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天井 • 四季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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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席慕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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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麻雀)

前些时日和远在济南的老同学邱姑娘闲聊,说起老家来,邱姑娘说最想念老家的院子,隔着屏幕我会心一笑,我又何尝不是,对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那不仅仅是院子,里面还藏着过去的时光,不管走多远身处何方,心却永远在那方小小的院子里,这个情结透过骨子深到骨髓。

其实我更喜欢老家人管院子称作“天井”,这个称呼比院子更形象,屋舍与围墙合围出一个独立的天地,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也隔开了世俗的烦扰,只留下一堵门与外界沟通,在这天地里独享一份属于自己的天空,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国人自有的生存之道就在这方小小的天井里。

每次回老家,无论春夏秋冬,院子里的一草一物,我都会用手机或相机记录下来,不想错过任何角落,每每这时候,母亲便会叨叨一句:“又在拍了……”呵呵……她不懂,我有一个私心,恨不得把这每一物都留存在心底,生怕这时光的脚步走得太快,怕是多少年之后这些伴我成长的都会不复存在,自己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会让时光驻足永留。

现在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农村人也越来越富足,于是每户人家都会把院子重新归置一番,用水泥将整个天井预制起来,不留一丝尘土。我们家却还是父亲多年前亲手用红砖铺就的,还有一多半裸露着泥土,如今几十年已过,红砖上已经生满了绿色的苔藓。而我心底却是最喜欢这样的天井,不是经济条件不允许,也不是我对金钱的吝啬,更不是没时间去重新休憩这方院落,是我太舍不得这天井当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物一砖一瓦,生怕它们没了现在的样子,因着我的整个童年少年时光都封藏在这方小小的天井里,它们就像时光机记录下了我的每一刻。而父亲似乎也懂我,没提任何要求,我自知农村人的攀比心理,尤其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在外地,谁不想修宅扩院炫耀一番呢?

父亲在这天井里养了好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还种了好些果树,有梨树、柿子树、核桃树、枣树、石榴树、香椿树、葡萄树还有影壁墙前的几株亭亭玉立的竹子,而母亲则在窗前的三米见方的泥土里种下了各种蔬菜,有韭菜、辣椒、豆角、楞瓜、大蒜、大葱等,经过父亲母亲的精心打造,这方天井立刻就有了生机与活力。自从父母不再承包土地,家里的四亩口粮田也交给了三爷家的哥哥打理,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二老双亲终究却闲不住,于是在自家天井当院造就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绿色,自己的天与地。

(给三爷家哥哥画像-2018年)

每次回家,早上醒来,太阳还未爬至东屋房顶,被遮住了阳光的天井显得格外静谧,而麻雀们却早已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一只两只一群或追逐或嬉闹或停留,睡眼惺忪的我最爱这一刻,翻身将胳膊枕在头底,直挺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宁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尤其赶上雨天,雨水顺着屋檐滑落,落到枝叶,再滚落到地面,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生成一个个气泡继而又破灭,又或雨滴拍打着窗前柿子树那宽大的叶面而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响声,这是多么美妙的乐章,如同这世界上最美的交响乐。

春天,天井里最先展露的是窗前的四棵大月季,那是1985年全家搬进这房子时父亲亲手种下的,有黄色、白色、红色、玫红,待竞相绽放时,每朵花大如碗口煞是好看!记着刚搬来住时,父亲在天井里还种了一些地雷花(学名:紫茉莉),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姹紫嫣红分外妖娆,因那时刚盖完房子欠着外债,家里没钱打墙,那所谓的院墙不过是母亲用树枝扎起来的篱笆,有时赶上放学回家会有好多小朋友钻进篱笆墙进到院中偷花,若是被我赶上定大喝一声追他们个屁滚尿流。

春天里最美当属梨花开。三月底的天气寒气还未消尽,出门还要裹着一层厚厚的外套时,堂屋门前梨树上的花苞已开始蠢蠢欲动,从褐色到淡绿再到泛白,芽苞越来越大,直待连续三天的升温,一树梨花便争先开放了,淡黄色的花蕊映衬着洁白的花瓣儿,在春风里摇曳生姿,每每看到这景象心底里便咏出岑参那首名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喏,那盛开的梨花还招引来了一大群蜜蜂,暖暖的阳光下嗡嗡嗡地围着梨树转个不停,待花期已过,白色的花瓣儿便随着风儿轻轻飘落,犹如一场春雪,落满整个天井。

(梨)

每年五一前后,正是吃香椿芽的好时节,天井里那顺着西墙根儿和南墙根儿的三棵香椿树正吐着新芽,在这个即将交夏的季节,香椿芽是最时令的蔬菜,踩着高脚梯子,将香椿最嫩的芽儿掰下,母亲便将这些嫩芽清洗干净放在手心里和着盐轻轻揉搓,盛在盆里静置一夜,待第二天早上,香椿芽的清香充满了整个房间,那香味无时无刻不在挑动着你的食欲,这时迫不及待拿个馒头抓一把腌制好的香椿芽大口吃起来,嗯…香!

