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次失手的擁有

拥抱果酒


皮肤很渴,要剐蹭绸被的光泽。孟鹤堂的目光捶打一般的冷静。呼吸、抚摸、亲吻、厮磨、啮咬,腥味的雾气,受惊的绒毛,唇纹交合,鬓发挣破,零星红痕。

凡此淫奢皆是孟鹤堂的百无聊赖。

他对这些寡淡的留恋仅仅维持到离开卧房的那刻,出了那扇门,昨夜的身体接纳的来客他都不去记得。

送客在沉默中进行,他往往只穿着绸质的睡袍倚靠在沙发上喝一杯茶,是一场冷静的驱逐,一切多余的暂留都是不合规矩,所有二次登门的聒噪和愚蠢争取都被视为无效,反客为主则更加不自量力。

孟鹤堂的床榻是最易也是最难的去处。易在于,你有皮囊做诱饵,即便钩子不淬火,没有弯弧,孟鹤堂也会故意咬住哄你,让你尝尝他的腥气。难在于,你对于他的品尝是有限而被动的,并且伴随着他的厌倦一同光临,钩子很快会变成无用的废铁。

名声是他最不在乎的东西,白眼和垂涎来自同一群人,孟鹤堂认为这实在可笑不过。

他出身富贵,少爷时适逢家道中落,但这并不要紧,所有的贵族穷途在战乱年代都是极尽享乐的好理由,远方的战火虽然勉强,但好歹助力,形色男女将每天过成最后一天,欲望无限填满。

周九良是个鳏夫,世代书香,自己只是最旁最末的一支,沾不得一点光,零落却是首当其冲。他的理性到了严苛的地步,唯有发妻能叩开一点他的心门。夫妻的生活稀松平常,书籍与交谈贯穿其中,即便不再富贵,仆人也留有个把,不以主仆相称,同餐同寝,规制无差,威严来自自发的敬意。

妻子是大学教师,死于一次学生运动,出于保护。运动一直都在发生,丧命也不算新闻,但绝非是他们这个两口家庭所能承受得起的噩耗。死讯招至了不少人,同族中人,社会友人,他们遗憾与关怀的表情都师承同门,无畏的眼泪也是信手捏来。周九良的沉痛多少也被这些琐碎的虚情假意冲淡甚至遗忘片刻。

噩耗之后的避世自然而然,长辈引荐的姑娘走马灯般,都被好意相拒,如此可称作寡情了,经年却落了个长情的名声。



二人性情大相径庭,应当是无牵无扯。却因为舆论上各据纵情和禁欲的两极,对对方的名讳都还略有耳闻。

孟鹤堂的存在对于周九良,激不起什么波澜,他既不是白眼的主人自然也没有垂涎。他并没有看透孟鹤堂把戏的居高临下感,也没有时刻暗忖莫要沾染的警觉,他深知彼此不会互为盘中之物,孟鹤堂的桃色传闻不绝于耳,而对于周九良来说,为此驻足思虑是累赘不过的事,亡妻的傲然是他多年也未曾嚎啕的理由,嚎啕是为了期待解救,他并不是可以自救,而且愿意永远带着伤口生活。

孟鹤堂处却是不同景象,即便清高人家暗喻孟鹤堂如臭蝇一般,脸面上难免也要有所遮拦,碍于他仍旧足够殷实的家底,也碍于栾云平。栾云平是个十足的商人,入耳一点,企业家。他与孟鹤堂不是那种层面的关系,或许曾经是,又因为一山不容二虎而握手言和。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孟鹤堂在栾云平处找到清醒,而栾云平却在孟鹤堂处寻求混沌。

他一早知道周九良,因为周九良的亡妻是自己太祖母族中的亲眷,关系虽然浅得不能再浅,却是有据可循。

一日的交谈之中,周九良误为谈资。

“孟先生,可听说过周九良吗?”栾云平看似无意发问。

“怎么,曾经太祖母身体尚济事的时候,也见过几面,有年头了,记不清楚。”

“居然还是本家吗?”栾云平没有预料,却觉得实在有趣,调笑起来。

“远了远了,何况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孟鹤堂执酒要为栾云平添,栾云平会意,转而问起近日风流。

周九良正伏案,书房是整个宅子里最耗费的所在,沉檀同焚,静气宁神,梨木书桌也囊有隐隐香气。白澈的光透过荧绿灯罩,翠玉一般,身后有两道素字联,“仿佛弦指外,遂见初古人。”是他信手写的,如今情致愈发不如当年,纸边已发卷,稍有脱落。

痛苦再甚也要出走,失爱之伤如今也能娓娓于人。案上是一封邀请信,一场为了越来越近却仍留有安心余地的战乱发起的慈善宴会,邀请他或许因为她亡妻毅决的余热,又或许是他的实在清流成了商人趁手的利用物,他深谙种种却不推脱,而是选择“合污”。至少能促成一些善事,他想。

孟鹤堂自然在列,因为栾云平是一大发起者,他需要的只是象征性地慷慨解囊,不停地流连与脱身才是他享受的事。一场宴会,很不错的供乐场合。

燕尾服与衬衫黑白分明,马甲收住玲珑腰线,漆皮皮鞋落地发出愉悦轻响,偏分的头发油亮却并非一丝不苟,几绺逃逸,落在额前,孟鹤堂持着酒杯信步游走,如鱼得水。吻颊礼累人,香粉气俗,他周旋一阵也生了倦意,与栾云平坐进二楼雅阁小憩。

周九良来到会场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会场一派奢丽,西洋做派,而自己却着长衫,他自不窘迫,却不愿让旁人闻见古旧气息而扫兴,他取了些糕饼放进手绢,方才进门时,街上聚满了乞讨的孩童,童颜天真,到了做父亲的年龄却失去机会,他新奇而珍视这些。

他半蹲在会场门前,孩童拢在他身边,领了糕饼来吃,有些怕人,拿到了便离周九良一些距离,他神情温和,出入两三趟,嘴上说着,慢慢地。

孩童心思稚纯,很快接纳了他,大胆的甚至从他手里抢过糕饼吃食,他们目光朗澈,还是难藏怯气,周九良极力用着自己的温厚去擦除一些。

最后一次进入会场发现迎宾女士正在寻找自己,到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圆台上的商人向一众名流介绍周九良,以他的亡妻为引,又以他的长情做结,高光投来,他示意并发表了几句中规中矩的应场语,掌声和注视很快散去。

名流耐心之内的出头才是被视为安分的,抢眼半刻都会引来暗处的怒目。

他却不知,自己的隐匿正被灼灼的目光搜寻,自己的现身,举手投足,正在被二楼雅阁中的交谈窥视,原本自认为只是宴会上最不值一提的存在,却悄悄成为了今晚最令人振奋的赌注。



周九良甫一踏进会场,孟鹤堂就停了抿茶,三指持杯悬住,目光里添了赏味。经年不见,周九良较之前清减不少,身量镌逸,虽着素衫,却也不失贵重,不显偏颇,长衫落落而下,因坠感勾出身形,料质也属上品,会场灯光晃目,却被几数柔和,周身拢起绒光,步伐稳健,衫摆随之轻起波澜,是灵动所在。

舞池渐渐身姿摇曳起来,孟鹤堂竟觉恼目,又费力寻找,彼时周九良却习惯匿迹于暗处角落,再现身时,手里捧着白布囊,步履匆匆,孟鹤堂回神侧身,周九良已出门去,只留一侧影。

孟鹤堂忙唤小厮,“你去给我看看,周先生脚步为何如此匆忙?”

小厮一时不知是哪位周先生,栾云平静观方才孟鹤堂的种种注目,点拨道:“是周九良先生。”

小厮躬身一指孟栾座后窗台:“小的料想周先生并未走远,孟先生可亲观。”

孟鹤堂搁下茶杯起身疾步掀起落帘。诧异停留不久便饶有笑意,倚靠半晌,清清嗓子缓步落座。

“不看了?”栾云平眼角笑意不明。

“他居然在给小乞丐散糕饼吃,就蹲坐在路边,那种亲昵,一点都瞧不出不曾为人父的样子...”

