阳一死,付博是嫌疑人之一,应该及早控制起来。因为传言中付博是为了得到吴小阳的亿万家产才主动接近吴小阳的。而吴小阳一死,付博继承遗产理所当然。他应该是这一杀人事件最大的受益人。

22点31分,付博从病房里出来,两手空空。在关门前他好像还冲房间里说了什么,不过看到的只是背影,看不到口型。在路过监控摄像头的时候,付博抬头看了摄像头一眼,画面里可以看到这人外形俊朗,的确是很招女人喜欢那种类型。

此后又有几个人进出别的病房,但4号病房再无动静,凌晨0点04分,画面停住了。

“怎么回事?”师傅问道。

一个人从后面挤了过来,回答说:“我是咱们医院的保卫科长,昨晚我们本来安排的是这栋楼监控的线路改造,需要停一会儿。”

师傅大怒:“这个时候停一会儿!停了多久?”

保卫科长战战兢兢地回答:“就一钟头,就一钟头。这是后面的,这是后面的……”

他挪过来,拿鼠标打开了另一个文件,画面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1点24分了。此后画面上再没有人出现,直到早上6点50分,一个护士推着装药的小车,开始检查病房。毫无疑问的,当她进入4号病房的时候,马上惊讶地退了出来,一手捂着嘴,跑出画面。

师傅说:“她就是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受惊过度,在八楼休息呢。”

我们的心情都糟糕到了极点,录像是很清楚,但是却缺少最关键的一小时二十分钟的画面。也许就在这段时间内,一个黑影走进了这个病房,实施了犯罪行为。

回到现场,我们做了进一步仔细的勘察。

窗台没有攀爬的痕迹,而且除非凶手是蜘蛛人,否则不可能通过窗户进入病房。

房间里摆着一个花篮,鲜花有些枯萎,看来送来有几天了。据护士说,这是她老公付博三天前送来的。

桌上有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有一串香蕉,四个苹果。

香蕉被掰下来两个,一个香蕉皮在垃圾筐里,另一个香蕉在受害人床上的血泊中,皮是剥开的,却没吃完,软趴趴的看不清形状。法医的鉴定说明吴小阳死前吃过一只香蕉。

桌上还有个饭盒,应该就是吴小阳老公提来的那一个。饭盒里什么都没剩,干干净净,但有残留的水迹。

还有个小水果刀,看起来除了削水果没有什么杀伤力,在刀柄上,我们提取到了一套陌生指纹。

吴小阳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我试图开机,却发现手机没电了。于是交给同事去充电开机。手机上只有吴小阳的指纹。

总的来看,有价值的线索不多。

在我陷入迷茫的时候,付博带到了。

李院长开了旁边的5号病房,我们在那里见到了付博。

这人表现得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就是一个妻子遭遇噩耗的丈夫形象,该惊讶的时候惊讶,该悲伤的时候悲伤。师傅在问话,我在旁边一边做记录,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可是我看不出什么问题。我想,如果他真是凶手,那他这表演可以去混好莱坞了。哦,我忘了,人家本来就是一个演员。以下是我记录的,付博的陈述。

我叫付博,吴小阳的丈夫。结婚前是省剧团戏曲演员。和吴小阳结婚后,我就离开了剧团,在红日集团下辖的物业公司做总经理。外面总传言我和我老婆的结合是财色交易,可是,警察同志,请你们相信我:我是真心爱她的啊。

我老婆前些日子病重,我天天陪在她身边。好容易一天天看着她好起来,没想到她怎么就……

昨天公司有点事,我直到晚上7点多才有时间,来之前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想喝我炖的鸡汤。我马上去买鸡,一直忙到晚上9点多才弄好,我赶快装好鸡汤和原来买的水果赶来医院。那时候好像已经过了9点半了吧。她已经吃过晚饭了,时间又有点晚,还因为我来得晚了,有点生气。就说鸡汤先不喝了,吃个香蕉吧。我就给她剥香蕉,她吃了一个,心情好像好了点,然后让我也吃,我就也剥了一个,刚吃到一半,电话响了,公司催我回去……

师傅:什么事情?

