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拥抱果酒



孟鹤堂那次在床上躺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途因为嘴里苦味难忍,喝了一口粥,又多换了几个小时的疼痛,过分细碎,加上原本的低烧热度还在,意识一直不太清楚。

周九良请了一天假来照顾他,但其实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照顾,连热水都不用倒。也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工作。间隙里他会去床边,询问一下孟鹤堂能不能吃得下东西,答案总是一声没有什么力气的“不用”,或者是摇头。

情爱的颓弛,往往是悄无声息,无孔不入。是即便对视,激素也没有太大的起伏,是身体也不会期待时刻触碰和交叠。因为似乎都是生理本能,所以总是很自然,不容置疑地发生,但不是同步的,一方只能靠另一方的反馈,被动接受。

周一晚上的时候,孟鹤堂已经可以清醒着玩玩手机,很久没有吃东西,他却一直在看吃播视频。

“不馋吗?”

周九良听着“呲溜呲溜”的嗦粉声音,到床边坐下。

“看他们吃,我感觉也饱了。”

孟鹤堂两只手抱着手机,食指上的戒指又显眼起来。

那个刻着“Z”的戒指没有因为他们越来越安稳的关系而摘下来。起初周九良不问清是为了尊重,也因为问太多次会显得自己太拘小节,久了以后,就真的没太在意过。最近,疑影又开始浮上来。

“你的,那个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九良尽量让语气不经意一点,却实在昭然若揭,孟鹤堂看得认真,有些没反应过来。“嗯?”他又循着周九良的目光扫一眼自己的左手,“哎,没什么,刻着玩的。”

“你以前说……”

“什么?我就是随便戴的,最近手指有点发肿,摘下来也费劲,就随它去吧。”

时间把感情磨得,神秘感和隐瞒殊途同归。

周九良心里闷闷的,但也没有精力和危险对抗。

“粥还剩吗?”孟鹤堂自己坐起来。

周九良回神,“噢,有的,一直给你温着。配什么吃?我买了几瓶玫瑰腐乳,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想吃。”

“是想吃的。但是现在,我怕太刺激胃了……你给我放勺糖拌一拌吧。”

周九良听着就去做,他舀了一勺糖,捣得很仔细,因为粥只是温温的,有些难化开,如果碗底留着糖粒就不会好吃。勺底靠一靠下唇,试着甜度,不腻。他端到床边,“喂你吗?”

“不用了……”孟鹤堂伸手来接,新的针眼靠近腕侧,因为那里骨头凸起的原因,有些淤紫。

“我来吧。”周九良向自己身侧收一收粥碗。

瓷器的碰撞,有时候清脆,有时候因为粥做了缓冲,声音钝一些。

温柔是没有什么变化,不知道把这些行动称为习惯是冷一点还是热一点的说法。

粥碗见底了,没有糖渣。孟鹤堂看看周九良,又瞥向别的地方阖几下眼睛,好像是为了化解湿润。

“这个勺子好深,我一口都够不到底。”

孟鹤堂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周九良已经横着勺子,把剩在里面的一点点粥抿掉。

“还吃吗?”勺子轮廓难免在周九良的唇边印一点粥渍。

很久没有单纯地为了亲吻而亲吻了。孟鹤堂的睫毛潮潮地,扫在周九良的脸颊上。孟鹤堂的口腔和气息都带着药气,苦倒不明显,似乎是消毒水的清冷味道,交换过后,温和很多,就像融糖的粥,搅动之下,甜度变得均匀。孟鹤堂把肩颈勾得很近,烟草味还是有零星半点,周九良把冷气温度打得很高,又刚在厨房呆过,颈后是潮腻的,凉凉的一片,使得孟鹤堂微烧的额头不自觉地倚靠。周九良一只手端着粥碗,小鱼际因为长时间改图纸,有茧,他用那里磨着孟鹤堂的后背,因为穿得单薄,孟鹤堂几乎能感受到茧的纹路。

吻得很久,似乎又不只是为了亲吻而亲吻。他们都说不清原因。

用掉了不少力气,周九良洗一个碗的时间,孟鹤堂又睡着了。

第二天,周九良还是歇了半天,孟鹤堂可以下床佝一点背走动了,一直催周九良快去上班。

中午,盛好了粥的孟鹤堂在和玫瑰腐乳的盖子较劲的时候,周九良轻易递过来一副腕力。

孟鹤堂用筷子尖蘸了点腐乳汁牙齿咬着轻轻地嘬,“还好你没走。”他眼睛弯弯的,声音也有笑意。

“嗯,走了。”