栾云平微微摇头,满脸已堆笑。

孟鹤堂自知失态,够起茶杯猛送一口,想将尴尬悉数压下。

“这位周先生的确是不同俗流,怎么,孟先生,你从前可没真正拿眼瞧过谁。”栾云平没有饶过孟鹤堂的窘态。

“不过因为他着装与旁人有异,体态也与早年不同,况且他是不是你邀请来的吗?出了会场,等下流程受阻,怕有诸多不便。”孟鹤堂与茶杯较劲,拿捏不定,索性放下,叉手抱在膝前。

“的确不同,想必你在床榻之上,形形色色,像周先生这般的你也不曾领略过吧。”

“栾兄不敢多言!他曾是我族妹夫婿,又寡欲多年,不似你我之辈。”

“人不过都是肉体凡胎,不懂得取悦自己如果不是愚蠢,那定然是没有遇上好的引者。孟先生,这些年你净被艳俗叨扰,也该尝些新鲜的。”栾云平看似无意,却有意将每一句都送进孟鹤堂耳中。

“栾兄,你怎的突然...”孟鹤堂刚想回绝,周九良便被会场追光打上,只见他沉稳大方,言辞得体,目光纯良,谦逊却不失傲骨,惹目却不喧宾夺主,孟鹤堂不觉间又离座,撑上雅座围栏细观。

孟鹤堂转身时兴味未尽,栾云平首先发话:“孟先生,不如我们打上一赌。”

“赌什么?”

栾云平走到孟鹤堂身边,手往楼下一指,“就赌周九良。”

孟鹤堂语噎,离开围栏,在雅阁踱步。

“我们就赌你,能否获取猎物,又得全身而退。”

“我为什么要跟你赌?”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赌,不过每日流连俗物...孟先生,如今世人皆说你如秋虫,如蜉蝣,不知晨昏,周九良却盛誉不衰,实在不值。”

孟鹤堂依然不置可否,栾云平须待客,只留孟鹤堂一人在雅阁之中,孟鹤堂倚观舞池,眼神逐渐木然,脑中皆是周九良方才清逸,栾云平的话也萦绕一般。





孟鹤堂这夜枕边清净,脑中却如乱麻,囫囵阖眼,天已转亮。

表叔突然差小厮来报,说是太祖母近日病榻缠绵又值寿辰,冲喜最好,希望孟鹤堂挑个日子先登门呈贺礼,本家再择日办寿宴。

孟鹤堂与太祖母虽不甚亲近,却也记得幼时太祖母便和蔼亲人,菩萨心肠,吃斋礼佛,颇得晚辈爱戴。

翌日清晨,孟鹤堂一早起身,理了贺礼单子,又持着红底烫金贺折,整肃登门。孟鹤堂虽金玉其外却并非败絮其中,古今中外诗词文篇多有涉猎,却闻不得酸人气,只偶作陶冶,并不外显。

整整领口,孟鹤堂叩门,小厮速速将他迎进堂厅之中暂候,奉上茶盏。闻得太祖母唤他名字,他被小厮引入内室,躬身站在太祖母床前。太祖母近日气色尚佳,却也得笑谈几句,年岁已高,早不为市井流言左右,孟鹤堂在她眼里仍如少年孩童一般。一盏茶的时间,孟鹤堂觉出太祖母的倦意,留了几句祝寿语便退出了内室,他将小厮拉到一边询问贺折与礼单应该交与何处,小厮又替他引路。穿堂过室,来到账房,账房不大,规制却齐全,孟鹤堂一腿刚迈进门,打眼一瞧,却迟疑不前。

只见周九良端坐在案前,手中拨弄算珠,嘴中又念念有辞,指尖力道短促,算珠精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孟鹤堂虽惊讶不解却不能失态,小厮将其引入,又唤道:“周先生,孟先生又递上了礼单,劳您费心。”

周九良抬头,搁下算盘,起身笑迎道:“孟先生,多年不见,是否无恙?”

“无恙。”孟鹤堂忽然缓过神来,将礼单递上,“不知周先生怎么做起了账房?”

周九良接过,展开略略扫了几眼又礼貌合上,“受人之托,我没有孟先生如此慷慨,只得以劳力稍表孝心。”

“周先生说笑了,以钱财充当孝心才是最无力的罢了。”

孟鹤堂本想多留,但小厮低头站在桌边,虽然不会贸然打扰,却也碍事,加上这次相遇颇为蹊跷,孟周寒暄两句,孟鹤堂便草草退出,临门口又回头一看,周九良神情恬然,如清风拂面般。




午间栾云平设了小宴,孟鹤堂受邀,同座还有素日一些生意伙伴,孟鹤堂一改常态,寡言少语,同座临走时还关怀孟先生的身体,只被栾云平以秋意渐浓或许身上不爽为由搪塞过去。等到客人都走了,日头已斜。


“栾兄,你知道今天我去太祖母府上贺寿碰见了谁?” 

“周九良。” 栾云平眼也未抬,嘴角暧昧。

“你怎么知道?” 孟鹤堂捉住栾云平的手腕,一时发力不匀,意识到不妥后又松开。

“是我,我听闻你太祖母寿辰临近,前些天特地登门拜访,又带了厚礼,我知晓你那些叔伯内里已十分空虚,不愿办这个寿宴,而此次我前去,他们收了贺礼,自然不能再不以寿宴回礼。又听你说周九良的亡妻也是族中女眷,便以周九良通晓计数,声誉又高为由,让他来做此次寿宴的账房,他不仅今日在,还会小住一阵,直到后续琐事都停当。” 栾云平捻动扳指,勾笑。

孟鹤堂咋舌,“你费尽精力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不过见你对周先生实在动情,帮你一把,如今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了让我自己赢这个赌,孟先生,我们这可是各凭本事。”

“可我并未应下这个赌。”

“是吗?我看你近日种种,似乎已身在赌中了。为了谁而忧,就去到他的身边,让他亲自解开你的忧。如今周先生在你的太祖母府上,囊中取物,这是你最好的时机。”

栾云平这些言语钝钝地在孟鹤堂脑中回响。

孟鹤堂回到府中,天已昏黑,最近下人人后多有揣测,为何孟府接连几天冷冷清清,孟先生似乎转了性子,整日失魂的样子,没了先前的风流从容。风言风语传到孟鹤堂耳中,正欲发作,转念一想,却实在是事实。孟鹤堂倚坐在沙发上,心有些发慌。不可能,自己虽然流连花间,却不曾沾染片叶,近十年的风流债从来只有自己欠下,怎么可能真的动情,周九良不过是避世自封久了,与周围人区分过显,只待一尝,俗身就可见分晓了。



孟鹤堂对着镜子用细齿梳将额前碎发拢起,又反复把丝巾折顺扣入口袋,今天的着装很妥帖,择了一件墨绿色呢绒大衣,领口留两枚纽扣不系,十分慵雅。

登门已近午时,太祖母寿宴琐事繁多,府门大开,往来闲杂众多,小厮见了孟鹤堂, 虽有些起疑,也恭敬迎道:“孟先生尊驾光临,想必老夫人更感欣慰,小的手底下脱不开,您对府中堂室已熟稔,小的就不为您引路了。”

正中下怀,孟鹤堂想,他摆摆手辞了小厮,趋步先向账房去,却不见周九良身影,只留桌上摞摞整齐,他站在桌前,顺手拿起一张纸,周九良字迹清朗,颇具古风。笔墨仍潮,笔身似乎尚留指尖余温,是刚离开。

府中偌大,去处却不多,孟鹤堂想虽然扑了个空,却不着急,先去向太祖母请个安。太祖母竟也不在寝屋休息,孟鹤堂走出,合上门,正疑惑着,抬头便有一幕送进眼里。

 太祖母府上,堂室围着一个园子,秋日午前的阳光清暖,脚下金黄疏软夹杂粉润落瓣,毫不萧索。周九良站在太祖母身后,俯身谈笑,太祖母的椅背垫有鹅羽软垫,腿上又铺有绒毯,银丝不苟,手与周九良相握,笑声埌然,似乎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密语,只他们二人得乐。