付博:红日国府二区,就是我们红日集团的一个小区,业主委员会不满我们的服务,总是在闹,白天解决了半天,还不满意,晚上又来闹。所以我们公司的业务员打电话问怎么办……

师傅:哪个业务员?

付博:叫陈晓欣,我这儿有她的电话。那些人,非要见到总经理才肯说话,没办法,我没待多久就走了。香蕉也没吃完……

师傅:那香蕉你放哪儿了?

付博:我给吴小阳了,我让她吃……然后我就出门,在门口我还叮嘱她一定要趁热把鸡汤喝了。回到公司我就和业主们谈判,直到晚上12点多才完,然后我打电话给我老婆,却发现已经关机了……

师傅:你具体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付博:我手机上应该有时间,是凌晨0点32分。

我们核实了他的手机,这个打出电话确实存在,还有他9点27分接到的陈晓欣的电话也存在。最后师傅还是让他走了,不过要他保证我们能随时找得到他。他毫无犹豫地做了保证,并表示一定竭尽全力配合警方破案。

付博走后,师傅交代我们做了好几件事情。首先将刚才付博留下的指纹与我们在水果刀上提取到的指纹进行了比对,证实指纹是付博的。可是依据付博的陈述,他曾拿过水果刀准备削苹果,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然后有人去查那个陈晓欣,以确认付博说的是不是真话;有人去移动查吴小阳付博的通话记录,确认吴小阳的关机时间和地点;有人去查吴小阳的社会关系,确认最近有没有想置她于死地的人;有人去询问同在九楼的其他两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看看有没有人当晚发觉什么异常;有人去查医院附近的街道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总之,按照规定套路,能做的都做了,然而结果依旧很不乐观。

陈晓欣没有任何不妥,付博的陈述没什么问题。付博的通话记录也没什么问题,而吴小阳是在凌晨0点12分关的机,地点就在医院。吴小阳的社会关系相当复杂,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包括商业竞争对手,知道她某些秘密的人等等一大堆。九楼的另外两个病人和当晚陪床的家属都表示没听到什么动静。

街道的监控录像倒是有新发现。有一个摄像头正好可以看到医院门口,在晚上11点到凌晨1点进出医院的人中间,确实有几个显得形迹可疑。师傅马上通知局里寻找这几个人。

快中午的时候,副局长来了。在了解情况之后又嘱咐我们再仔细勘察现场,然后把师傅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

师傅让我和其他几个同事再勘察一遍现场,注意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然后就离开了。

对于这小小二十几平米,我们几个实在找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这时候,法医的正式鉴定报告出来了。锐器导致肾脏损伤,失血过多……凶手预计为男性,身高在185到190公分,力气较大……

小张凑过来看了看,嘿嘿一笑。

我问他:“哪儿好笑了?”

他说:“没啥,我觉得这一刀挺职业的。一般杀人很少有捅肾脏的,但是只有特种兵训练的时候有教过,扎肾脏能让人疼得喊不出声来,特种兵摸哨的时候会用这招。”

“职业杀手?”我心里一惊。

我给师傅打电话汇报了这个情况,他想了想,说:“的确,我也听说过这个说法,只是还没往这方面去想,这样吧,你过来局里,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

在一个偏僻的茶馆,一个中年男子坐到了我们对面的座位上。

“姓吴的是不是出事了?”

师傅淡淡地说:“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嘿嘿,”那人冷笑着,“被你们抓了吧,好啊。我前半辈子被她害苦了,后半辈子就一个目标,就是扳倒她。终于看到这一天了。你放心,我掌握的这些资料,那死八婆坐八辈子牢都够了……”

“她死了!”

“什么?”那人愣住了,正在从包里掏东西的手也停住了。师傅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那人战战兢兢地说:“你们,你们不会是怀疑我吧?”

