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夜

拥抱果酒

十一夜


01.
第零夜

人其实是愿意孤独的,人也是愿意死的。要不然为什么偏偏与最心爱的人作对,为何对眼前的一切漠然,而去注目永不可期的事物。
——《颐和园》

02.
第一夜


周九良刚结束了一个工作局。男同事跃跃欲试地送单身女同事回家,剩下的也都成群笑闹离开了酒吧。今天的账划在了老板头上,大家都很尽兴。

周九良把原本就松垮的领带索性扯下来,又解开一颗衬衫领扣,伏上桌子去够靠墙的骰子,袖口早就翻卷起来。他陀螺状一手捏了三只骰子筒还到吧台去。

回来的时候,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搅动着他的酒。

酒吧很吵,许多自以为甜美深情的歌声混杂,人在撞着人,每个怒意转身都是对向一副新面孔。

“这是我的酒。”

周九良没有愠气,更多的是新奇。

男人转过身,没有醉态,也没有下班族掺杂着亢奋的倦态,说不清的感觉,周九良只觉得眼睛突然被干净的气侵了侵。男人穿一件咖色的冲锋衣,金属眼镜脚印在轮廓清晰的鬓角上,头发翻着卷,酒吧的顶灯又添了点明暗趣味。

男人没有挪开,也不再搅动,反而是喝了一口,主动迎上周九良的目光。

“这是我的酒。”

这一次周九良带着笑意,或许觉得实在是有趣。和刚才一群人共事了也有两年,玩笑开来开去也就那么一些,今天周九良留下不走倒也不是因为没喝尽兴。

…… ……

总之还是乏味,他顺势坐在了陌生男人旁边。

“那我还给你。”

男人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酒,鼓着嘴巴凑近周九良,周九良起初还能应付,倒也是没有躲,看着他能玩多大,结果对方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最后还是周九良轻轻抵了一下他的胸口,扭头留一句,“这杯请你了。”

喉结滚动,男人咽下那一口,笑得狡黠。

“老板,再来一杯日出。冰块另外放。”

“你是?”

周九良觉得诧异,这分明是自己点酒的习惯,而刚才被喝那杯是玩游戏剩下的同事点的酒。

“孟鹤堂。”

倒没有卖什么关子,也不是什么神秘身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交朋友总免不了自我介绍。

酒很快上来,孟鹤堂先含一块冰块,再添了很少一口酒。周九良几乎可以听到他舌头搅动冰块的清脆触碰声,口腔内壁也有被刮出的钝响。他先把冰块缝隙当中的酒吮进喉咙,然后才用牙磕破冰块,不会很碎,咽得很囫囵,而后轻轻地嘶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喝酒的习惯?”

“还不让别人也愿意这么喝吗?”

孟鹤堂用金属勺子懒懒地撞着冰块,周九良突然被他的耳钉闪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到了,大概1小时你可以回来。”

短信的发出者没有被备注,只是一串普通的电话号码,对周九良或许是当然熟悉的。

他的拇指交叠了一会儿,又提了一口气,最后回了一句。

“好。”

前任事物最为繁复敏感。周九良分手半年了,女友今天突然说要过来拿琴。那把吉他在他们分手以后就这样挂在卧室里,没有给周九良带过一点突兀,倒是今天他才反应过来它的真正主人。

拿琴用不了多久,他知道她让他一小时再回去是抹掉了一切可能再碰头的机会。其实也不是恨和恩怨,而是,无谓的纠葛能废去不少力气,你如果硬说已经放下了这也无可厚非,但也不是见面的理由。

屏幕又亮起来。

“钥匙不要再放在那个花盆里了,随身带着吧,我走了。”

周九良不知道回复什么,觉得搁着是不礼貌的,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硬憋出一句回复语更是不礼貌的。

屏幕慢慢晃眼起来,骤然的冰感让周九良回了神。

孟鹤堂正把一块冰块放上周九良的手臂,他刚想下意识抖掉,孟鹤堂就把手握上去,周九良的手臂隐着血管,汗毛立起一些,手在手臂上轻轻地磨,孟鹤堂盯着溢出指缝的水珠,周九良则熄掉屏幕,身体更侧过去,眉毛不危险地皱起来。

冰块很快就完全化成了水,从周九良的肘尖滑落,也从孟鹤堂的指尖滑落。

“我不认识你啊。”

周九良用另一只手捂上那一片冰凉的皮肤,略过肘尖抹去正在滴的水。

“我也不认识你。”

孟鹤堂的无名指尖有一滴悬着的水珠,现在只要一点时间和重力就可以落下来。

周九良显然不满意那个不痛不痒的流氓答案,故意拍了一下孟鹤堂的手,水都不规则地洒下来。

“啧。”

孟鹤堂叹了一口气,又回身含了一块冰块。

“好吧,我知道你,两个小时前吧。九良……那群人是这么叫你的。”

冰块让吐字并不清楚。

“我姓周。”

“无所谓。”
“走吧?”