孟鹤堂驻足不愿打扰此番景致,笑意却不觉浮现,周九良无意回头,目光与不远处的孟鹤堂相对,他轻拍太祖母的肩膀,轻声提醒,太祖母转身时,柔和的愉悦还没有褪去,她招手让孟鹤堂近身一些,也将手握上,孟鹤堂俯身膝跪在落叶地上,伸手摩挲着太祖母的手背,他素日擅长妙语,一连几句俏皮话惹得太祖母笑得忙唤“哎哟”。

孟鹤堂仰头看周九良站在向阳处,影子恰好打在太祖母眼睛上,让她不费眼力便可观景。适逢煦风阵阵,周九良长衫翩翩, 面容温和,秋虫作响,偶有鸟语,而孟鹤堂目光之外已无旁他。

是周九良身子又俯下更多,轻拍太祖母腿上绒毯,说:“进屋吧,该传饭了。”他扫过孟鹤堂,他的目光依然打在自己身上,“孟先生也请一同用餐吧。”

孟鹤堂猛得站起来,腿麻不稳,嘴里却急着答道:“噢好,一同去。”

今日饭桌热闹,除了本家的叔伯,也有一些前来贺寿的族眷,孟鹤堂等着周九良搀扶老夫人落座,便拱手对周九良说一句请,自己则坐在他的临座。同座对于孟周二位都有耳闻,却没想过这两位性情如此不同,竟也有私聊,一时私语窃窃,老夫人佯装耳力不济,将话头扯开,周九良只是端坐,方寸不乱,孟鹤堂自也从容,只每每谈笑自如却用余光静观周九良。

正菜很快撤下,大家都已倦怠,茶水糕点呈上,孟鹤堂先搛一块牛乳糕咬一口,觉得软糯可口,奶香四溢,又转头看周九良只是吃茶,于是将自己筷中糕点先放下,新搛一块递进周九良盘中,因为嘴中还在咀嚼,口齿略略不清,只说:“这个有味。”

糕点一落盘,孟鹤堂自是没有感觉到异样,周九良却稍显躲闪又不好回绝,同座惊异,有嘴快者戏笑道:“没想到孟周两位先生感情甚笃啊,哈哈哈。”同座一时如煮水微沸一般,孟鹤堂手仍持筷,也不慌忙,只说:“太祖母府上糕饼师傅还是幼时的那位吧,我一尝便知,又想着周先生原非本家,又不常登门,急着想与他分享童味罢了,莽撞了,各位见笑。”老夫人也稳稳地帮衬,“的确几十年了也没换过,为的就是让儿孙们呐常惦记着家。”,风波渐息。

周九良又吃了几口茶,起身拱手,以账房事物繁杂不可再躲懒为由先离座了,孟鹤堂也觉座上乏味,但同行未免或许瞩目,只得又应付了两盏茶的时间。侍奉太祖母午睡,下午府中宾客悉数告辞,小厮丫头们也躲在角落耍懒。孟鹤堂找准时机,又往账房去。

他叩门却不得回音,于是将门轻轻推开一缝,没想到周九良正趴在案上小憩,他脚步轻缓起来,门合上的“吱呀”一声让他赶忙转身扶住门框,轻轻带上。

周九良案上的香炉还在焚着,想必是过于安神了,周九良对周遭都没有察觉。账单之上,有一张纸上画着一只灵巧的风筝,风筝线垂垂而下,末端有一只孩童的手,画只到这里便停住了。孟鹤堂定眼看了很久,童趣之中又有些悲凉意味,但对于能独观周九良的睡态,他心头涌上一些兴奋又涌些暖意。

他仔细地将周九良手中的笔杆抽出,又将画纸正对着自己,他将孩童画完全,又在不远处画了一个抱臂含笑的男人,落笔得意,在桌上扣出想动,周九良睫毛微动,孟鹤堂来不及将纸笔归位,就侧身出了门。




经日无事,孟鹤堂也再找不到缘由登门,在家中却也心有惴惴,不知周九良见了自己补缀的画是何神情,不知周九良是否对糕饼风波仍心有耿耿,好容易捱到了寿宴前夕,他是傍晚登的门。

周九良与老夫人刚用过晚饭,在前厅里闲话,留声机里流露的女声音色旖旎悠扬,正想开口询问,周九良却有一丝惊觉,与太祖母耳语两句便要走,与孟鹤堂擦肩之时也没有礼节上的问好,而是佯装镇定,目视前方,匆匆出门。

孟鹤堂望着周九良的背影,一时语噎,老夫人先发话:“九良这个孩子,最最克制不过,鹤堂,你凡事都要有些分寸,不要让他陷入难堪境地。”

孟鹤堂表面虽礼貌应下,却实在疑惑,自己并未过分唐突,怎会遭如此冷待,沮丧又勾起胜欲,老夫人见孟鹤堂烦闷,自知言重,便又添上一句:“这是九良替我搜来的唱片,歌名似乎是叫什么《四季歌》的,我听着觉得入耳。”孟鹤堂又侧耳听,曲调缠绵,软语温存,的确有味。

不过心中隐怒未平,也无闲情逸致听曲闲话,找了个由头也退了出来,此时残阳昏红,野鸟正归林,炊烟风拂残破,凉意袭来。周九良只身站在园中井边,只勾一单薄背影。

孟鹤堂走近时,落叶窸窣作响,惊动了周九良,他将手中纸件藏入内袋,向后退了一步:“孟先生。”

孟鹤堂见此不免笑问:“只几日不见,周先生,你我怎得如此生分?”

“周某人不过凉薄之人,孟先生的亲切种种我实在是承受不起,我想,从今往后,如淡水之交也便罢了。”

周九良面对残阳,铮铮吐露,并不直视孟鹤堂。

“凉薄?这不过是你欺瞒自己的托辞,你已失爱多年,冷寡已然遭受够了。那日我见你与老夫人谈笑,眼里分明生动,还有那执着纸鸢的孩童……”

“果然是你,孟先生,我与亡妻……你身侧莺燕流连,你自然不会明白……”

“你竟也这样看待我吗?”

“不…”

“的确,周先生,我的确动情于你”,孟鹤堂走到周九良的贴身。

周九良惊诧之下慌忙倒退数步,内袋纸件落在二人中间的落叶地上,周九良正欲捡起,孟鹤堂却快他一步。

是封信件,页边已泛黄,却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破损,孟鹤堂扫过几眼,落款是“瑜,二十九年。”

“八年前的信你还收着?”

“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她字里行间激昂生机,没想到却成了她的催命符。”周九良叹息,不愿让信件落在旁人手里,伸手来取,孟鹤堂却不放,一来二去,一阵疾风而过,信件吹进风里,飘扬一阵,竟落入井中。

周九良疯了一般,趴在井边去够,又拿起水桶,绳子缠绕得紧,他边解边粗喘着气,却越缠越乱。眼看着已沉进井底。周九良颓然坐在井边。

眼前情形并非孟鹤堂的本意,他却只能开口劝道:“周先生,这就是天意,亡妻已安息,她若见你如此自固,想必也会痛心。”

周九良眼中突然聚起怒光,他撑手起身,缚住孟鹤堂的衣领,嘴唇翕动,齿骨凸出,却终于放下,长衫沾染碎草,热泪顺着脸颊而下。只说“你走吧。”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江南江北风光好
怎及青纱起高粱
…………

“孟大公子怎么听些闺阁女儿的曲子?”栾云平调笑着走进孟鹤堂的待客室。

“这是我新得的,我倒觉得不同俗味。”孟鹤堂给栾云平倒酒。

“几时见过你这般,真是开眼,往日你不是最烦叨扰,连西洋乐都束之高阁嘛。该不会与那位周先生有关?”栾云平看着酒流入杯中,孟鹤堂却突然停下,将瓶底扣在桌上。

“看来是猜中了。我看,这个赌我必赢不可。”

“你未免过分小瞧我了。”

栾云平只垂眼品酒,不置一言。

“我和他,只有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既然如此,该放箭了。”

“我自有分寸。”

