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东西

金汤莉🍊🍋

这是我第一次去内蒙古。

此行并没有什么空隙去游山玩水,尽管草原与沙漠对我来说,一直是很神秘的存在。行前真希望从机场到市内的途中能见到些特别的东西,比如经过那么一段儿草原或沙漠,哪怕只是像草原或沙漠的样子也行——就像有一年在去兰州机场的路上看到的那一大片类似丹霞地貌的岩丘地带。

从呼和浩特机场到市中心,我瞪大眼睛看,努力搜索那些“特别的东西”。

一路上,宽阔的快速路两边高楼林立,还途经三栋非常恢弘大气的新建筑:内蒙古博物院、科技馆和美术馆;成串的、数不清的建筑工地,就连道路中心也是,道路因此被分隔得七零八落,高峰时一些路段路况严重飘红,共享单车随处可见,外卖快递四处驰骋……

这一切,与一座平常城市无异。

我有些失望——如果在城市中见不到“特别的东西”,目之所及分不清彼此,此行恐怕只能在无聊中渡过了。楼房是一样的楼房,街道是一样的街道,车辆是一样的车辆,那么我历尽辛苦实现“位移”的意义何在?

彼时我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正氤氲着一种强烈的偏见气氛,而它的源头正是一株叫“猎奇心理”的花朵。

在酒店办理入住,前台接待的女人看上去已经不太年轻。她一边在电脑上操作入住程序,一边小声抱怨着刚刚经历的一场小型“冲突”。

起因是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女人径直走进来,问她这里的禁烟管理员是谁,她大概一时没听清楚,便打发对方去问保安。来者登时火了——你们酒店连禁烟管理员是谁都不知道吗,你们酒店没有禁烟管理员吗?她方才明白过来,赶紧说自己就是当天值班的禁烟管理员,刚刚没听清楚。对方仔细打量她一番,立即用不太友好的语气反问:你就是禁烟管理员?!那你的袖标呢?

她于是又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那截挂着一枚别针的红绸子。

“那你说说看,禁烟管理规定里面怎么说的?你们怎么不悬挂禁烟标志呢?你给我背一遍,禁烟管理员是干嘛的?”

于是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之间,说话声音渐渐变高,所争执的也无非是以上种种。这段不愉快的对话前后大约持续了五分钟,“你们要是不及时整改,我就去投诉你们!”来者气势汹汹地发出警告后,终于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对我面前这位皮肤黝黑、脸色发红的中年女子来说,这是足以破坏一天好心情的五分钟。为我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她余气未消,不停地念着“那个又热又红的东西,谁整天没事儿老带着它!”“干吗一上来就发脾气,嘟嘟囔囔地谁听得到她问的什么。”“让她去投诉好了,大不了老子不干了,反正也早就不想干了!……”接着她悄悄换了口气,抬头用黑亮的眼睛看着我,“你的房间在11楼,退房的时候拿好这张小票,好退给你一百元押金。”

这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普通话中带着一点点口音,这大概是我此行寻到的第一样“特别的东西”。

酒店房间的装修风格很旧。红棕色的家具,带有一排开关旋钮的床头柜,颜色泛黄的电话机,霉迹斑斑的地毯。到处弥漫着酒店的气味(那是一种似乎混杂着许多颗粒的气味),开窗也散不出去。隔着不太洁净的玻璃窗看出去,是大片不算高的楼群、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和铺满蓝天的大朵大朵的云彩——那些云彩看上去那么结实,竟然仍能好端端地飘在天上。

与任何一座平常城市一样,呼市市内并没有很多所谓“景点”。

离酒店不远倒有一处,名为“塞上老街”。所谓“老街”,其实年纪与我相仿,只是政府在原来的老街基础上改建而成的,复原了老街明清时期的建筑特点。牌楼,小院,隔扇窗,彩画,瓦当,飞檐,都颇有几分“老”味道。

老街上卖的都是些蒙古特色纪念品:制作不怎么精良的蒙古包钥匙链,五分钟作一幅的成吉思汗毛毡画,大大小小的牛角梳,未开刃的蒙古刀,似乎不太实用的皮酒壶,不知道买回去要放在哪里的木马鞍……此外还有做旧的假古董、小人书、皮革工艺品,摊子上还常见“马奶酒”“稀果干”“奶酪干”等等。

毗邻的巷子到处弥漫着烤肉香、辣椒呛,两边的店面全是“美食”:几乎有半人高的大肉串、烤羊蹄、煎焖子(其实就是北方的炒粉)、网红冰激凌、麻辣涮串、烤洋芋……叫卖声此起彼伏,被这些叫卖声吸引的是涌动的人:排队的人,品味的人,拍照的人,哈哈大笑的大人,哇哇大哭的孩童,更多的,却是一些脸上看不出欢惧忧喜的人。

可是面对这些东西,我却发起呆来——这就是我要找的“特别的东西”吗?这一刻我似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又恍惚觉得是在别处。

其实老街之所以被改建保留,发展成城市旅游景点,主要还要归因于那座著名的寺庙:大召。大召是明代一位蒙古大汗主持修建的,属于藏传佛教寺庙,是内蒙古较早的黄教(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后来皇太极将寺庙的汉名由“弘慈寺”改为“无量寺”,寺名沿用至今。

我经过大召寺时,夕阳的余晖刚好落在那金灿灿的寺顶山墙上。红色的院墙外,沿街是一些藏传佛教用品商店,橱窗中尽是佛像啊,香炉啊,花朵啊,等等。可是有一扇橱窗中,出现了一个认真作画的男孩。