孟鹤堂拎起了周九良靠在椅背上的大衣。

“你不喝了吗?”

“牙疼。”

一个小时远没有到,周九良鬼使神差。

“雪这么大了?”

孟鹤堂抬头看雪,随手把大衣递给刚出门的周九良,手臂停了一会儿都没有动静。转头看周九良在跟袖子的纽扣较劲。

“拿着。”

孟鹤堂扔过大衣,指尖仅仅轻巧地,就扣上了两粒纽扣。

地上结了冰,孟鹤堂没有更仔细地走,因为滑而仰倒,他摔在地上。

“你就这么喜欢冰吗?”

周九良没有要去扶,孟鹤堂主动地伸手,对峙没有多久,周九良还是握上去,原来以为他只是借点虚力,没想到孟鹤堂猛地拉了一把,周九良差点也摔下去,他想甩开手,孟鹤堂就握得尤其紧。

“因为心里热。”

孟鹤堂投了一道不可谓的眼神,周九良怔住了几秒,突然提了一把手臂,把孟鹤堂从地上拎起来,力是往上的,却把对方诡异地带进了自己怀里。

既然已经这样,再推出去已经是多余的动作了。孟鹤堂勾住周九良的手臂,走得更随便起来。

周九良被握住的手臂时常有坠感,为此他需要站得更牢固一些,仿佛无形成了他的责任,其实他大可不必去管孟鹤堂会不会滑倒。

时间是后半夜,公历新年快要到了。即便这样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冷静的空气把喧嚣关在那处闭塞。走出来,人虽清醒了,故事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他们不说什么,他们无话可说,捱得最近却实在是彻底的陌生。

“你要跟我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回家。”

周九良听了这一句,心反倒顺下了,他把手藏到了孟鹤堂帽子下面,手掌贴着他的背取暖。

路灯很尽职,照得并不暧昧。他们的底线变得很低,他们的安全感开始变高。

钥匙果然不在花盆里,周九良摸了摸口袋。

“不是吧……”

周九良又掀开了门口的地毯,只有一些积年的灰尘。

他掏出手机,想打下字又犹豫了。身后突然传过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孟鹤堂已经把门打开,像是不愿意等他发出疑惑,孟鹤堂自己先对着鞋柜努了努嘴。

“你先进去。”

孟鹤堂扶着门把手拉过周九良。

“没关系啊……你先……”

周九良边说边迈进门槛,有一些踉跄。孟鹤堂拉着衣服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周九良的手,这样才进了屋子。

“怎么了?”周九良没有急着松开手。

“这样的话,就是你让我进来的。”

孟鹤堂用喉音发着这句话,睫毛已经扫着周九良的脸颊。他随手捻了一个金属色的开关,恰好很得关窍,暗屋里一束光只笼住他们两个人,是要把心照穿。

指纹磨着鬓角,含过冰块的舌尖却果然是热的。嘴唇,似乎有讲不完的温柔。

孟鹤堂的手伸进大衣抚平了衬衣胸前的褶皱,柔力一直延伸到腰间,短润的指甲滑动,周九良循迹捉住。

“别闹。”

短暂地让舌头回到自己的口腔,周九良哄了一声,两双手却在僵持。

被握住的手率先逃出了,转而去解衬衫扣,先解一颗将肚脐露出来,手指的翻搅并不吃力。

“想舔。”

舌尖略过耳廓顺便送出这二字,周九良招架不了这些细碎功夫,一只手使强力握住了两副手腕,另一只直接捏住了身前人的牛仔裤拉链。

拉下一半,他忽然感觉孟鹤堂卸了力,顺从却不迎合,原本魅欲无限的事突然于他而言乏善可陈。他自己松开了手,孟鹤堂脱开的手安慰着抚向周九良身下凸出的地方,勾着皮带,将周九良带到了床上。

孟鹤堂指力很巧,顺着周九良的眉一路点摁直到舒解。他上半身伏在周九良胸口,闭着的眼球有些发热,孟鹤堂用唇吻着。

“我知道,我知道。但不是今晚。”

说完,他拉过周九良垂在床边的一只宽厚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腰,他转了一个身,手滑过肚子落在了另一侧腰间,顺势,孟鹤堂躺进了周九良怀里。