翌日是老夫人寿辰,家眷登门赴宴,栾云平也应邀同席,他与孟鹤堂双出双入,惹眼非常。宴席接近尾声也不见周九良身影,孟鹤堂与栾云平走在通往门口的廊上,本来只谈些稀松平常的生意事,栾云平却突然贴耳,并不作声,孟鹤堂下意识后退却被栾云平扶住腰,孟鹤堂正想发力推开的时候,栾云平突然轻声:“猎物眼红了。”他眼神一甩,又拍拍孟鹤堂的肩膀,转身出门,循着目光看去,周九良以察觉被发现,只留了走廊尽头一个模糊身影。孟鹤堂快步追过去。

堂中送客人声喧杂,孟鹤堂追到静处,将周九良逼到墙根,眼波递出,笑意暧昧。

“我与栾先生在一道,你不喜欢。”

周九良眼神闪躲,“没有……”,用指甲抠着墙壁。

孟鹤堂握住周九良的手,目光却不离开,“仔细伤了。”

周九良手无处遁逃,发颤着被握着。

“我与栾先生亲密,你不喜欢,你喜欢我与你亲密。”孟鹤堂的话如碳末一般在周九良脸上灼烧起来。

周九良此时无路可逃,却似乎也无力分辨,他的手挣扎着却没有实劲,孟鹤堂已将亲密递得越来越近,两人能亲感对方鼻息,孟鹤堂的睫毛在周九良面颊扫过,惊得周九良突然抬眼,孟鹤堂眼波中柔情游漾,鼻尖已点贴,嘴唇绒毛也始有交集。

“放过我……”孟鹤堂没有听得真切,他目光向下去看周九良的唇,唇微微颤动,重复着“放过我……”再看他眼眸虽仍在逃避,却分明有泪。

孟鹤堂先是放开了他的手,又退后几步。周九良获救一般。

“明日黄昏,我亲自登门。”孟鹤堂贴耳,一字一吐,转身离去。

周九良沿着墙壁滑坐在地,抱头颤抖。



孟鹤堂如约而至,他轻叩周九良书房的门,只听得有脚步走动,门却不开,他静候,门锁终于转动,周九良眼角泛红却也难掩生气,孟鹤堂没有开口,他进门便将周九良推向书桌,没有迟疑的一个吻,试探而出,挣扎零星,偶有回音。他边吻边解开周九良长衫颈扣,侧扣,以至全然褪下,放开唇瓣,他有意让二人鬓角厮磨起来,痒意泛上,他用舌尖去舔周九良鬓边胡茬,忽又突袭颈后,这些都不是关键所在,当周九良已然深深沉浸之时,孟鹤堂屈身向下。



好一副弯绕深喉,孟鹤堂羽睫翕动之间,只上投一睨,又是道媚力击出。周九良的手,掌着破翻的茶盏倾出的茶水,虎口的细纹被润满,他却不挪开,只觉得这潮十分适宜。原本寡静的所在,现下茶沫香灰朱墨,混为一秽,气味浓而黏腻,冲鼻而来。周九良见周身狼藉,脑中皆是平日里伏案时,茶气香烟袅然的静雅,温血不觉涌上双颊。周九良只沉吟,又用掌去抚,孟鹤堂额鬓沾了湿,更堪细味,蛮指又插入发间,助力尽情,沉吟趋渐成了实声,周九良的颌线已显,他微微仰头,窗帘处泄进的秋意黄昏抚平了他额间的纹路,似乎已近梦境,他闭眼,欲要迎接一些来临。最得关窍之际,骤感失落,周九良不知所从。孟鹤堂湿舌沾染牵连,循着周九良的腹线而上,直至喉结处,舐咬起来。周九良只觉隔靴搔痒,远不如方才颇为尽心的吸吮,却又无法罢下。他微怒去捉孟鹤堂的腰,彼时孟鹤堂已用润唇磨捻周九良耳际绒毛,周 九良无处泄力,指尖剐进孟鹤堂腰间,贴身绸衣滑薄,不得要领,将恼愤转为挑拨,软语吐出来,喉咙却不颤,“九良,你要我。”周九良懔然,力道愈深,孟鹤堂也探向腰间,覆住周九良的手,那手猛然失力,驯服一般。他停了一切手段,只用如炬深眸去撞周九良的怒目,半晌,后者柔意泛上,孟鹤堂喉口沸水一般,却字字入耳,“周九良,你要我。”



“是!”周九良眼中有了数年未现的欲望,他按过孟鹤堂的头闷上一个深吻,边吻边将他推进卧房。



他将孟鹤堂一把推平在床上,自己则跪坐在侧,仔细解着孟鹤堂的绸质衬衣,不紧不慢,纽扣悉数拨开,周九良一手垫进孟鹤堂的身下,一手将衬衣沿肩剥下。没了马甲封住,腰线依然玲珑,起合的胸口,细腻不似男子。周九良忘情俯身,先是用指尖去抚,指尖冰凉,皮肤偶有跳动。“孟先生,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此时孟鹤堂已入情,回一句哼吟。周九良说着便将胸口相思红豆含住,舌尖撩拨不停,吮吸声响不绝于耳。



孟鹤堂突然抓住周九良的指,温润如竹骨,先将指尖点上湿舌,牙齿轻合,锁住去路,热唇包裹,舌腹交缠指尖,退出之时已银津涟涟,周九良手循着孟鹤堂的指引,来到密穴之口。



“我自不会让你受苦。”



原以为周九良经年不行欢爱之事,会使出久旱逢甘霖般蛮力,竹骨指尖却不知何来柔巧之力,蜜水混沌之际,他才将三指并入,此时孟鹤堂已无艰涩之感,又缴缠良久,孟鹤堂粉唇微启之时,周九良单臂将孟鹤堂背部抱起,自己则曲腿而跪,将硬胀之物缓缓插入,密穴内壁却比料想中的逼仄许多,周九良更生怜爱,并不急于泄欲,而是细声软语抚着孟鹤堂的面庞,闭眼去吻他的明眸,沾着茶水的掌也握住帮身前人抽送起来,内壁渐渐热情起来,硬物送入,孟鹤堂此时便是叠坐在周九良身上,喉咙引出一声喘,周九良却停住不动。



孟鹤堂难耐,起伏之下也不解欲,他明白这是周九良对方才不尽兴的回机,此刻他只得服软,他趴在周九良肩头,眼角被泪润透,“九良,帮我……”



周九良的捉弄便一下子去了势,他跪坐,将腰挺出,却不莽撞,由缓及劲,又细察怀中人的种种神情,摸索细致,偶有被误放出的淫糜神态,他便单耕一处,使得孟鹤堂欲罢不得,在周九良肩头落下数枚楚楚牙印。



怀中人很快坐不住,软成水一般往下倒,周九良扶住后颈将孟鹤堂平放,抬起孟鹤堂的两膝,将身体叠上,身下也一送到底,孟鹤堂刚要惊喘却被周九良的舌腹压住,只一些尾音逃逸。



他扣住孟鹤堂的手,压在身侧,起伏不停,孟鹤堂的腿也随着晃动,脚趾却紧紧崩住,用来受力,周九良暗觉腹下之物渐趋胀硬,借力不济,他将指甲又剐进孟鹤堂的手背之中,双掌摩擦,热汗涌出,孟鹤堂发丝已杂乱不堪,牙齿将嘴唇咬出一片紫红。



周九良突然跪起,孟鹤堂下身悬空,只用周九良的膝盖座着,周九良腰窝深陷,奋力抽插数十下,彼时孟鹤堂已眼波迷离,欢喘阵阵。



“先生,我们同去。”周九良嗓音已哑,更沾情欲,二人同时登极,白浊灌入孟鹤堂密穴,也溅于周九良腹胸。



周九良泄力趴下,却不抽出,与孟鹤堂完全交叠。方才指尖几乎让孟鹤堂的手背氤出血痕,现下两幅指骨似乎相融一般,他先忍着骨间酸胀将掌展开,又抚开孟鹤堂的掌,各落一个吻。余下皆是登极徐下的喘息,二人皆稍入梦境。



周九良醒时,孟鹤堂正将绸质内衬穿起。周九良赏着温润肩臂,只说:“先生穿长衫,想必更美。”


孟鹤堂整整领口,转动腕表,又出门将大衣拢在臂上回到床侧嘱咐:“夜凉,好好休息。”


说完便留一背影,话虽软暖,周九良竟觉凉意,但实在疲累,便独自睡下了。




孟鹤堂趁着月色出逃,他怕,怕再晚一点从周九良的怀中脱身,他的眷赖在身体中弥漫到不可救的地步就来不及了。


寒夜裹上他温热的身体,这温热是周九良融给他的。他原意是不告而别,但当他对上周九良那副初醒的睡眸,眼里写尽了温存,不忍就骤然生长了,是最后一次,他走出屋子的时候这样想。可是周九良沉默之后带些试探的语句到底还是没有放过他。

“孟先生…再过几日是冬节,以往我都会放了府上人回家与亲人团聚,我已只身多年,不知你可否…”

孟鹤堂只停了脚步,却没有回话。

再留就要输了。


“得手了?”