师傅刚要说话,那人迅速抓起包夺门而出。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把他踹倒,随即一个反扣,他就动不了了。

师父说:“带回局里去。”

审讯有其他人负责,师傅和我又回到了医院,师傅跟我说,刚才那人叫胡有道,最早也是干房地产的,好像因为吴小阳用行贿还有其他不正当竞争手段夺了他的生意,最后搞得他还不上贷款而破产。从此一直对吴小阳怀恨在心,扬言报复。据侦察,关于吴小阳的几起匿名举报事件就是他的作品,而至少有两起针对吴小阳的袭击可能与他有关。又有动机,又有前科,胡有道也是重大嫌疑人之一。

在现场,我们模拟了罪案发生当时的情景。吴小阳当时可能是睡着了,侧身向里,凶手从后面走过来,走到床边以锐器从上至下刺向吴小阳腰部,致其死亡。有人提出,刺向腰部是凶手最简单的一个选择,也许不是凶手刻意刺向肾脏,只是凑巧。小张表示反对,认为凶手只刺了一刀,说明他很有信心受害人一定毙命,所以他应该有职业杀手的素质。

我和师傅表示赞同。随后我们几个人一起在笔记本电脑上研究了医院的监控录像。我把付博进出病房门的镜头剪辑在一起反复观看。大家一致认为付博没有携带凶器的可能。进门的时候他提着水果和一饭盒鸡汤,出门的时候两手都没有东西。而他身上只有衬衣西裤,不可能藏住东西。有人提出凶器可能藏在香蕉里或者饭盒里,一大串香蕉还有饭盒的确可以隐藏凶器,可是出来的时候呢?难道他把凶器留在病房里?这几乎不可能,我们仔细查看过这个房间的角角落落,没有任何发现。当然他也有可能把凶器扔下楼,然后在楼下拣走,但是这样暴露的可能性很大,凶手不会选择这样做……我们就这样设想着,到了晚上。留下两个人看守现场之后,我和师傅回到局里。

对胡有道的问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胡有道虽然有作案动机,但是他的确有很强的不在场证据。不过他包里的东西却是我们的意外之喜,那些东西与我们正在调查的腐败案件有一定关系。

胡有道出来后,我向他表达了歉意,他一副忿忿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他:“你当过兵吗?”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中一动,又问:“特种兵?”

“什么呀?”他笑道,“我当年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后勤旅三营三排炊事班火头军。”

师傅和我也笑了。胡有道好像想起点什么,说:“我倒知道吴小阳家有一个特种兵,她哥哥吴俊。”

“什么?”我惊呆了。

胡有道走后,我和师傅开始讨论其吴小阳这个特种兵哥哥。

我说:“会不会是她哥哥下的手,手法比较吻合,况且吴小阳一死,吴俊也是遗产继承人啊。”

“亲哥哥杀亲妹妹啊,这种事想想都心寒。”师父说。

我笑了,“师傅办了这么多凶杀案,什么寒心的事没见过啊。”

师傅也笑了,但随即正色对我说道:“我们干刑警的,就是见过再多的冷血,再多的黑暗,也要在心底坚信人间还有真情,还有正义。心里还要保持着当初的明亮和纯洁。要不像我这样的,见得实在太多了,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沉默了。

第二天,吴俊到了。

此人一脸英武之气,果然是干过特种兵的。我跟他一握手,可以感觉得到他手心厚厚的茧和手上的力道。此刻吴小阳的尸体已经被移到医院停尸房。吴俊在看过之后,一脸沉重。

我们来到五号病房,这里成了我们在医院的临时办公地点。

师傅发问:“吴俊,你能不能说一下你前天晚上的行踪和干了什么事情?”

吴俊一愣:“你们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们只想找到真相。你妹妹被凶手在肾脏部位刺中一刀,一刀毙命,你对这种手法有什么看法?”

吴俊低头略一思忖,说道:“这像是特种兵出身的职业杀手所为,一般人不会故意去刺肾脏部位的。”

师傅和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吴俊没有异常,平静地说:“前天晚上我在老家县城,还好,我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我没有离开过那里。当时有个战友儿子考上大学,我们十几个战友一起聚了聚,喝酒唱歌,晚上两点多才结束。”

顿了顿,他又说:“当然,你们也会怀疑我是不是雇凶,毕竟以

我的关系,要找到一个这样的人是非常容易的。可是,那是我亲妹妹啊。”

师傅说:“我们理解。你在县城是做什么的。”

吴俊回答:“妹妹到省城打拼后,家里的饲料生意就留给了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现在我的个人资产比我妹妹只多不少,而且资金状况比她健康。我完全没必要贪图我妹妹的钱。”