周九良最近的心情,转变得微妙,或许源于孟鹤堂的身份于他而言变化了。从情侣到伴侣,他们的生活从分享到共渡,每一步都契合得很好,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容不下孟鹤堂一点点的莫测了,就像是去向未来通道里的路障,是他的心里的倒刺。他的占有,他几乎已经想在孟鹤堂身上打下烙印,而这些天,孟鹤堂的仍然游戏阻止了烙印安家,侵犯了周九良越来越陷入的深情,他其实是想跟孟鹤堂说,自己已经变化了,不要再用从前的相处办法。但是他因为反馈匮乏,一切都显得无力,周九良有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感,他正落入一个保护自己和付出自己的怪圈中,这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自然而然地,被沉浸在另一个爱意节奏中的伴侣忽视了。所以每一句对话,都似乎不得要领,这些不得要领又完全被他一个人单独承受,这些微小的,催生了周九良单方面的躁郁。

这时候,其实最需要的或许是,一次倾吐,一方说:“你听我说,我真的很爱你,我已经没有办法描述出来了,我可以把过往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也同样坦诚好吗?”

周九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或许他怕孟鹤堂只是敲着键盘,脑海里还是自己剧本的事,回应得很慢,看似是思考,实则是不在意,来一句:“中邪啦?”抑或回自己一个不痛不痒的吻,他要的不是这些,甚至是恐惧这些。

所以周九良能做的只有,履行自己做伴侣的义务,之后一段时间的生活,他变得礼貌而敬远,孟鹤堂似乎没有改变,而周九良几乎接连几天处在崩溃的边缘,迎接的是一场正向还是反向的爆发呢?悬而未决。

盛夏真正来到了。又是一个周末,孟鹤堂罕见地去了公司。回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吉他。

“新买的吗?你要学吗?”周九良接过来,勒住肩膀的带子已经被汗湿了。

“没,我回家拿了一趟。我弹了快十年了。”

“你从来没说过……”又答错了,周九良心微弱地沉了一沉。

“你不也没问过嘛。”孟鹤堂拉开琴包的拉链,“常有新鲜的我,不是更好吗?”他轻撞周九良的肩膀仍然俏皮。

虽然手生了,但练了几首,的确听出有底子的感觉。周九良在房里工作听着也很适宜。

他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孟鹤堂的手臂被灯光映得更温润,肌肉线都很柔和,轻声哼唱的时候,他的目光是空远的,很干净。

周九良久违地松动了一些难言的屏障,他走向孟鹤堂,想靠上他的皮肤休憩,但琴弦上晃动的光亮进入周九良视线的时候,他脑海的轰响,心脏的骤停,预示着一场如果不是糟糕至少也是躲无可躲的天翻地覆。

拨片很熟悉,周九良重复地确认,的确刻着一个交缠着的ZS符号。Z是他自己,S是他的前女友沈渠,当年为了这个礼物,他也耗费了不少的心力。

周九良就是这样,心里越是繁杂,越是不动声色,容易给自己留下隐在暗处的伤口。

“傻站着干嘛?”

孟鹤堂把琴放上沙发,透一透t恤路过周九良,“弹了这么一会儿,我背都湿透了,去洗个澡哈。”

周九良差点忘记给一个正常的回应,好在孟鹤堂没有怀疑什么。

茶几上摆着电脑,是谱子,周九良呆呆地看着,事情趋于确凿的速度快得让他难以接受,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被很大程度地高估。

一个备注“老渠”的对话框弹出来,“那就明晚见,谢谢啦,老孟。”

周九良从来不喜欢窥视,这一次是鬼使神差。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很久,翻到了那个列表末尾的沈渠,好像都不用比对,周九良其实早就有答案。

电脑屏上的聊天记录其实很简短。周九良吃力地看了很久,每一句都是武器,过于凶猛地撞击就会致死,只能慢慢地,慢慢地。



上午8:15
“老孟,你今天有空来我这儿一趟,卓正的酒吧快开业了,请你过来帮个忙。”
“行。”



下午18:56
“今天我去都没看到卓正,你们最近怎么样呀?”
“他去酒吧做最后的准备了。能怎么样呀,凑活了呗,你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看来帅哥也有走眼的时候。”
“得了吧,我看你挺开心的。”
“不说这个,你和周九良呢?”
“也还好吧。挺晚了,我洗个澡睡了。”

周九良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掩饰让孟鹤堂依然没有察觉的了,或许只是归功于孟鹤堂太累。