栾云平今天兴致很高,先喝了几杯,又调笑道。

孟鹤堂心里已不愿再提,他对将周九良作为赌筹这件事已经起了厌憎,如果在栾云平面前显露出来则太过扫兴,他略略地提一点兴味地:

“是,你输了。”


“是有人输了,但这个人却不是我。”栾云平凭空向孟鹤堂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怎么是我输?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你没有获猎的得意,孟鹤堂。”栾云平在孟鹤堂的耳边,低低地。


“我们相知多年,你不会轻易委心于人,但这一次,即便你不承认,这赌也是我赢下了。”


孟鹤堂的眼神垂向地面,不停地扫动。


栾云平的声音已贴耳:


“你爱上他了。”


“没有。”


否认吐得轻易,他却不敢看向栾云平,仿佛一旦对上了视线,自己就将无处匿迹。


他滑稽地笑两声,嘴角便立刻收住了,“我只是用了手段,并没有用情。我对所有人都相同,没有例外。”


栾云平丢了酒杯,闷吻住孟鹤堂,手臂掣住孟鹤堂搡向自己的手,将身体重重压上去,他开始撕扯孟鹤堂的领口,重吻又袭向脖颈,孟鹤堂愤怒之下,咬破了栾云平的耳垂。


栾云平的手摸向耳后,看到血痕后大笑起身。


“孟鹤堂,如今你连委身于我都已万分抗拒,周九良是个例外,你爱上他了。”说罢,整整狼藉过后的衣衫,转身离去,只留孟鹤堂颓然不整。


冬节到了,周九良按照往年惯例,亲手擀了面皮,裹了羊肉饺子,一老仆离府之时发现今年的饺子格外多,又饱满一些,便多问了两句。

“孟先生会来,你出去时将门虚掩上就好,厨房吵嚷,我怕唤门声听不真切。”

周九良手托着盛满饺子的竹筛,轻快地往厨房去。

老仆人虽然犹疑,却也照做了。

他们打上照面的时候,周九良正趁着水第二次煮沸走出厨房透气,孟鹤堂正整着已经推开虚掩的木门,跨过门槛。

此刻他们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彼此。

厨房水汽重,周九良额前的头发沾染着垂下一些,案上的面粉不知何时擦上了脸颊,一副憨态。

孟鹤堂却着灰蓝长衫,算作如约,虽不如洋装玲珑整肃,倒是平添了书卷古气,却实在在风流,颈边朱红盘扣在周九良心上如落痣一般。

当时没有回音的邀请,到底还是等到了来人。

是沸汤伴着水汽冲破木头锅盖的声音,周九良听了驻目,循声而去。孟鹤堂随后跟着,只见周九良抚起衣袖,垫上一块湿布将锅盖揭起,厨房瞬间溢满了白雾,孟鹤堂走近一些,周九良抄起笊篱将沸汤向外推开,汤面飘起越来越多的饺子,周九良撒一把细盐,又舀了一瓢水顺沿而下,又轻手将锅盖搁上。孟鹤堂被雾气蒙住了眼,眼前这个多年寡身的人,只有在自己的眼里才算得鲜活起来。

周九良方才凝神,现下回头一瞧才发现了孟鹤堂。

“先生不必进来,很快好了。去堂上坐着吧,我晾好了茶,你来得正是时候,想必口味正淳。”周九良用袖子掖掖脸上的汗气。

“先生喜食醋吗?”

“少些。”

孟鹤堂踱去堂上坐着,他本想再端详两眼,只是茶也是心意,他两头都不好拂了。

茶盏见底的时候,周九良将两碗热气端上饭桌,周家饭桌很小,两人与热气凑得很近。今天没有用电灯,而是昏昏地打了一盏油灯,两人吃着饺子,却不说话,只是筷子碰上碗檐的轻响,或者牙齿把菜捻破,把肉嚼钝,舌头舔上嘴唇的声音。

吃罢,碗就搁在桌子上,两人围着灯坐上了堂前的矮榻。周九良说一句稍候,回来时拿着两个酒杯,与一壶酒。

“我刚温过了,其实黄酒暑气消退时饮最好,现下但倒也适宜。寒气逼近,羊肉与黄酒都是暖身之物,羊肉味腥,可以饮上几杯,压一压。”

周九良想得周全,声音也清澈温厚,孟鹤堂此时半倚着,臂上枕着团垫,他懒懒拿起一杯,仰头饮下,周九良也饮一杯,又各自添满。

二人兴致都好,酒气上头却不自知,孟鹤堂只朦胧地看了一眼周九良,便仰起身去等一副臂膀,周九良自然会意,他将孟鹤堂稳稳打横抱起,自己用身子推开了卧房的门,卧房最近才添了炭,温暖如初春一般,焚了沉香来掩炭气,有了热气一哄,更添情致。

周九良却将孟鹤堂平置在地上,孟鹤堂此时身体已游曳起来,胸口起伏不定,他侧过头,将润白的脖颈露出。周九良站起身子俯看这幅佳作,却也敌不过,指尖触上朱红扣时,心也隐隐动了一下。这一次,每颗扣子都是被耐心捻开,每多开一颗周九良都要停眼欣赏,直到最后一颗摆扣被竹骨般的指打开,周九良吸一口气,扬手将灰蓝大褂向一侧掀开,风扑起了微尘,昏黄的光穿破,似乎将孟鹤堂拢起,大褂之下还有棉白的里衬,此时似乎荧荧透着光。

周九良暗叹一声,掌灯来瞧,孟鹤堂脸颊被映得泛上了红光。

周九良轻轻跪下身,将孟鹤堂半身扶起。此时孟鹤堂已跪不稳,他的睫毛扫在周九良的鼻尖上。

“先生,你真可人。”

周九良的手,掌在孟鹤堂的耳后,孟鹤堂的脖颈更柔,他仰面吻上久违的薄唇,他们交换齿舌间的酒气,吻得很慢却每一吻都融了浓情。

周九良又将孟鹤堂抱起,轻吻了他跪久的膝盖,把他放上床,新换的绒毯还带着冬日暖阳的气味。

酒气并没有助力纵情,周九良比上一次更添了温柔,只最后须尽力之时,才伴上几声烟哑的喉音,将自己又交付出去。

孟鹤堂也只沁了点薄汗,周九良在额上落一吻,起身说:

“我去打上一些水。”

周九良帮孟鹤堂将方才未褪净的衣物悉数褪下,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扶着孟鹤堂沐浴。

孟鹤堂原本光洁,水光一衬,粼粼地打在脸上,更显媚色,周九良动情却不再起欲,他轻轻地将水泼在孟鹤堂露出的肩上。

“仔细着凉。”

孟鹤堂醒了酒,却爱闹,他手一拨将水溅到周九良脸上,周九良只是闪了闪眼,却也不恼。

“起来吧,我帮你擦干。”

周九良擦着孟鹤堂的身体,似乎要这样领略过他通身的每一寸。

“九良,你有剃刀吗?”

孟鹤堂穿上了周九良素日穿惯的睡袍,肩上要宽一些。

周九良仰头枕在孟鹤堂的腿上,腮上打满了皂沫,孟鹤堂正握着剃刀仔细地刮,光不亮,孟鹤堂的眼眸却是亮的,朗星一般,周九良一时贪看。孟鹤堂腕上很稳,周九良只觉窸窣地怡人。

“先生,或许,这些年我身侧早该添上一位。”

“不必早,现下便是最好。”

二人相拥而眠,第二天阳光透进是周九良指间接住,有意漏一些去扰孟鹤堂的眼,孟鹤堂舒眼报以一笑。

“先生,你先回府上,午后我带上昨夜剩的饺子登门。”

周九良又将朱红扣捻好,又用唇碰一下,目光在孟鹤堂身上懒懒地停了一会儿,终于将人送出了门。




“孟先生!铺子里的帐面出问题了,你赶快过去看一眼吧!”