“睡吧。”

孟鹤堂俨然是这张床的主人,至少他预备成为这样一个角色。


03.
第二夜
两个人都没有喝太多,不过只要过了酒,就把荒唐和离谱都算在它头上也就好了。

周九良也没有搂得很紧,手麻醒之后,就从孟鹤堂的身下抽出来,倒不是很怕弄醒他,但还是轻轻拍着背,自己睡着也就停了。

难得的周末,周九良醒得不早。窗帘遮光很好,房间最亮的光是从门缝里透过来的。床的另一侧已经冷得差不多,只剩一点温度,看来孟鹤堂已经起了有一阵,周九良把腿探过去,热被冷侵了,他倒是喜欢,清爽醒神,鼻子在闻着,压到了额前的头发,是出于新奇的眷恋,就像是iphone耳机孔里的菠萝味,是对于已收获的一种开发。

他不怕孟鹤堂不告而别,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如果他走了,实在是一件没有余地的事,一切都无迹可寻。即便称不上沉浸,他也觉得孟鹤堂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他不认为是危险,顶多是一次倦懒的探险吧。

他进了淋浴房,沐浴露的味道残存得很浓。周九良勾一个笑。花洒里水落下来,他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捋,闭上眼睛仰着脸去淋水,热气烘起来。

水声停了,周九良套上浴袍。

孟鹤堂正坐在吧台椅上,用着电脑,空调的温度很适宜,他穿着一件白t。

周九良过去拦着腰搂住他,闻了闻他发顶,是和自己一样的味道,他没想打扰,孟鹤堂却把电脑合上,扶着吧台把旋椅转了半圈,正对着周九良。

“你很不一样。”

周九良看着怀里的人。

“哪里不一样呢?”

孟鹤堂把环着自己的手握好了放到大腿上。

“别人一夜情之后,要么就是自己先走了,要么就是起来准备早餐,装出一副贤惠的样子,你倒是不客气,全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周九良开着玩笑,不忘脱开手反握住孟鹤堂。

“见的倒不少。”

孟鹤堂轻声说了一句,撒开周九良的手,又回头开了电脑。

周九良以为他生气了,绕过吧台,坐上了他对面的椅子,电脑挡住了孟鹤堂的脸,周九良伸手,想推下屏幕又犹豫了。孟鹤堂似乎一下子就能专心起来,不顾周九良的动态。

周九良窘迫地坐了几分钟,看到孟鹤堂的眼睛反照的只有屏幕里细密的文字,连余光都没把自己括进去。

“都是在电影里看的……”

周九良没骨气地来了一句解释,连他自己也吃惊。

孟鹤堂没有回答,敲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对上了周九良垂头丧气的目光。

来点奖励。

他捧着周九良的脸。“那我这样,你不喜欢?”

周九良主动解馋,吻很绵,间隙,他溜一句“喜欢。”又凑上去。

只碰一下嘴唇,孟鹤堂抓住浴袍的领子往后一推。“腰带都开了。”

周九良索性完全解开,露出胸腹。他走到孟鹤堂身后,掰过他,边吻脖子就传过来勒感,他把孟鹤堂的肩膀压上吧台,勒感更重,伏上去捏住身下人的下巴,闷吻住他,牙齿也用力。

孟鹤堂挺起来推开他,周九良脖子上多挂了一条绸质腰带系成的领带。

“谁跟你是一夜情。”

孟鹤堂边抹唇膏边说。

周九良也清楚奖励结束了,但还是上嘴舔了舔,唇膏不油,薄荷香气,舌尖凉凉的。他闷呼一口气,按了按孟鹤堂的眼皮,规整地帮他带好眼镜,整着镜腿边的碎发,对着他的耳朵近近地说,“嗯……还有很多夜。”

说完,他背过身完全脱下了浴袍,晨光有了窗帘的阻碍,闷闷地洒进来。随手从沙发上拿一件黑t穿上,肌肉轮廓很显很锐。

“既然没做早饭,一起出去吃吧,吃完回来。你帮我搬个家。”

周九良套上大衣等在门口,孟鹤堂还是一件咖色冲锋衣,插着口袋,又显出乖的样子,周九良咬一咬牙,揽过他。孟鹤堂也不躲,呆在怀里帮他整了整领口。

“走吧。”

武汉的冬天又潮又冷,刚才还有太阳,不一会儿就被云层遮住。

孟鹤堂低头走在前面,风簌簌地吹,耳朵都被刮红一些,背阳的地方还有雪垛没有化,染了泥水。周九良脚步加快了一点,声音被孟鹤堂听到了,他突然转身往周九良身上丢了一个小雪球,大衣粘上了碎白。

周九良无奈地摊着手看孟鹤堂。

“你不是要砸我啊?”

