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腾飞。

今天是跟腾飞告别的日子,前前后后犹豫了两天,最后决定还是不去了。

没有勇气面对和消化弱妻幼子高堂白发的悲恸场面,也不想再一次看到一个鲜活生动的年轻人被化了妆穿着滑稽的唐装躺在那里的样子。

看着兰嵩拉的追悼会群里不断增加的人数,我想其中大部分是他的同学、同事、读者、合作伙伴。我可能是其中跟他打交道最少的那一个。

上周五早上刷到兰嵩朋友圈放出他俩的合影,我懵了,问兰嵩什么情况,等了几秒没回,忍不住电话打过去。

腾飞怎么了?我刚问了这一句,兰嵩一句话没说就嚎啕痛哭起来,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怎么会呢,我只觉得有些日子没互动了,但顶多2个月,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怎么会呢,那么幽默风趣、善于发现美、有好奇心的一个人,怎么会有抑郁症呢?

我们只见过2面,第一面是2017年6月13日,在他们公司,第二面是2018年10月25日,在上科大报告厅。

2017年4月,老板说想做一个产业安全扶助计划,为有社会价值的初创企业提供免费帮助。1个月后就要在云栖大会上发布这个计划,并公布第一批入选企业。

于是我就开始了大海捞针。初创企业多如牛毛,被投资人看好的也比比皆是,但是要让我老板觉得“有社会价值的”凤毛麟角。那段时间我穷尽了搜商,用光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脉。终于挖掘并联系到了睿畜和象厂。老板很满意,5月我们在云栖大会上发布了计划,6月分别去上海和北京拜访了这两家公司。

那天是个周六,兰嵩和腾飞在公司等我们,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喝茶,听兰嵩讲他们从新加坡南洋理工毕业后,莫名其妙开始做AI养猪的故事。我记得那天主要是兰嵩在讲,腾飞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拿了他们研发中的给猪戴的电子耳标给我们看,马卡龙粉色。

记得那天暴雨如注,走出去几步路鞋子就灌满了水,打伞都没用,裤子瞬间湿半截。老板很兴奋,说这是一家有可能做到百亿市值的公司,让我好好帮他们找找集团资源,还说让我找出1万家这样有意义有希望的企业,对所有风投形成降维打击。我很懵逼,不知道怎么去找1万个睿畜,更不知道凭我怎么去降维打击风投。但懵逼归懵逼,我也很开心,悄悄录了近两个小时的音,这么有趣的人和事,迫不及待的想发给PR妹子听听。

后来我才知道腾飞网名Vamei,气象学博士,写过几本关于Python、Linux的书,作为科技博主有巨多粉丝。一开始他偶尔会找我咨询HEAD访问怎么过滤之类的问题,而我其实只是个混在安全圈里的打杂运营,只好求助技术同事然后转告他。不学无术的我心中惭愧,干脆让他俩直接加了联系方式,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便不再有交流。以为他只是个很厉害的技术宅,慢慢发现他是个极有艺术天赋的人。朋友圈经常发摄影作品,构图巧、角度刁、配文简短精妙。我评论夸他可以参赛评奖,他夸我懂行,典型的商业互吹型友情。

再收到他的私聊信息是在2018年5月,他问我WAF快到期了,是否有可能再次申请扶助计划的代金券。我很惭愧,彼时我和老板都已经不再做云安全业务,那个计划应该也被搁置了。我很惭愧曾经豪情万丈,但最后除了把他们介绍给了一席的编辑,以及在公司内部找农业大脑的同学推荐了他们公司,并没有对他们初创公司的发展起到太多帮助。

腾飞情商很高,没再多问扶助计划的事情,转过话头开始问我城市大脑的种种,不动声色的解除了我的尴尬和惭愧。后来在上海这一年,他隔三差五会和我聊聊城市大脑、AI养猪。问了几次我有没有时间面基,想听我讲讲王博士和道哥的城市大脑。一方面我始终觉得当年的扶助计划虎头蛇尾很惭愧,另一方面我太怂,骨子里总觉得自己不学无术,领悟的不到王博士和老板宏伟思想的万一。和这样优秀的精英谈这么宏大的问题,自己露怯就罢了,别让人以为博士和道哥在做的事情不过如此。抱着这样的心理,我躲了、鸽了好几次。

直到10月25日,王博士在上科大有一场讲座,腾飞问我去不去。我们正好来了位新同事,我想是个给新人普及大脑的好机会,便带着同事去了。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坐在报告厅的第一排,开场前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讲了和太太因为是在新加坡结婚,要更新结婚证和办户口遭遇的种种死循环和不易,我安慰他我们先从GA做起,慢慢做其他条线和部门,政府办事效率一定会越来越高,越来越便民。讲座开始以后我就坐到后面同事一起了,提问环节他问了王博士一个什么问题,只记得王博士机智的用一个鸟屎的故事作了答。他告诉我他很喜欢王博士,感觉是个文青。会后很热情的提出要开车送我们,顺便再多聊聊,但我已经和同事打车走了。这是我们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他很开心的告诉我终于搞定了户口,但是结婚证、车牌等因为信息不通都还没搞定。我照例插科打诨一番,说将来我们成功之日,拍纪录片一定找他讲这个故事。

再后来我找他讨论原始码流直接拉到后端进行计算的方案在畜牧业的可行性,他说农村网络没法保证,只能传结构化数据,虽然丢了原始视频数据很可惜,但不这样就永远应用不了。

我说理解,创业必须对客户负责,他说恩,改天请你烤客户,负责到底。

12月初他找我问快递地址,我一看就知道是新年台历要出炉了。2018年他寄给我们的那本,改编了许多著名油画,比如戴珍珠耳环的猪猪少女,一看就是他的创意。他说明年是猪年哦,对比一下他们美工的画技有没有提高,还叮嘱我给道哥带一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

12月19日我拿到了台历,拍了照发了朋友圈,他点了赞,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互动。

后来我才发现,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关于新生的儿子跳跳糖的信息,也是他最后一条朋友圈。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发圈了呢?我为什么在兰嵩的朋友圈评论时,每一次闪念怎么没见到腾飞互动,仅仅就一闪而过,没去问候一下近况呢?

我在2月28日晚上发文之后,再一次想到好像他消失挺久了,为什么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任何动作呢?

我打开知乎去搜索如何识别一个人有抑郁症,看到了许多匿名回答:我不会让你发现的。

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就是你呢。

如果我早点察觉到原本热情活跃的你出现了社交退缩的典型症状,如果早点知道你之前表现出来的热情幽默都是你耗尽精力才勉强维持的。

结局会不会不同?

没有如果。此刻,你的挚爱、亲朋正在跟你告别。你会化作一缕青烟,获得真正的自由。

原来Vamei是一次发生在赤道附近的台风,按气象规律台风不常出现在赤道。你终于变成了一个离群的风,无所顾忌地生长,不着边际地游荡。

昨天和你的太太交谈了几句,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想她能扛过这艰难,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没有去送你。这个上午,我的孩子安静的在台灯下看书,我认真的剥了一大盘豆子,婆婆精挑细选出来的,粒粒饱满。

好好的生活,温柔的爱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一定是你对所有朋友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