孟鹤堂刚回府上,铺上账房的一个小厮就着急忙慌地跌进来。

“出什么事了,经理不能解决吗?”

“大家都慌了,您一定得去!”

“我下午还有客人。”

“铺子门口围满了人,您快去看看吧,不去小的实在是不好交代了!”

小厮带着哭腔,不断躬身弯腰,手忙扶着要掉下来的布帽。

孟鹤堂想着,账面上的事,这些年打通的关节也不少了,估计又是些老面孔故意找茬揩油水,出面打点一下,午后应该能赶回来。以防万一,他还嘱咐府上管家,若是周先生来了,一定要好生招待,务必等他回来。

午后,周九良用布包裹着饺子盒,路上脚步轻快,踏进孟府的时候,他心里涌出了不知名的警觉与陌生,孟府十分富丽,气味也很混杂而冰凉,即便这样,他还是带着温和的表情,因为混杂与冰凉之中仍然掩不掉的是孟鹤堂身上的气味,却很淡,淡到不足以让周九良安心,却足以充当一根稻草。

孟鹤堂素日所处的居然是这样的环境,周九良虽然觉得也情理之中,但这让他总将昨晚二人的温存视为不真实的错觉。

管家给他奉上茶,让他在待客室静候。

周九良却坐不住,他开始打量摸索,酒柜上存着很多洋酒,墙上挂着的也是色彩浓艳的欧洲油画,周九良拨拨唱片,流出来的却是自己熟悉的曲调。周九良勾起一笑,他开始相信这确是孟鹤堂每日生活的地方。

待客室的门开了,周九良先是背着身做好了笑模样转身来迎,进来的却是栾云平。

“管家说有贵客,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九良周先生,怎么,光临府上可是有什么事?”

栾云平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酒柜,取了一瓶酒,又准确地拿了两个酒杯,放在案几上。

“周先生先坐吧,小孟出去铺上办事了。我来招待您,也是一样的,您可别见怪。”

栾云平将酒各倒了半杯,却不急着喝,只燃了一根烟,将手架上沙发背,他见唱片被拨上了,先吸一口,话随着吐出白烟轻飘而出。

“这是我赠与小孟的,周先生也喜欢吗,那便可同赏了。”

周九良再不觉得歌声悦人,只觉得脑中有嗡响,他只是站着,攥紧了手里的布包,一言不发,他自窘迫,却仍对孟鹤堂抱有一丝无谓的希望。

“周先生您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栾某人过于乏味了吗?我与小孟在一起时,也整日无事可做……”

栾云平笑眸之中闪过一弧凌厉的锋光,带着诡异的寒意。

“不过,我们常常会玩些游戏,比如打赌他能不能使你爱上他,又无法避免地失去。”

周九良此时觉得眼前暗得不真切,栾云平的话如钝刀一般磨他的五脏六腑,突然又觉得喉口一阵腥气,他没有站稳,手心沃满了冷汗,手开始发抖,他将布包摔在了地上。

栾云平却话锋又转,只比方才更加逼人。

“哈哈哈哈,周先生,你觉得这个赌,是谁赢了?”

栾云平躬身拿起酒杯,对着慌忙捡着布包的周九良做敬酒的样子,又一饮而尽。

他几乎是带着观赏的眼光看着周九良逃离一般地跌出门去。

孟鹤堂撞上了仓皇无望的周九良,起先仍然带着笑意去迎,对方却如失魂一般,孟鹤堂向屋内一看,栾云平正假若无事地抽着剩下的烟,脸上却写尽了得逞的狡猾姿态。

孟鹤堂只觉心漏跳了几拍,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转身去追周九良,离府门不远处,他拉上了周九良的手,却被触电一般地甩开。

“九良!”

“孟先生!”

周九良虽也停住了,却眼中无光,荒唐地笑着。

“贵人以赌取乐,实在怡情,我不过一小小赌筹,何德何能?不过只能助你赢得此局。”

说罢,叫上了路边的黄包车,只留一个颠簸的背影。

孟鹤堂被甩落的手一直都没有垂下,只等听完那句话才泄力一般。手在身侧可笑地晃着,他的腿仿佛失去了控制,他想去追,却觉得愧疚而无颜。

踏进自己的家门的时候,孟鹤堂的落魄相较周九良而言,更添了厉色。

“你…为什么…这么做?”

几乎是用挤出的喉音,一字一顿从牙齿里磨出来,他的眼中有猎猎的火光,却实在是颓然的,只烧得热,其实是一扑即灭的余烬,在他喉口泛着的也是他羸弱的底气。此时无力的推卸,似乎只是人类保护自己少遭愧疚之苦的原始本能。

“孟先生,有赌自有输赢,有输赢自有奖惩,这赌既然是我赢了,那么周先生如败犬一般的逃离便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为什么…为什么…他是再温和不过的人,和你赌的人是我,你为什么不来惩罚我。”

孟鹤堂发狂一样扑到栾云平身上,揪扯他的领口,却被一把掀开,身体被颓唐地打在沙发上。

“惩罚你?惩罚他便是让你痛苦的最好办法。”

孟鹤堂眼中囊泪,却流不出。栾云平将方才周九良没有喝的酒敬到孟鹤堂面前,却被打翻,泼在栾云平身上,栾云平起身,透透衣服,拍拍掌上的灰尘。

“孟鹤堂,你与他出身都不低,所以不论是像你这样放浪风流,或是像他那样佯做长情的矫态,人前人后皆受敬重。我,我以一己之力,经商之初遭受了多少的白眼与唾弃是你们这种富家公子无法想及的,因为身份我早年受辱无数,如今手中握有钱财与权势,但背地里,那些人又是如何诟病我?他们始终认为商人是最肮脏的蠹虫,他们一边仰仗着我取利,一边又将我贬得一无是处。是,上午铺上的事是我一手安排的,那不过是我赠与你的一个小产业,供你玩乐,底子却是最清的,尚且须时刻谨慎,更不要说,平日我表面得意,其实人人都可以来踩一脚,一旦有一个闪失,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却要侍奉去那些要我命的人!”

栾云平将酒瓶一把摔碎在地砖上,碎片随着泛白的酒沫扬起。

“而你,你们呢?他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有一个死得壮烈的妻子,人前人后,多少好名声,被他占尽了,这个赌,一开始便是我的私心。我赢或者不赢,都有好戏可看,孟鹤堂,如果你脱身了,那么这个众人眼中的清流便与娼妓无异,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嗯?你不觉得有趣吗?如果你输了,则更快我心,能让你们为着闺阁一般的感情而互相折磨是我最愿意看到的情景,你真的没有令我失望,哈哈哈哈哈,你们比百乐门最娆媚的歌女更能让我快活。”

孟鹤堂的怒气被浇灭了,此时只剩如渊的愧疚与悔恨。他恨自己没有早看穿栾云平的把戏,恨自己因为一时的静好而欺瞒自己与周九良那便是永远的安心,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放过他,他错得一塌糊涂,又怎么配得到周九良的爱,他那么善良,连占有都不曾是烙印的单方面打下,他的不急迫,他的温存纯良,让孟鹤堂误以为往后无数的岁月都会有他在侧。怎么可能呢?不过是自己的无谓的奢望,从前的轻贱对方的思想余音尚存,他不配拥有,或许曾经短暂地拥有过,却因为他的不可弥补而永远失手了,所有的业障都有因果,他只得认下。

而栾云平笑意却不灭,他凑近孟鹤堂,此时孟鹤堂已无力再躲闪。

“你的猎物正流着血吠叫呢,你快去帮他舐舐伤口的血吧,只是不知你的舌头是否沾染了剧毒,正会置他于死地呢。”