孟鹤堂赶紧上前拍掉了周九良身上的水珠,周九良一把把帽子扣在孟鹤堂头上,他的鼻头和耳尖一样是润红色。

“谁跟你一样幼稚,怕你冷……耳朵都红了。”

孟鹤堂捂捂帽子,嘻嘻一声说声谢啦。

随便吃了一些,到家里的时候,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到了。周九良把孟鹤堂带进了卧室,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件格子衬衫。

“搬家灰尘多,你穿我这件。”

孟鹤堂接过来把它罩在自己的t外面,有些松垮,不过周九良的味道就像衬衫上肥皂和阳光碰过的棉质一样舒服。

搬家公司打包大件家具,孟鹤堂则和周九良一起整理细碎的东西。

却不是很愉悦,比如在床的缝隙里,孟鹤堂拉出一只女款的袜子,盥洗池边角又掏出一只化妆刷,每每找到这些,周九良都无奈地接过去自己处理进垃圾桶,不忘拍拍孟鹤堂的背又抚一抚。

当抽屉里又翻出一瓶打翻的指甲油,孟鹤堂搁了一下抽屉板,动作不小。

“有完没完啦。”

“去了新地方就好了……”

周九良循声过来,坐一个床角,手搓了一把脸。

新房子小一些,玄关进去就是床,搬家工把行李放在门口就走了。

“先铺床,我好累。”孟鹤堂看着没有地方可以坐,索性靠墙坐在了地上。

“先起来,坚持一会儿?”周九良要拉他起来,孟鹤堂索性就趴进了周九良怀里,磕在他肩膀上,衬衫吸了不少的灰尘,有一些飞进空气。

门没有关,被敲响了,两个人同时转头,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穿着的衬衫款式和孟鹤堂身上那件相似。周九良放下了搂住的手,孟鹤堂等看清楚了才慢慢靠墙站直。

“额……我前女友,刚才让她过来拿东西。”

“这是……”

“孟鹤堂。”

孟鹤堂靠着墙壁念自己的名字。

“嗯……他是……”

周九良语塞。

“行了,东西呢?”

“鞋柜上。”

女生拿走了鞋柜上的黑盒子。

孟鹤堂已经抖开了床单,“是什么呀?”

“吉他拨片。”

“你送的?”

孟鹤堂躺上床,骨节咯吱咯吱的,真的累到了。

“是我送的。”

周九良脱了外套压上去,边吻边把孟鹤堂捞着翻到自己身上,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天已经昏暗,却还算白天,新家窗帘薄薄一层,光在细碎灰尘上反复折射,视线也浑浊,周九良的手变得异常笨拙。

“干嘛呀!男款的不会解吗?”

他坐到周九良的胯上自己解开了衬衫,周九良依然躺着,领口褪到了手腕,周九良躺不住了,起身来剥掉,顺手把t恤也脱下来。

乳头被含住,孟鹤堂闷闷地咬一口周九良的肩膀,随后就是舌尖肆虐的侵略,裤子随即也被扯下来,只有一层内裤的距离,孟鹤堂感到了身下的硌感。

周九良习惯性拉开床头柜,什么也没有,他有些窘迫,低着头喘着气。

孟鹤堂起身要走,周九良压住肩膀不放。

“急就能成事儿吗?”

孟鹤堂拍开周九良的手,去床边捡了外套,润滑剂和避孕套被扔到周九良面前。

周九良一下子挤了不少,他拉过孟鹤堂压在身下,内裤边缘擦去一下还有富余。周九良很用心,舌头的作用占了大多,手指不免是粗粝的。

孟鹤堂已经红软得蒸出热气,周九良用牙咬破包装袋,尺寸也不差,这时候也不去深究了。

起起伏伏,孟鹤堂本来就勾人的眼神更加迷离涣散,他通身都很润,磨一下就会擦红,握久了也会留下红痕,引得周九良不免来几次徒有虚名的施虐。

屋子里越来越黑,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只剩下剪影。孟鹤堂翻过来坐在周九良身上,又嫌吃力就把他也从床上扳起来,手肘撑着他的肩膀用力。胸口相互贴着,双方都有意让凸起处吻合。

喘息声越来越大,周九良手掌抵住床板,猛发几下力,路灯亮了,他们卸力交叠在一起。


借着路灯,周九良像所有事后男人一样吸着烟,揽着孟鹤堂的手轻轻地捻他的耳廓。

“很呛诶。”

周九良把烟放到孟鹤堂嘴边,“会吸吗?”

