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夜丨下半夜

拥抱果酒



孟鹤堂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手指攀上了冰桶的边沿,指纹在玻璃壁上越来越显现,桶底的冰块振幅微小。周九良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用一点温暖的力量把孟鹤堂沾着冰冷的手心与自己的手心贴合,把温度传输。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孟鹤堂的耳垂,想重新摘下那枚原本即将属于自己的耳钉。指腹触碰到耳垂边缘的时候,孟鹤堂躲闪了,他欠了欠身体,被握住的手也摆脱出去。

“送我回家。”

“……好。”

周九良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很唐突。

他们站在酒吧门口,雨还在下,场景好像很熟悉。周九良冒着雨去开车门,孟鹤堂手里握着伞,但他忘了撑开,直到走到车侧,看到周九良伸出想为他虚掩些雨的不太大胆的双手,他才意识到。

他坐上副驾驶座,好像他走之后这里就没再坐过别人,靠背的倾斜程度都没有变过。他身侧呼吸的温度近了,周九良想要帮他系上安全带,这个动作却也只进行了一半,孟鹤堂自己从右肩膀上侧把带子拉出来再插好,化解了一部分僵持,也新增了一些距离。

雨好大,侧窗的玻璃上的雨滴因为车速的变化,并不平行,是不同角度斜着向下的痕迹,在张力的范围内振动着,到最后都是坠落的垂直。前窗也受着一些侵袭,即便雨刮器已经很卖力,很不能很快地抹平。孟鹤堂转头看周九良,他知道他余光里有自己,但这也不会让他不自然。车载电台好歹放着一些什么,一般幽默的笑话,主持人互相并不认真的调侃,机械的笑声和掌声,一些,不容易有共鸣的歌。好歹是这些,让他听不清周九良的呼吸声,让周九良听不到他脑海里的闷响。

为什么两个人又可以没有缘由地靠得这么相近。是爱有特权,是爱神通广大。

车身突然震了一下,好在速度不快,在湿滑的地面上也很快停住。

“怎么了?”

孟鹤堂的声音终于在这片独处的环境里划开,让周九良受用着,忘记了一些正在发生的急迫的事。

“车胎出故障了吧。”

“雨好大,要打电话叫人来修理吗?”

孟鹤堂说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普通得不涉及他们当下还待解开的结。周九良希望所有的事就这样被跨过去吧。这只是个普通的雨夜,是他们吃过晚饭要回家的最普通的在一起的某个日子。

电台被周九良关掉,突然的安静让他的胆量溜掉一些,还是吃力地说出来。

“等一会。我想和你待一会儿。”

“过得好吗?这些天?”

周九良的寒暄真的很蠢,但他真的不知道要说些别的什么。

还有雨声陪他。

“秋天嘛,应该好的。”

“应该?是不好吗?”

孟鹤堂不再回答了。“我也不好。我前些天咳嗽很严重,你听说过咳嗽也会让耳朵灌脓吗?折腾了很久才好。”周九良胸腔里似乎囊了夏末来的所有稚气。

“我一直在想那个晚上,我想你会不会很痛,腰上背上会不会留淤青。我想你会不会讨厌我,我说讨厌你不是真的讨厌你。桥上分开之后,你走得好快,我回过头来找你,我还喊了你的名字,不过你已经不见了。你把家搬得好空,一样你的东西都没剩下,一样我的东西都没拿走。为什么都这样了,我还是会很想你。”

两个人都没有看彼此,为了不让眼泪受阻,为了不让眼泪过分的,汹涌。周九良有一声明显的颤音,之后他临时地换了一个语气来救场。

“你回家要晚了。雨大,你坐着别下来了。”

周九良下了车,孟鹤堂感受到后备箱被打开,感受到轮毂被拧动。他感受到爱人手臂里血管的跳动,感受到爱人混在雨水里的泪水和汗水。

他下车了,他撑开了伞。周九良蹲得很低,扳手一个一个拧紧着螺母,雨滴顺着发梢,一些落到眼睛里,尽管孟鹤堂已经撑开了伞,剩余的水滴还是足够让眼睛酸胀。他的袖子又被翻得很上,手腕上也溅到了污泥。

最后一个螺母被旋紧,孟鹤堂终于可以拥抱爱人。周九良的头被孟鹤堂的手掌推向久违的身体,头发的水滴洇上上衣。周九良是很想回应这个拥抱,但手上的狼藉,他只能张着臂怀。伞不能承受这样大的雨,伞遮不满这对爱人,无论是怎样私心的倾斜,两个人都是不可避免的潮湿。

孟鹤堂突然蹲下来,不去顾伞,他的手捧上周九良的面颊。“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霓虹折射,在车水马龙之中,很多东西被冲刷得只剩下最本真的善良。