栾云平离开得很轻巧,仿佛打得胜仗的铁腕将领,敌人甚至战友如何尸横遍野都与他无关。



拾壹
周九良一路上不知撞搡了多少行人的肩膀,听得多少句咒骂,他才得以回到他的庇身之所,他只觉得世人的眼光再在他身上留一刻,他的皮肉就要被灼破,他的筋骨就要被噬断,他撞到书桌前,将桌上一应笔墨砚台用力扫落在地,加上之前的落荒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跌坐在地上,眼泪早已浑浊了双眼。

从前,世人的讽嘲与赞誉裹挟着如海浪一般拍打向他,他却是中央一座冷定的孤岛,孤岛永远是孤岛,他不曾想过会被左右。

直到那一日账房中的经年之后的重逢,他见到了众人口中放浪成性的孟鹤堂,此人却谦卑通透,浑不见浊态。又至那日园中共赏秋景,老夫人敦和,对自己也常抱笑态,他却也知道自己口舌不佳,无法真正令她舒愁,他一转身,孟鹤堂定定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仿佛默契一般,孟鹤堂妙语连珠却不油滑,周九良看着他蹲跪在老夫人的身侧,手掌不断地温着老夫人的手背,眼里又是充盈着真诚与敬爱,他也一时贪看,孟鹤堂偶然抬眼,他便迅速躲开视线,也不曾露出破绽。饭桌之上的亲密,他本来也觉得很适宜,只是众人私语才使他拘谨起来,孟鹤堂一句“这个有味”,便将牛乳糕递过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次好意不过的分享,事后他都恼恨自己的拂情,到底还是让那块牛乳糕在盘中冷尽。而黄昏浅梦初醒时,眼前略略一个身影闪过,手边的自己信手所画的纸上却被补满了温情一幕,他居然细细地品,笑意也是无法遮掩。

这些陷入都使他心慌。孤岛不可溺,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孟鹤堂所谓的污浊?或者为了他与亡妻间始终无法断下的结。

那日回到家中,他开始翻找亡妻的绝笔信,看到熟悉的字迹,才使他心更安一些,他将信件揣在贴身,以警示自己不要做荒唐错事。

孟鹤堂的出现却越来越频繁起来,他敌不过,只好逃,他边逃边拿出信做盾牌也定心,孟鹤堂残阳下的吐露,不是不曾让他动心,所以他急忙想抢过信件来保全自己,疾风误事,竟将信件刮入井中。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对亡妻多年的怀想,都轻巧地被水湿透,下坠了,内心轰倒一般。

自此之后多日,孟鹤堂都未现身,周九良却陡然思念起来,思念他将自己的生活撞破,注进来热情的鲜活的血,他现下身体里已经流着这样的血,是他无法拒绝,即便割破皮肉也无法放出去的。

而孟鹤堂却将温柔遍示众人,栾云平都可以将他搂在贴身耳语,周九良寿宴之时一直于暗处看着他们谈笑欢乐,眼里居然流露出他没有想过的妒光。

却被抓了个现形,他又只好逃,这次却不被放过,孟鹤堂将温柔与柔媚递得那样进,几乎是轻轻一嗅就能领略,只差一刻,他便要永远坠入,终于他最后的呼救让孟鹤堂暂时地放过了他,这次放过不过是让不久后的坠入更加彻底的缓兵之计。

等孟鹤堂登门的那一天,周九良内心十分煎熬,其实他早就已经十分期望孟鹤堂的如约,全身只剩一丝皮肉在反抗,直到他扭开门锁,那最后一丝皮肉也被扯断。

周九良于是决定,斩断所有的过往,只将最本真的自己交付与孟鹤堂。一切只因为他以为孟鹤堂也怀着同样的真诚,关于孟鹤堂的故事他听得不真切,他不知道每个从孟鹤堂床榻上起身的人都在那一刻永远地被抛之脑后,他不知道,所以当他递出邀请之时的莽撞,让他成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例外,冬节的邀请,周九良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爽约,他只安心地等,那个他觉得一定会来的人。

他今天早晨还将怀中人视为将永远属于自己的珍宝,不过几个时辰,自己就被告知自己不过是最可怜的一个赌筹,他没有权利决定任何事,只剩被玩弄的命运。

是不是所有的爱人都逃脱不过要从怀中失落到怀想中去的境地?

他养好的水葱一般的指甲,不住地挠向桌沿,根根断裂,沁出殷殷的血,喉口的腥味越来越浓,却呕不出,只涌上嘶哑的痛,手边是零落的纸,他只略略一眼,便被击中。

“采斫资良匠,无令瑕掩瑜。”

“良”与“瑜”,是他以为已经割尽的过往,如今却像断尾一般牵扯撕连,脏血和着杂乱的毛发结起了痂,又是钻心的疼痛,他从前以为两全的事,却一件都没有周全。他被栾云平取笑折辱,被孟鹤堂欺瞒,他永远地辜负了亡妻,他的清流成了实在荒唐的笑柄。

这些都是拜孟鹤堂所赐,何尝不是拜他自己所赐?他若宁心甘愿寡欲一世,不,他不过也是凡夫俗子,骨子里流着欲望的血。这些都是他的始料未及,他沉溺了,可笑的是,起初他还认为那沉溺是心照不宣的归处。

周九良遣了寥寥仆人,整日闭门,或者呆坐,或者草草地摹字,通常都是不写几笔便被搁下,孟鹤堂起初常来捶门,起初很重很急促,伴着跌落的声音变得无望而萧索,只是那晚为他留的虚掩的门再没为他开过,门里的人也再没有温与暖来迎他。



拾贰
栾云平那日走后,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动静的小厮便闯进来,只见孟鹤堂身翻酒污陷在沙发里,地上也是一片狼藉,小厮正要低身去捡,闻得孟鹤堂一声哑嗓。

“出去。”

小厮惊觉,看向孟鹤堂,发现他垂眸不抬,唇瓣冷冷地动。自家公子的脾性他还是能估摸几分,现下还是不要站在这里碍事,于是便躬身退出了待客室,只留孟鹤堂一人。

孟鹤堂周身借不上一点力,方才那句“出去”也是挣破了才漏出来的。他一时什么也做不了,只不时弯弯指节,以确定自己醒着。

孟鹤堂素喜规整,待客室充斥着酒味,眼前又是潮臜满地,他脑子里现在想不了周九良,一想就是如麻的痛。他滑跪到地上,开始整起酒瓶碎片。

魂已飘然,自是什么也做不好,玻璃边缘锋利,孟鹤堂又下手猛拙,是一下又一下的剐,血氤出来,却是痒的,他竟用掌碾上更多来解这个痒,终于有了痛感。此时孟鹤堂嫩润的掌心已模糊不堪,细碎的血红绽着小口,孟鹤堂却来了兴致,摸索着自己仍全好的皮肉,一声一声打在地上。

猛地泄力,他向后一仰,头在地上砸出闷响,天花的灯晃眼,孟鹤堂却睡着了。

囫囵做了一个梦,他梦到那晚脸上蹭着面粉的周九良,梦到他伸向自己的宽厚臂膀,梦到他巧力的指尖与温糙的手掌,梦到他领略自己,带着温柔如雾的目光,梦到他伴着晨光在自己身侧躺下。

却被枪声惊醒,他梦到自己透着窗户目送着周九良出门,周九良却被街市流弹击中,只隔一窗,他看得真切,甚至还能看到子弹反射的寒光。

他拼命想冲出去,却越来越远。

孟鹤堂惊醒,手掌上的疼痛锐利,他坐起来,觉得脑中钝钝的,又轻松起来,或许因为周九良没有像梦里那样死去。

他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矫饰自己,又是如何走进酒场欢畅的,他仿佛是渴求氧气一般投进去,去深嗅那些让他心安的气息,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的曾经深情,于他们而言,欢场之中,深情是最要不得的,孟鹤堂不能露出破绽。

他不知饮了几杯,几杯是自己饮的,几杯是被劝着灌入喉的,只记得再次打开卧房的灯,怀中却搂着一位袅娜。

他已无力游戏,瘫躺在床,身上却又一股艳香压上,他无力推开,手臂张软在床上,鼻子却在躲。他感到湿舌在鬓上游走,很得要领,他却不起情致,只任由身上人撩动。或许是发现了他手上的伤痕,湿舌开始席卷而往。