几乎无眠的一夜,一些没有留意过的,留意过却因为当时的安稳而忽视的所有的所有,都像潮水横涨,他没有意识到,这些暗流从一开始就在地下涌动。

从不知道是否可以被称为邂逅的邂逅开始,冰块和酒,没有来历的钥匙,老熟人装作陌生人的照面,那50支花语为“邂逅不期而遇”的玫瑰,拨片,还有,至今仍旧未解,孟鹤堂永远闪烁其词的那枚戒指,是一场伪装的巧合,很多深情变得极为讽刺。

几乎是这段感情的从头到尾,聊天记录鞭打周九良的思绪。他不得不往最阴暗的地方去想。太多的欺骗了,明的暗的,周九良怀疑这半年来是否有过理性和思考的能力。

占的最多的想法,就是自己的生活被最亲密的人展览了。自己一直都是猎物,不,是失去了天性是马戏团被驯养的用于表演的动物,自己在透明橱窗里,蠢态毕露。身旁的人睡得依然安稳,是啊,他是熟稔的猎手,自己没有逃脱或许只是为他添一点可有可无的功勋,他或许最终会善待俘虏的,意外地发现端倪与陷阱到底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第二天,周九良照常去上班。他什么都做不下去,眼睛被电脑荧幕恍得眼前所有图像开始重叠。

他提早走了。他记得酒吧的名字。

一年多了,沈渠没有什么变化。周九良的到访很冒昧,过分尴尬的关系,让交谈并不流畅。

“你和孟鹤堂早就认识?”

“对,他跟你说了?”

“……是。”

沈渠看上去有一些惊讶,但并非完全意料之外的样子。

“卓正和孟儿是什么关系?”

“前任呗,这他倒没跟你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周九良,这种事好像你去问他比较方便吧。”

“他老跟我打马虎眼。”这些牙缝里挤出来的俏皮话,说到底是为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你没什么事儿那我进去了。”

“我来找你……别告诉他,怕他不高兴。”

周九良惊异自己的沉着,这种时候,胡言乱语也信手拈来了。

这一条路有很多酒吧,他随便进了一个,几乎还没有客人,他赶在人声喧杂之前闷闷地灌了几杯。

回到家里的时候,屋子还是空的,和预想的一样。

他推算着时间,他冷静得可怕。

孟鹤堂回来了,沈渠很守信,这让周九良多少有些意外,自己竟然并非完全处于被摆弄的境地,不过,这或许是什么新鲜的玩法吧,留给玩物余地,让他自以为自由地苟且。

“Z是谁。”

“这个月问这个问题的机会你已经用光咯!”

几乎是一瞬间。周九良决意冲向孟鹤堂,把他推到洗手台前,肥皂粗暴地在孟鹤堂食指摩擦,皂屑残存在戒指甚至指甲缝里,皂体很快地有了很深的凹陷,周九良攥住戒指,孟鹤堂的抵抗全不作数,他的眼神烧着孟鹤堂,“卓正是谁?”孟鹤堂不笨,他一下子失力地顺从,伴随着骨节响动,戒指脱开了孟鹤堂的手指,同时也从周九良的手里滑落,在洗脸池里旋了几下,掉进了下水道。

孟鹤堂的眼泪,无声无息。他很快蹲下身体,拔开了与洗脸池连接的管子,他知道是来不及的了,他还是用自己被攥得通红的手指伸进管子里试图阻止,结果变得不重要,他仿佛是很看重这个争取的过程。很狼狈,管道内壁有很多积累的味道不好的污泥,他瘫坐在地上,流着眼泪做着这件真正激怒周九良的事。

他被周九良拉扯起来,连同脏污的手,他被压上窗台,周九良什么都没有给他,爱抚或者亲吻,却是面对着他,衣服也没有褪去,两个人都没有,周九良的领带甚至没有松动,仿照着廉价的快餐性爱。

润滑剂用得很足,避孕套也罕有地按部就班。这样让他搜刮掉对于孟鹤堂的任何抱歉,他不咬破他的嘴唇,不让他流血,抹杀一切不必要的肌肤相亲与身体交流。

孟鹤堂受着最少的侵犯,周九良知道,这样才是对他最大的蔑视和侮辱。

所有的话,都不到耳边去说,周九良身下的动作不停,审问一般。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沈渠,Z是不是卓正?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孟鹤堂脚底悬空地坐在又窄又冷的窗台上,上身被压向玻璃,他咬住嘴唇,眼泪成了唯一的宣泄口。从刚才开始,他就知道这些问题会如约而至的。他沉默,自知危险地沉默着。

