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拥抱果酒


01.
第零夜

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人也是愿意死的。要不然为什么偏偏与最心爱的人作对,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
——《颐和园》

02.
第一夜


周九良刚结束了一个工作局。男同事跃跃欲试地送单身女同事回家,剩下的也都成群笑闹离开了酒吧。今天的账划在了老板头上,大家都很尽兴。

周九良把原本就松垮的领带索性扯下来,又解开一颗衬衫领扣,伏上桌子去够靠墙的骰子,袖口早就翻卷起来。他陀螺状一手捏了三只骰子筒还到吧台去。

回来的时候,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搅动着他的酒。

酒吧很吵,许多自以为甜美深情的歌声混杂,人在撞着人,每个怒意转身都是对向一副新面孔。

“这是我的酒。”

周九良没有愠气,更多的是新奇。

男人转过身,没有醉态,也没有下班族掺杂着亢奋的倦态,说不清的感觉,周九良只觉得眼睛突然被干净的气侵了侵。男人穿一件咖色的冲锋衣,金属眼镜脚印在轮廓清晰的鬓角上,头发翻着卷,酒吧的顶灯又添了点明暗趣味。

男人没有挪开,也不再搅动,反而是喝了一口,主动迎上周九良的目光。

“这是我的酒。”

这一次周九良带着笑意,或许觉得实在是有趣。和刚才一群人共事了也有两年,玩笑开来开去也就那么一些,今天周九良留下不走倒也不是因为没喝尽兴。

…… ……

总之还是乏味,他顺势坐在了陌生男人旁边。

“那我还给你。”

男人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酒,鼓着嘴巴凑近周九良,周九良起初还能应付,倒也是没有躲,看着他能玩多大,结果对方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最后还是周九良轻轻抵了一下他的胸口,扭头留一句,“这杯请你了。”

喉结滚动,男人咽下那一口,笑得狡黠。

“老板,再来一杯日出。冰块另外放。”

“你是?”

周九良觉得诧异,这分明是自己点酒的习惯,而刚才被喝那杯是玩游戏剩下的同事点的酒。

“孟鹤堂。”

倒没有卖什么关子,也不是什么神秘身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交朋友总免不了自我介绍。

酒很快上来,孟鹤堂先含一块冰块,再添了很少一口酒。周九良几乎可以听到他舌头搅动冰块的清脆触碰声,口腔内壁也有被刮出的钝响。他先把冰块缝隙当中的酒吮进喉咙,然后才用牙磕破冰块,不会很碎,咽得很囫囵,而后轻轻地嘶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喝酒的习惯?”

“还不让别人也愿意这么喝吗?”

孟鹤堂用金属勺子懒懒地撞着冰块,周九良突然被他的耳钉闪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到了,大概1小时你可以回来。”

短信的发出者没有被备注,只是一串普通的电话号码,对周九良或许是当然熟悉的。

他的拇指交叠了一会儿,又提了一口气,最后回了一句。

“好。”

前任事物最为繁复敏感。周九良分手半年了,女友今天突然说要过来拿琴。那把吉他在他们分手以后就这样挂在卧室里,没有给周九良带过一点突兀,倒是今天他才反应过来它的真正主人。

拿琴用不了多久,他知道她让他一小时再回去是抹掉了一切可能再碰头的机会。其实也不是恨和恩怨,而是,无谓的纠葛能废去不少力气,你如果硬说已经放下了这也无可厚非,但也不是见面的理由。

屏幕又亮起来。

“钥匙不要再放在那个花盆里了,随身带着吧,我走了。”

周九良不知道回复什么,觉得搁着是不礼貌的,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硬憋出一句回复语更是不礼貌的。

屏幕慢慢晃眼起来,骤然的冰感让周九良回了神。

孟鹤堂正把一块冰块放上周九良的手臂,他刚想下意识抖掉,孟鹤堂就把手握上去,周九良的手臂隐着血管,汗毛立起一些,手在手臂上轻轻地磨,孟鹤堂盯着溢出指缝的水珠,周九良则熄掉屏幕,身体更侧过去,眉毛不危险地皱起来。

冰块很快就完全化成了水,从周九良的肘尖滑落,也从孟鹤堂的指尖滑落。

“我不认识你啊。”

周九良用另一只手捂上那一片冰凉的皮肤,略过肘尖抹去正在滴的水。

“我也不认识你。”

孟鹤堂的无名指尖有一滴悬着的水珠,现在只要一点时间和重力就可以落下来。

周九良显然不满意那个不痛不痒的流氓答案,故意拍了一下孟鹤堂的手,水都不规则地洒下来。

“啧。”

孟鹤堂叹了一口气,又回身含了一块冰块。

“好吧,我知道你,两个小时前吧。九良……那群人是这么叫你的。”

冰块让吐字并不清楚。

“我姓周。”

“无所谓。”
“走吧?”