这次,痛却是很清醒,他猛地将手攥紧,指甲掐进一些伤口里。他将身上人推在身侧,自己站起身来。

“你走吧。”

那人只以为是痛感让孟鹤堂恼怒,依然凑过去牵上领带欲要贴吻。

孟鹤堂目光如刃。

“走。”

那人惊红了脸,闪动了几下睫毛,骂了两声,拂拂额发,悻悻地出门了。

孟鹤堂醒了所有的酒,冷静地体味着周九良给他带来的疼痛,不仅肉身,心上的更甚。

清醒不可获救,他便让自己醉,醉了便可以由着自己的心,他的心之所往便是周九良。初次与周九良缠绵而归,栾云平一语惊醒,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深陷,只是冬节之邀伴着纯良的口吻放入孟鹤堂耳中之时,他再也找不到不允诺的理由,他逞了一时之快,却在栾云平走后深思了很久,赴约那晚,他踏出府门,嘴里凿凿地念着。

“输便输了。”

只晚了一步,他本想在那个午后向周九良赎下一切罪过来讨一个安心,栾云平却没有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

孟鹤堂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灌醉,他取出一瓶又一瓶的酒,没有章法地,混着往喉咙里送,有时候呛着重咳良久,嗓子早已磨坏了,只能发出只言片语。

有时候因为太痛,他醉不了了,他依然骗自己,醉了的人做的昏事都作数,他每日就仗着那一点底气,去捶周九良的门。

周九良院堂并不深,他却能捶出回响,没有周九良的脚步声,甚至没有仆人的走动,只是钝钝的回响,似乎一切力都打在软的棉花上,什么也激不起。

日复一日地争取,早让孟鹤堂忘记了时日,有时从周九良府门醒来,他恍惚觉得还是冬节那日,他只需轻轻一推,便可将所有温柔掌握,他试探着伸出手,门却是不可置疑的冷硬。整夜的露宿,他不知被侵了多少寒气,膝盖也早已跪损,木门上被砸出一个个坑正与他肿起的骨节吻合。他在一日日地憔悴,平日油亮的头发早就燥乱不堪。他却都不在意,他只知道这一些苦受下来,或者周九良便可许他已经赎了这个罪,他也在赌,赌周九良不狠的心,只要周九良一句原谅,这些苦与痛都会自愈。

却总也等不来,江南天气阴冷,如今年下,家家户户都盈着欢声笑语,只孟鹤堂如野鬼一般整日游荡,路人皆侧目而视,怎得昔日风流公子如今却如丧犬一般,却没有人前来过问,只知与自己无关,留点看戏的兴味也罢了,戏演久了,看客便也少了。他衣衫单薄,其实早已支撑不起,只心里仍燃着一丛希望。

冬雨袭下,正是深夜,冰刺一般,针针入骨,孟鹤堂被淋醒,几乎呼号一般,他喊着周九良的名字,手上又是一声一声的捶打,老的伤口又破了,血混进雨水里。

门却开了,周九良也比先前更加瘦削,他撑着一把伞,遮脸眼,手里又拿另一把递与孟鹤堂。

孟鹤堂如孩童一般地笑,身上的痛全然散了,孩童任性逗趣一般。

“我不要你的伞,赠伞的寓意不好。你再给我煮一碗饺子,共饮一杯黄酒可好?”

周九良却始终用伞的阴影打着自己的眼。

“孟先生,羊肉价贵,温酒繁复,故梦不可圆,您请回吧。”

孟鹤堂怔然,门关得并不重,在他心中却去千斤崩倒一般。他煞时坐在雨地之中,用尽了最后的力将伞抛远,便晕倒在砖石之上。

被阴影遮住的眼再也囊不住泪,周九良稍把门带上时泪已纵横,他不敢看孟鹤堂的脸,只看他的身上褴褛便可知他近日苦楚,周九良将伞也抛开,隔门颓坐良久,近日孟鹤堂的苦楚种种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已不敢再赌,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体味万一。

孟鹤堂是被自家寻来的小厮抬回孟府的,他油盐不进整整三日,昏睡不醒,只喂一些药,也被悉数吐出。周九良也卧床数日,却没有人服侍,只咬着牙来捱。


拾叁
终于,江南下起了冬日里第一场雪,很晚,却是一场大雪,孟鹤堂心虽灰冷,却也不再做傻事,数日没有出门,今日雪景少见,他套上大衣,持一把伞便出了门。

如今的江南,表面虽风平浪静,内里却已暗流汹涌,明枪虽远,暗箭却已然藏不住。孟鹤堂在弄堂内踱着步,却觉腰间骤然剧痛,伸手去捂,却是止不住的血汩汩而出,是流弹,他或许是目标,也或许是误伤的无辜,他环顾,侧身躲进一个窄仄的小道。

身体尚且没有好全,自是遭不了这样的重创,血流得越来越多却无力起来,再等下去会没命的,他能想到的却仍是周九良。

此刻他已顾不得血迹在积雪之中留下的线索了,想必真正的杀手也在赏味他的挣扎,如割破喉管的禽,每一次的扑棱都是自我的耗费。

孟鹤堂捂着伤口几乎是爬着到了周九良的府门,他又捶,力却很轻,扣不响。周九良这时正走到窗前,这些日子孟鹤堂不再来了,想必是自己的诀语起了作用,这样是万全的,他心中隐痛加些时日也会褪去。

他却又发现了熟悉的身影,依然是坐在台阶之上,他叹息一声,将窗帘拉灭。

他静坐,翻开书,却看不进一个字,往日孟鹤堂总要弄出一些声响,今日却奇怪。

他又走到窗前,只撩起一角,便被眼前场景揪住了心,门口洁净的积雪之上淌着殷红的血,血将雪温化,而孟鹤堂的手垂在身侧,胸口只有一些看不真切的起伏。

周九良几乎是摔着下的楼梯,他把府门打开,门上竟都是混着血的手印,他将孟鹤堂抱起,发现腰侧竟有枪伤,没有久留,他将孟鹤堂抱入房中。

孟鹤堂已吐不出一个字,仅仅呼吸,都会让更多的血挣破伤口。

他却拂着周九良的泪,只用气声,吃力地说,却是带着笑。

“我输了。”

周九良不忍看,他用手捂上孟鹤堂的唇,只反复地念着。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原以为的骄傲猎人,如今躺在他这个颓唐猎物的怀中,折了枪戟来投降。或许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携着武器,周九良也是相信的,他是相信的,只是也敌不过旁人有意施加的,孟鹤堂握在背后的莫须有的匕首。

孟鹤堂眼中突然失了光,拂着泪的手也打在了自己的身侧。

周九良发疯一般地抱起他,冲跑出门。




拾肆
春意将尽,周九良的院子里稚声朗朗,三五孩童念着简单的诗句。夕阳西下,玩伴们持着纸鸢扣响周九良的院门,一个个活泼的影子便跑进来撞了周九良满怀。

书声被笑声撞破,周九良身边又立一人。

“仔细别撞着你孟叔叔。”

周九良摸一把小孩的脸,又放他玩耍。

“哪有这么金贵。”

孟鹤堂低笑着说。

“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了,新肉还是薄的,你管你躺着吧,孩子们不当心,我陪他们便是了。”

“你一个冷冷的教书先生除了板着脸还会怎样,他们素日不都爱与我说笑,现下放学了,你在这里,他们也拘着。”

“哪又板着脸了,再说他们的风筝不正玩在兴头上吗?”

周九良说着,牵了一把风筝线,顺着风,风筝扶扶摇摇越来越高,孩子们的笑声也越来越亮。

二人抱臂看了一会儿,周九良便扶着孟鹤堂进门坐下。

“明日我要去添一些书,孩子们学得快,这些诗早不够他们念的,你就带他们一日,不必太费心,由着他们乱画也好。”

周九良细语嘱咐着便要去吻孟鹤堂的眸。

孟鹤堂闭眼由着他温柔落吻,将手拂向他颈后磨着。

“好,伤口有些隐痛,想必是要落雨,别忘了备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