周九良知道了孟鹤堂的选择,他开始不强求问题的答案。他皱着眉,不施任何技巧地,机械地,这或许最后一次占有,他极力地延长。孟鹤堂不再能撑住,不能控制地瘫软下来,周九良就由着玻璃摩擦孟鹤堂汗湿的后背,由着台沿在孟鹤堂腰背留下印痕。他用这些外界的伤痛去惩罚他,并不自己动手。愤怒使他的力气似乎没有尽头,他却找准了不让孟鹤堂有任何快意,任由痛苦与难堪席卷,同样的,他也不需要。

“为什么这样?”孟鹤堂的哭腔打着颤。

周九良的心只会颤得更用力,他知道做了这些,他就能失去眼前的人了,就能失去所有美好又荒唐的过往。即便是任人宰割,他也要自己动手。

“因为讨厌你。”

周九良嘴唇几乎没有动地咬出了这些字眼。

孟鹤堂完全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是溢出来。

这场性爱没有一个结果。很突然地,周九良说,去洗一洗吧。

他自己也无力地瘫上了床。

水声停了很久,孟鹤堂还是没有出来。

整个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周九良站起来,他打开浴室的门,洗脸台仍然狼藉,除此之外,孟鹤堂浑身赤裸抱膝地坐在浴缸里,水早就凉了。

“你……”周九良又显出了极力压制的关切,目光中的一丝不忍被转过头的孟鹤堂抓住。其实即便抓不住,孟鹤堂也谅解周九良所做的一切。他站起来,什么话都不说地走向周九良。

泡出褶皱的手指开始解周九良的领带,周九良扭着头,完成着最后的不为所动。衬衫纽扣也被一粒一粒解开,被沿着肩线脱下来,孟鹤堂趴上他的肩膀,每一吻都落很多眼泪,牙齿在震颤,周九良仍然扭着头,孟鹤堂用手去捧,他只是吻能吻得到的地方,面颊与嘴角,嘴唇碰住的时候,周九良真正动摇,最后被温柔舌尖攻陷。

交吻,是能起情欲的交吻。

孟鹤堂殷勤地,唇分之后便一路向下,他半蹲着,面对着刚才被囫囵提好的裤子,仍然是解开纽扣和拉链,他做得很安静,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口腔和喉咙的包容,周九良几乎没有尝试过,连牙齿的磕碰都很适宜。孟鹤堂终于收到爱人真正的回应了,他被那副手臂推向布着水珠的墙壁,那双手也终于捧起了他的脸,他开始索取自己舌尖的温度,喉间泛泡地低吼,这才是一场真正的性。

孟鹤堂已经把扩张做好,周九良躺上沙发,孟鹤堂身体里很烫,肯定超过了三十七摄氏度,这让周九良的血液也流得更快,他们开始共通。

孟鹤堂很少在上位,因为常年坐着的劳损,但这一次周九良惊讶于孟鹤堂腰腹的力量,不需要自己的助力,就足以尽情。他拉起周九良,脸颊很眷恋发顶,他们抱得很紧,体验着共振。

周九良觉得身体里爱孟鹤堂的墨囊又被打开,染到漫无边际的地方去。他感受到孟鹤堂似乎是想用这种特殊的,直截了当的方式,让周九良了解他的真诚与善良。

一次高潮过后,他把孟鹤堂抱起来,他似乎全身都在发烫,但还是在迎接着周九良。到床上,他才清楚地看见孟鹤堂泛红的后背,腰际的红肿,他趴上去,用嘴唇去温。孟鹤堂最喜欢软的热的。

夜色动荡,无需遮拦。他们这些日子亏欠夏夜一次酣畅。

不想把后背露给周九良,孟鹤堂今天似乎很眷恋拥抱,他还是交叉着腿坐在周九良身上,好像所有的力量都涌到指尖了,他抱得很紧,腰上却实在没了力气,或许是因为疼痛。周九良帮他,让他也有生理地哼吟,让他也发着热的汗去为一些眼泪改道。

久违的契合感来临,痉挛,跳动,酥麻,超过平时的力量,痛感的暂时消失。

“Z是你……Z是你……”孟鹤堂的眼泪和汗水润湿了周九良的头发。

好像答案变得不重要,这一夜他们似乎已经决心给对方留最后的自己,不论是愤怒还是温柔。

脆弱又坚韧的感情,以其本身的脆弱坚韧,所以在毁坏的时候不仅会因为脆弱的粉碎而感到残渣的刺痛,同时也因为坚韧的崩坏被抽打出红痕,并不因为这些特性而足以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