对吴俊的调查证明他的话是真的。随后局里通知我们回去,说是在医院门口的监控录像中出现的几个可疑的人都找到了。师傅一摊手,“这么快就找到了,那就一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一般人做下这样的案子哪有不远走高飞的。”

回到局里,审讯证实了师傅的猜测。那些人都不可能是凶手,只有一个涉嫌偷盗病患财物被拘留,其他的都放走了,还得加上我们一番道歉。

于是我们对医院刚好没有那一小时二十分钟的监控录像痛恨不已,要有录像我们何至于麻烦到这种地步。

保卫科长陪我们跑前跑后,也觉得好像是他的失职一样,很不好意思。他不敢跟师傅说话,就悄悄跟我说:“其实在那一个钟头里我们还加派了人手的,就是怕有人乘这时候犯事。”

我猛然转过头,“加派了人手,那九楼有没有人在?”

师傅也转了过来盯着他看。

保卫科长紧张了。“九楼没有,贵宾病房,怕太吵了被投诉。不过楼梯和电梯都有人在的。”

“走。”师傅说,“回医院。”

保卫科的人都被集合起来,我们反复询问了当天晚上负责电梯和楼梯的几个人,他们都保证没有人在那一时段上过九楼。

“妈的,”师傅爆了句粗口,“出鬼了。还能是飞进来的?”

我小心地问:“会不会凶手一直就在九楼?”

师傅一摆手,“不用怀疑其他两个病人,我们已经做了详细调查,这两家人没有作案动机,而且当天晚上在九楼的人除了病人就是弱质女流,没有那个能力。”

又到了晚上,这一天眼看就要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线索。

师傅回局里去了,我在医院随便吃了点儿,然后回到5号病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监控录像。录像里始终是付博出入病房的情景。

假如在没有监控的那一时段内确实没有人进入过受害人的房间,那么付博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吴小阳的人,他是唯一有作案机会的人。而之所以目前我们没有主要怀疑他,是因为录像上显示他没有携带凶器。如果他采取了什么方法隐藏了他的凶器呢?

我仔细地盯着付博手中的袋子,香蕉,苹果;另一只手,鸡汤,我可以看到饭盒里冒出的丝丝白气,显然鸡汤还是热的。再看他出门,两手空空。由于他出门的时候还对着门里说了句话,他的前胸后背都可以仔细地被看到。确实没有藏着凶器的可能。

我一遍一遍看着,没有丝毫头绪。医院的一个保安走了进来,给我倒了杯茶。“林警官,还在看啊。”

我笑笑,“压力大啊。”

录像上刚好到付博抬头看摄像头的一幕,那张脸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那保安一愣,说:“这人我见过。”

“见过?”我急忙问,“在哪儿见过。”随即又想,付博经常来医院,保安见过他也不足为奇。没想到保安的回答让我喜出望外。

“就出事前一天,我们组里布置晚上监控系统换线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开会,这人就从我们旁边经过,还听了一阵子,然后走过去了……”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付博应该知道晚上有一个小时监控不能起作用,他会不会正是利用这个机会安排了他的杀人计划?

突然间我又想到一件事,然后马上拨通了吴俊留给我的电话。我想知道,付博有没有可能知道捅肾脏杀人这种手法。吴俊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付博有时候会和吴俊及其战友喝酒玩乐,而且很喜欢问他们一些军事方面的问题。在吴俊的记忆里,他好像曾经告诉过付博杀人刺什么部位最有效。

付博,应该就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不在监控失灵的时候动手呢?对了,他经常来医院,肯定怕人认出他,只要被人发现,他就不可能再动手了。相反,他故意在监控中留下身影,反而让我们觉得他没有嫌疑,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没有监控的那一个小时里。如果他真的是这么做的,那他已经成功了,之前的两天,我们做了多少无用功啊。

但是,还有两个重要的但是。

首先,付博22点31分离开病房,如果真是他动的手,那么这时候吴小阳应该已经死了。那么在第二天9点的时候吴小阳的死亡时间应该在10个半小时以上。可是法医的鉴定结果是8小时。要知道,在死亡三天内,法医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是可以精确到小时的。一般情况下,误差不会到两个小时。

第二,凶器。凶器是什么?付博是怎么带进病房的?杀人之后凶器又怎么处理的?付博的确可以利用水果口袋做掩护带入凶器,可是他怎么处理呢?从录像上看,他绝没有可能带出去。那么凶器一定还在房间里。

“保安!”我大喊,“我要进4号病房。”

保安大吃一惊,“林警官,这么晚了,不,不好吧?”

