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

Tu-es-ma-lune

“这故事一半真实,一半虚构,但我不能确定哪些部分真实,哪些虚构。我知道我也开始怀疑自己,只好坚持这一切都是真的,紧紧抓着,就像是在海啸中的人紧紧抱着一根浮木。”她顿了顿,垂眸,好似在看着自己手心的那一道疤,片刻,又语。“毕竟,我只剩一腔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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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飞鸟掠过天空,他站在城中。看时间燃成灰烬,哗哗作响。
黄昏染过的天空,是远处微风正起的芦苇荡,枯黄色的苇条在空气中滑过一刀刀草叶的清香。
一道黑色的身影落在他的身边,他侧首,刹间,眼底一亮,微怔,看着她。她不说话,目光如炬,唇角的笑意依然在。他张了张嘴,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忽然想起那一腔孤勇背剑江湖的她,想起那个初见时发亮眼眸的她。

浮木难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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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也一腔热血,欲踏上仕途,为官一方。他记得金榜题名时母亲为他披上金铠甲胄,他雄姿英发,谈笑间察觉父亲老泪浑浊,黯然神伤,他知道父亲也曾仕道坦荡,名响一方;他也知道仕途之路险恶难测,尔虞我诈。知难而进,他想换这一朝太平喜乐。
司察那群老夫子轻视这个毛头楞青,他凭着这一腔热血朗言“为民请命,两袖清风;为官一方,平安一朝。”渐渐的,他有了万千圣宠的功名利禄,有了响彻一方的名声,他依旧还是当初的心和梦,两袖清风,为官一方。
他也听说了她,“哎——南都尉!您是不知道,长安都城传的沸沸扬扬,有道是一贼寇,大名鼎鼎,号“尋辜”,平素看不惯欺民跋扈的大户人家……”他轻笑,摆了摆手不再兴趣,‘罢了,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想做一代英雄,未为难百姓,我又何苦为难他呢。’只是他不曾想到自己也是所谓的“毛头小子”,也不曾知道那个想做英雄的她竟是女儿身。

不归期


“南都尉!您可得帮帮我呐!这小贼偷了我沈家世世代代相承的夜明珠,我沈某哪里有脸对得起沈家世代书香名声呢!唉——这可如何是好……”他凝神看了看沈家家主,‘他沈家世代慈善,百姓对他家赞不绝口,又何故遭那小贼偷盗?’他捏了捏眉心,清明冷冽的眼眸闭了闭。“好,你且细细道这所谓缘由。”“南都尉,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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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剑影之间,她被勾去了黑色面罩,一刹间,他怔住。她纵身一跳,轻盈的黑色身影落至摇曳渐停的芦苇上,芦苇欲弯之际,他猛地一醒,呵道:“站住!”她闻言回顾,冲他狡黠一笑,微风则至,她的缕缕青丝悄悄停留在了那被月光洗染过的小脸上,丹红的小嘴轻扬起的笑意又转瞬不见,只是半盏茶的时间,空气中就再也没有了她停留的痕迹,恍若黄粱一梦。
他怔怔地待在芦苇荡畔,苇叶划过空气飒飒声响,草叶的清香在鼻尖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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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始便雨,潮湿且清冷。山被雾气笼罩,野鸟颤巍巍站在枝桠上,恍然间仿佛一切都还是三年之始的模样。
他随着当今圣上微服私访,览尽长安繁华,游过山棱沧海,他还是找不到她。他的步履渐渐坚毅决然,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青涩的少年。许多年了,圣宠难却,心亦疲惫,他便吿官回乡。仍是一人步履,只不过不再那么匆匆碌碌了。
他望着远处池塘、石卵、鲤鱼,朗步蹲在塘边,拾起几颗石子,打出好看的水花。垂眸之间,他看着两颗毫不起眼的石卵,脑海里充斥着她曾经的孤勇:“一颗石头代表愤怒的重量,另一颗代表羞愧的重量。原先我啊,一腔孤勇,却不得已违背己心,我就把它们放在衣兜——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记得她的眼神奕奕,有着和他一样的心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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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着一素衣扶着一枯木,摇摇欲坠的身体立在石头上,清净的小脸,少了笑意的丹唇轻抿,似乎少了生机。
她听到脚步声,跳下了石头,跑向他。他看着面前的她,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声音沙哑:“为何为寇?”她神色微转,看向他,“若不是情非得已,谁愿落草为寇,日夜颠簸?背剑江湖,惩凶除恶,呵,不过是一个说服世人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她离他很近,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净白的小脸扬起一丝笑意,明眸皓齿,却满含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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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远处的她,她跑得欢快,脸上扬着明朗的笑意,似个孩子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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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儿,
我已不知你话里有几分真假,我既信了你,便不再有假,紧紧抓着,就像是在海啸中的人紧紧抱着一根浮木。
你说的,不是吗?
你知道吗——
你啊,大概是我世界里最后一次风吹草动。
——琼南.

你啊,大概是我世界里最后一次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