我走进店铺才明白这是一间唐卡店。唐卡是藏传佛教宗教画的一种艺术形式,如果你希望供奉一幅唐卡,要说把这幅唐卡作品“请”回家。

这间店铺并不大,四周围墙面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唐卡作品。据小伙子介绍,这些画中有一些是手绘的,因此十分昂贵。他手上正在创作的就是一幅精美的唐卡作品。

他的画架很矮,他就在身子底下垫了一只很旧的蒲团,盘着腿,身体前倾,左手握着掌心大的茶碗,右手执一支十分纤细的画笔,一笔笔在画布上勾画着精美的线条。茶碗中只有一点点颜料,似乎对他正在勾画的部分是足够了。画面中心,一尊佛像面容恬淡安详地端坐,高悬于泛着金色浪花的黑色海面上。黑色海面上还绽放着大朵的金色莲花,他正在勾画的正是画面最下方的黑色海水,那黑色由浅及深,令人觉得其下是深邃无比的世界。

“你画得真美啊,”我由衷地赞美,“你是在哪里学的呢?”

“我这是祖传的手艺啊!”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我。

“哇,你的祖辈都是画唐卡的吗?”

“对啊!我生在高原,那儿什么都没有,我也没上过学。”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着我,令我得以好好看看他的面容——他非常年轻,黝黑的面庞上,五官显得很平,称不上俊朗,可是那双晶亮的眼睛却透出几分灵气,“我不认字,也不会读书。我只会画这个。”

他又扭头继续作画,“我九岁就开始画了,已经画了十七年了,我算是个老艺术家了!”

他说着,看着我笑了。我也笑了,因为他那个笑容太具有感染力了。

“你开心吗?”

“开心啊!”他笑着说。

“你画过多少幅唐卡,数过吗?”

“我不记得自己一共画完多少幅唐卡,我从来没数过,数它干吗呢?”他好奇地问,“每天早上醒来我都知道自己这一天要做什么,晚上收工的时候,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去读书吗?”

“我没有选择。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的爷爷、爸爸都是画这个的,我的弟弟,我未来的小孩,也都将画这个。”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没有丝毫遗憾,“所以我很开心。我没有烦恼。”

这时候我注意到,他讲话时也带着一点点口音,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酒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藏着一家咖啡馆。

一天晚上吃过饭,我路过时不经意瞥见它,便决定去坐一坐。巷口是街面饭店的垃圾桶,巷子深处是黑黢黢的院落。在巷子中间,咖啡馆的灯箱就静静地立在那儿。

推门而入,店内显然是另一番天地:温暖的灯光,浅吟清唱的bossanova,木色装修,明亮的操作间,点缀着高高矮矮的绿色植物,当然还有令人气定神闲的咖啡香。

女老板在操作间忙碌,因为选了款手冲,挑选豆子的间隙便与她聊了几句。

“你的店藏得太深了。”我说。

“啊,你眼神真行。来这儿的基本不看招牌,都是回头客,或者朋友带来的。因为是朋友的房子,房租相当划算,”她笑着回答,一边手上也不停操作。

“在这儿开店之前,你还在别的地方开过咖啡馆吗?”

“没有。我最早是做酒店管理的,但是并不在呼市,在一座小城。”她在等着咖啡滴滤的空隙抬头看我,这让我再次发现了一双晶亮的眼睛,“在我们那儿,牧场很多,我从酒店离开以后,就回去做了一段冷鲜肉的生意,成了个卖肉的。”

她再次拿起手冲壶,低头注水。水流从细长的壶嘴中缓缓注入滤纸中央。她边慢慢移动手中的壶,边继续说:“卖肉特别赚钱。可是我特别不喜欢。干了两年,我对自己说,不行,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要干点儿别的,我要开一家咖啡馆。然后刚好,朋友的房子可以便宜租我,就有这儿了!”

她把咖啡壶放下,两手一摊。滤纸中的水一点点地渗漏,好像把咖啡的魂魄从粉中抽走了。

我环顾四周,那里有她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木头花架、铁制吊灯,还有闲置网站上淘的旧电视机改造的浴缸,鱼儿在里面游泳就好像在表演一出节目。

咖啡端上桌,她很抱歉地对我说:“我要送女儿去补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请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就离开了,店内一切与她走前无异,除了那只跳上收银台的猫咪——它好像想代主人招呼客人呢。

呼市是一座平常的城市。这里有着平常城市里该有的一切。乍看之下,这里好像没有我想寻找的“特别的东西”。

然而,我想寻找的“特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是马?骆驼?蒙古包?

还是奶茶?手把肉?烤全羊?

抑或美丽的草原?牧羊的少年?套马的汉子?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但我非常清楚,我要寻找的,并不是一出戏剧。不是一群人假装是他们自己,而把生活表演给我看的戏剧。

无论旅行的目的地是哪里,我要寻找的,都应是那一群真实的人,他们无比清楚地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脚踏实地地在过自己的生活。

由他们组成的城市也是一样,它应是它本来的样子,是日夜生活在此的人希望它是的样子,而不是那个装饰华丽的舞台,因为这里并没有大幕将他们角色后的面孔遮掩起来。

从呼和浩特回来的航班上,我看到了云中的闪电。不知道飞机当时正经过哪里,但那个地方一定在下雨。也许有的人在路上被淋湿了,也许有的人被困在陌生的屋檐,也许有的人正坐在早已被自己厌倦的窗边,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