夏天,天气渐热温度渐高,天井被梨树、柿子树遮了大半阳光,少了外面那份暑气。已经有拳头大小的梨儿挂满枝头,那些细软的枝桠被坠弯了腰,感觉随时会被压断掉到地上。柿子业已长大,绿油油泛着一层白,而父亲的花儿大都枝繁叶茂花绽放,数海棠最美,晶莹莹的花瓣儿透着亮,红的黄的点缀在这方天井当院,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到了傍晚,将饭桌搬至梨树下,母亲从东屋端出饭菜,全家人围坐,为了防止蚊虫叮咬,父亲总是找一条装化肥的编织袋套到双腿之上并扎紧,家里那个老式收音机就搁在饭桌旁的地砖上,固定收听的节目是单田芳的评书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综合文艺节目《今晚八点半》,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主持人雅坤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听众朋友,您好,八点半到了,欢迎您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综合文艺节目今晚八点半。”

夏日的夜,晚饭过后,全家人围坐在天井里闲聊,常有邻人来串门,说着笑着……这是一天中农人们最惬意的时光。傍晚刚下了一场大雨,天井里还夹杂着一点儿土腥味儿,此刻天上却没有一丝云,月亮懒懒的还未爬出来,漫天的繁星镶嵌在夜空,银河格外清晰,在天井上空划着一道弧线从南到北跨过。这时感叹一句:“今晚的星星好多啊!”母亲便指给我看:“那颗是织女星,你看她旁边儿还有个牛锁头,那是牛郎从河那边扔过来的…”我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隔着银河在织女星斜对面有颗闪亮的星,“你看,牛郎还挑着俩孩子,那两边对称的小星星就是他和织女的孩子。”这时父亲插了一句:“到七月七中午,这俩星星就会在一块儿,不信你拿望远镜看看……”小时的我还真信了,大了才知道牛郎织女相隔14.57光年,怎么可能相遇,但我宁愿相信那美丽的传说。现在回老家,站在天井里仰望星空,银河已不是太清晰,但织女牛郎依旧在眨着眼睛,静静地静静地彼此对望……几亿年不曾改变!

到了秋天,自然是收获的季节,菜桌上也跟着丰盛起来,梨儿至少要等到10月底才能落下,柿子们却要等到下霜之时。每年国庆,一项重要工作便是和父亲一起打枣,天井院南墙和东墙外,八棵枣树早已密密麻麻挂满了枣儿,到了这个季节青青的枣儿早已褪掉了绿色换上了红妆,这个时候打枣最好,父亲取一根长长的竹竿,我和母亲端着簸箕提着篮子,立在枣树旁,父亲手握竹竿用力抽打着枣枝,那些枣儿们伴着枣叶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啪qi啪qi掉在地上,我和母亲蹲下身子捡拾这些玛瑙,“又是一个丰收年,枣树今年没闹病……”母亲一边捡拾一边絮叨着,母亲说我们家这枣树不同于别家的,枣儿如鹌鹑蛋般大小,口感不好却能治病,大集上按个儿卖,一个5毛,每到冬天,村里就有邻里百舍上门讨要,母亲为人大方,来者不拒。

(打枣)

十一月初立冬,真正的冬天却要等到一个月后的冬至,这个时节万物开始凋零准备冬眠,母亲将落下的柿子整齐地码在盖垫之上晒成柿饼,然后储存起来待我回家,全家人只有我爱吃这一口,柿饼性凉,好吃却不能多吃,每次都会忍着馋劲儿告诉自己:不能再吃了!

第一场雪往往下在夜间,没有半点声响,待第二天醒来,听到父亲在天井中扫雪的声音,蹑手蹑脚离开热乎乎的被窝儿,哈一口热气在铺满冰花的屋门的玻璃上,那漂亮的冰花瞬时融化成一个小小的圆圈,瞄眼往外看,天井里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还在扑簌簌的下着,在父亲扫过的小径上又盖了一层,只留下一串脚印伸向院门外……

(雪)

西北风刮过,带走了最后一片树叶,真正的冬天便来临了,天井里立刻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唯独影壁墙前的竹子还裹着绿色立在寒风中,为这灰色的冬日增添了些许的色彩,屋檐下伸出堂屋墙外的烟囱咕嘟咕嘟冒着黑烟,天井里背阴的地儿残雪还未消融,忙活了四分之三年的人们也该歇歇了。

日子进了腊月门,天井里便又开始骚动起来,赶集备年货,扫屋净院请灶王爷,到了三十那一日最热闹,跟着家族的亲人们出去上完坟就要回家开始贴对子和过门钱,父亲在炉子上用白面和着水熬成稠稠的糨糊,我便端着去到外面开始我最喜欢的工作,从门外贴到院内,一切都是红色,贴好的过门钱被风呼啦啦地吹着,站在天井当中,环顾四周,身处这律动的红色里犹如梦幻一般,心里想着:嘿!这才是过年!

(过门钱)

除夕夜,四点起床,母亲在天井里摆好香案和供品,焚一柱高香,烧几刀烧纸与元宝,磕几个响头祷告一番,待到父亲下完饺子,揭开锅盖,热气弥漫整个堂屋,我便用竹竿挑起鞭炮,啪啪啪啪啪……爆竹声声响彻整个天井,又是一个好年!

啊……天井里的四季轮回就这样陪我一岁岁长大,如今离家在外的我,很少再有机会享受那些美好时光,有时它只会出现在梦里,那树那花那砖那瓦那大门上挂着的门环朝我微笑向我招手:我的孩子,常回家看看!

2019年7月21日初稿

2019年7月22日第一次修改

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