我笑了笑,说:“怎么,你做保安还怕这个?”

保安讪讪笑着,说:“保安毕竟比不了警察嘛。”

我们两个打开了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尸体已经被移走了,灯光下,床上一滩血发出紫色的荧光。

保安就站在门口,任凭我在屋里四处查看。

要说锐器,屋里倒是有一把小水果刀。但是不可能是这个东西造成的伤害,鉴定报告上说,凶器至少长8公分,根部厚4公分。省厅的法医在全国都极具权威性,况且我也不相信这把小刀可以杀人。

然后就是那些看着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花篮,香蕉,苹果,饭盒。我又看了看饭盒,很干净,最早看到的水珠也蒸发了。拿起来摇一摇,也没什么动静,我们检查过了,这里头不可能隐藏任何东西。香蕉是普通的香蕉,苹果是普通的苹果。垃圾筐,香蕉皮,我感觉我快要崩溃了。没有任何可以造成杀伤的东西,在这样的房间里,自己想寻死都难。

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一滩血泊中的那半只香蕉上。按照付博说的,这是他吃剩的半只,给了吴小阳。看来吴小阳没有来得及吃。我俯下身来,仔细地看了看那半只香蕉,保安在一旁一阵作呕。

那半只香蕉被剥了一半的皮,半截埋在血泊里,我带上手套,轻轻地提了一下,香蕉从中间断了。突然间,我注意到香蕉的前端并不是平常人咬一口那样平齐,而是尖的!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付博吃香蕉有削尖了吃的习惯?我再仔细一看,那尖锐的形状竟然大致符合法医鉴定报告中对凶器的描述。我赶快对这个奇怪的香蕉拍了照。一种兴奋的热流在我身体里来回冲撞,我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疾走。

凶器就是香蕉,凶器就是香蕉。可是,香蕉即便是削尖了,又怎么可能杀人呢?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凶器是香蕉,那凶手一定就是付博。原因只能从他身上找。我在他带来的东西里仔细搜寻,每个香蕉苹果都被我摸了好几遍。还有那个饭盒,我突然想到。饭盒为什么这么干净。付博不是说他带了鸡汤吗?付博当时曾说也许是吴小阳喝了鸡汤后把饭盒洗了。这高级病房有自带的卫生间,加上最早看见饭盒时饭盒上面的水珠都让我们相信了付博的这个推断。但现在想来,以吴小阳的病体,不太可能在喝了鸡汤后还起床去洗饭盒。如果付博是说谎,那么饭盒里根本就不是鸡汤,而是帮助他实现罪恶计划的凶器之一。

会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呢?

我又冲出四号病房,回到我的笔记本电脑前。录像定格在付博右手提着的饭盒上,饭盒还冒着白气。

白气?有问题,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呢?一般人送饭,为了防止饭菜变凉,总会把饭盒拧得紧紧的。按理说鸡汤即使再热,也不会有蒸汽冒出来。这么说来,这个饭盒里装的不是热鸡汤,而是一种极冷的东西。只有冷的东西才会在空气中使周围的水蒸气凝结,形成白雾。

豁然开朗,到此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了。我拨通了师傅的电话,请求对付博实施抓捕。

付博从睡梦中醒来,一脸惊讶地望着我们。

“付博,你涉嫌杀害你的妻子吴小阳,我们要逮捕你。”

付博迅速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地问道:“你们有什么证据?”

我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两个字。他听到这个名字,眼里的神采迅速退去,身体马上瘫在地上,两个同事挟起他,把他带上了警车。

当天晚上,付博全都交代了,因为他知道,继续抵抗毫无意义,他精心设计的这一切,已经被警察完全识破了。因为我跟他说的是他心里最得意的秘密。

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呢?付博到底靠什么手段杀害了妻子?明天推文的第二条会进行大揭密。绝对让你大开眼界,并涨一个冷门知识。明天推文时间早上7:30,大家注意查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