周九良让孟鹤堂先洗,即便是自己淋了更多的雨。孟鹤堂也只是用水温了温身体,但他发现自己出不去,他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九良?”他坐在浴缸边沿,用浴巾盖着一些身体。周九良应该也是同样意识到了,“好,你等一下。”随后就是衣柜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手忙脚乱之中,周九良还被什么砸到。

浴室门被打开,周九良起初并不跨进来。他递着衣服,孟鹤堂不去接,他才走进来。

孟鹤堂被雾气拢得更加柔和,微红的唇色和身上所有泛红的皮肤与原本的润白掩映着,他身上沾回了和往日相同的气息,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沿着耳廓游动,或者被睫毛眨得更细密。他就坐在那里,坐在周九良面前。

周九良握紧着衣服的手不能更紧,所以握住了孟鹤堂的肩膀。他微冷的嘴唇是以火热的势态覆盖上去,让原本微红变得更加鲜活,舌尖很久没有缴缠却仍然有准确的进退记忆。他的手在肩颈之间游着,他并不奢求别的什么,他吻掉了耳廓的水珠,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换下的湿衣服的冷侵到了孟鹤堂的胸腹。他又是握了握肩膀,只留了衣服,准备起身离开了。他想今晚这样已经足够,或许对于孟鹤堂已经又是过量的冒犯了。

但他的手被扯住。原本覆盖着潮湿的衣服的皮肤带着涩感地暴露在温润的气息里,孟鹤堂在尚未变热的胸口落一个吻。

随后花洒很随意地游走着。他舍不得再让孟鹤堂等。

比较简易地,实在这个屋子已经很久不接纳第二个人。周九良蹲着慢慢攀上孟鹤堂的身体,两个人的胸腹交叠摩擦着,唤醒出一些孟鹤堂的湿滑。为了不让难耐滋生,孟鹤堂撑着洗手台,只能用相对顺滑的沐浴液,进入的时候,难免又有一些泪水落在抱住自己腹部的周九良的手臂上,

只一会儿,周九良低声地问。“累吗?”

远不会累。即便是累,也可以承受。

只不过没有等到回答,他自己坐下来,坐在浴缸沿上,把孟鹤堂带着坐上自己的身体,他的手眷恋地摩挲着孟鹤堂的腹部的软肉,也偶尔不刻意地为他助力一些。承着一个人的力量再发力,肯定是要更吃力一些。只是这样就让两个人贴合得更紧密,让孟鹤堂更快地软下背脊,完全地,依赖上他。

他们被被子的干燥裹住。孟鹤堂在周九良的肩部落着很深的吻痕,他知道虽然天气变冷,周九良也是不愿意穿高领的衣服,情欲席卷的时候,他还在为爱人避免一些窘迫。吻痕的力量有些异样了。

“怎么了?不舒服?”

“八十三天了。我们已经八十三天没有拥抱了。”孟鹤堂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依然和吻痕有着牵连。

周九良将原本与自己相扣的孟鹤堂的手往自己颈后抛过去,就在一瞬间,手臂就打上了结,他依然收着腰部的力量,让自己不吃重地碾上孟鹤堂。拥抱穿越了八十三天,来到那个暑夏余温还没褪去的极寒的一天,如果早知道会有重逢,那个拥抱也不会那么克制得害怕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眷恋的诱瘾。

吻痕变成咬痕,淋了雨的周九良似乎有些难以继力。孟鹤堂伏上了周九良的身体,抱住他的臂弯,埋进他的胸口,起伏。床头柜被拉开,只剩一个了。

“不用了好不好?”周九良问,被默许。

他还是拆开,却是在自己掌心揉搓,几下以后,覆上了孟鹤堂同样渴求的温热下身,自带的腻滑褶皱在掌心捻转,让温度攀升,用这些很得要领的方法,他填补着今天力量上的亏欠。

他在今晚很不常见地尝到了孟鹤堂的腥味,在自己同样交付泄力的时候。

绝对的真诚与信任让这对爱人这秋夜的一切酣畅在缺失了沟通言语的情形下还是变成了一场在劫难逃。

他们终于会知道的,促使自己与最爱的人的作对的,不过是一件善良而普通的事。让他们不是为了这个终于知道而重新契合,是爱的神秘的权力。

往后的爱,或许是在一个初冬的夜晚,散步的他们同情一对即将被城管驱赶的伴侣,买下了对他们来说,多余的拖把笤帚。却在一天,周九良弄弯了拖把没有跟孟鹤堂说,导致孟鹤堂的手指被断了的锋利的拖把柄割破,心疼与急切之下的责怪发酵以至于到了又提了分手的地步,孟鹤堂会大喊再也不做这样的好事了,还是在一个深冬晚上,在寒风里一家三口的摊位上买回了一副,根本用不上的,助力车的手套。

往后的爱,是对不起都为一些不值一提的事说,有没有没关系都无所谓。

往后的爱,不是一场趋驰。往后的爱,仍然是一场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