孟鹤堂拎起了周九良靠在椅背上的大衣。

“你不喝了吗?”

“牙疼。”

一个小时远没有到,周九良鬼使神差。

“雪这么大了?”

孟鹤堂抬头看雪,随手把大衣递给刚出门的周九良,手臂停了一会儿都没有动静。转头看周九良在跟袖子的纽扣较劲。

“拿着。”

孟鹤堂扔过大衣,指尖仅仅轻巧地,就扣上了两粒纽扣。

地上结了冰,孟鹤堂没有更仔细地走,因为滑而仰倒,他摔在地上。

“你就这么喜欢冰吗?”

周九良没有要去扶,孟鹤堂主动地伸手,对峙没有多久,周九良还是握上去,原来以为他只是借点虚力,没想到孟鹤堂猛地拉了一把,周九良差点也摔下去,他想甩开手,孟鹤堂就握得尤其紧。

“因为心里热。”

孟鹤堂投了一道不可谓的眼神,周九良怔住了几秒,突然提了一把手臂,把孟鹤堂从地上拎起来,力是往上的,却把对方诡异地带进了自己怀里。

既然已经这样,再推出去已经是多余的动作了。孟鹤堂勾住周九良的手臂,走得更随便起来。

周九良被握住的手臂时常有坠感,为此他需要站得更牢固一些,仿佛无形成了他的责任,其实他大可不必去管孟鹤堂会不会滑倒。

时间是后半夜,公历新年快要到了。即便这样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冷静的空气把喧嚣关在那处闭塞。走出来,人虽清醒了,故事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他们不说什么,他们无话可说,捱得最近却实在是彻底的陌生。

“你要跟我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回家。”

周九良听了这一句,心反倒顺下了,他把手藏到了孟鹤堂帽子下面,手掌贴着他的背取暖。

路灯很尽职,照得并不暧昧。他们的底线变得很低,他们的安全感开始变高。

钥匙果然不在花盆里,周九良摸了摸口袋。

“不是吧……”

周九良又掀开了门口的地毯,只有一些积年的灰尘。

他掏出手机,想打下字又犹豫了。身后突然传过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孟鹤堂已经把门打开,像是不愿意等他发出疑惑,孟鹤堂自己先对着鞋柜努了努嘴。

“你先进去。”

孟鹤堂扶着门把手拉过周九良。

“没关系啊……你先……”

周九良边说边迈进门槛,有一些踉跄。孟鹤堂拉着衣服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周九良的手,这样才进了屋子。

“怎么了?”周九良没有急着松开手。

“这样的话,就是你让我进来的。”

孟鹤堂用喉音发着这句话,睫毛已经扫着周九良的脸颊。他随手捻了一个金属色的开关,恰好很得关窍,暗屋里一束光只笼住他们两个人,是要把心照穿。

指纹磨着鬓角,含过冰块的舌尖却果然是热的。嘴唇,似乎有讲不完的温柔。

孟鹤堂的手伸进大衣抚平了衬衣胸前的褶皱,柔力一直延伸到腰间,短润的指甲滑动,周九良循迹捉住。

“别闹。”

短暂地让舌头回到自己的口腔,周九良哄了一声,两双手却在僵持。

被握住的手率先逃出了,转而去解衬衫扣,先解一颗将肚脐露出来,手指的翻搅并不吃力。

“想舔。”

舌尖略过耳廓顺便送出这二字,周九良招架不了这些细碎功夫,一只手使强力握住了两副手腕,另一只直接捏住了身前人的牛仔裤拉链。

拉下一半,他忽然感觉孟鹤堂卸了力,顺从却不迎合,原本魅欲无限的事突然于他而言乏善可陈。他自己松开了手,孟鹤堂脱开的手安慰着抚向周九良身下凸出的地方,勾着皮带,将周九良带到了床上。

孟鹤堂指力很巧,顺着周九良的眉一路点摁直到舒解。他上半身伏在周九良胸口,闭着的眼球有些发热,孟鹤堂用唇吻着。

“我知道,我知道。但不是今晚。”

说完,他拉过周九良垂在床边的一只宽厚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腰,他转了一个身,手滑过肚子落在了另一侧腰间,顺势,孟鹤堂躺进了周九良怀里。

“睡吧。”

孟鹤堂俨然是这张床的主人,至少他预备成为这样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