孟鹤堂白了一眼,把剩下的半根熄灭在床头。

“谁还不是男人吗?”

指间一枚戒指被发现,周九良抓住孟鹤堂的手,开了灯,饶有趣味。两个人眼睛都被闪了一闪。

“Z……这个Z是什么?”

戒指通身都很干净,只刻了一个正体的Z。

“你管呢,还能是你的周吗。”

04.
第三夜

没有追问,周九良把手插进孟鹤堂的卷发,逆着纹路梳,直到乱糟糟的炸了满头,他又偷亲一口额头。

“昨晚为什么不做?”

“那个屋里味道太杂了,你自己闻不到吗?”

孟鹤堂猛地对着胸捏了一把,周九良吃痛着咝咝吸气。

“没这么夸张吧……”周九良另一只手压住孟鹤堂的手搓动着,强迫着让他安慰一下自己,“也没住过几个人呀。”

“没几个……那是几个呢?”

孟鹤堂也不是愿意问,他的耳朵就压在周九良胸口,心跳声音钝钝的,他有些困了,话都是随便地就滑出来。

周九良掰起手指来数,“一个,两个,三个……”

他边数边看着孟鹤堂的表情,起先是垂着眼,昏昏的样子,数到三个还没有停下,他先是仰头瞪了周九良一眼,然后皱着眉盯着慢慢竖起来的手指。

其实没有那么多,周九良发现自己找到了孟鹤堂醋意的开关,于是乐此不疲。

“六个,七……”

“别数啦!”

孟鹤堂两只手裹住将要比完的数字七,嘴角撇得可爱,周九良舔舔嘴唇,轻轻地抓住头发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躲。

屏住呼吸在躲。

周九良很轻易地握着孟鹤堂的手腕举过头顶压在床板上,虽然在躲,吻也依然落下,杂乱就杂乱,亲哪里都好,等随处都落满了,周九良才捏正了他的脸,对着抿得紧紧的嘴唇咬下去,松开手腕,捏住了鼻子,恢复自由的手也没有什么力气,什么都在为周九良助兴,舌头一顶,终于洞开。

还有牙齿,孟鹤堂起初只是虚虚地咬,警告并不奏效,周九良下身顶得用力,赘肉很少,骨头亲密地碰撞出疼痛。孟鹤堂借着虎牙咬一口周九良的嘴唇,腥气继而激发兽欲。内裤被脚趾勾住往下扯,疲软的下身因为被握住滑送又不得不挺起来。手指在含着血沫的口腔里裹一裹,就来到了另一个口,手指的蛮力比舌头省事,孟鹤堂牙齿失了咬合的分寸,喉咙里散出的靡音混着热气十分畅通地被周九良含住。

同样被含的还有孟鹤堂逃往枕头的眼泪,催化之下,周九良比第一次更加挺硬,抵进的痛感让孟鹤堂的指甲剐进着他的后背,床在颤,柜子在颤,灯光在颤,同频的,是他们的频率,是周九良的施加,是孟鹤堂的承受。

“够了,痛。”

“我没那么多女人。”

周九良终于心疼,他把粗暴变换成技巧,身下人眼波才漏出些温存。

“你呢?除了Z……还有谁?”

“还有,还有很多啊。”

周九良这一下又顶得很重,不满在宣泄,孟鹤堂也不服软。

“除了Z……啊……还有……BHT……嗯……JK……”眼泪全是自找的,周九良大腿肌肉崩得很紧,手摁住了孟鹤堂的肩膀,他抬起一点上身,腰窝陷进去,孟鹤堂终于喘得说不出一个字。

“别……你没戴……”意识没有完全丧失,即便身上的人起伏已然忘情,知道或许没用,孟鹤堂还是费力提醒着。

“我帮你洗。”周九良嗓音已经浑哑,孟鹤堂觉得肩膀快要被捏碎,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闪烁。

脊骨传来的酥麻已至,热流却没有涌入,只是骤然的空荡,孟鹤堂睁眼,周九良自己用着最后的力帮他自己,一声闷喘,终于也结束了。

“心疼我?”

孟鹤堂以为周九良会嘴硬。

“是。”

他被揽过去,抱得很紧,周九良鼻尖蹭着他受苦的肩膀,用呼出的温热气息安慰。

“现在是你一个。”

“嗯。”

孟鹤堂没有用过多的软语来应和,只转了转刻了Z的戒指。

“睡吧。”

周九良拉灭了灯。

“不怕我是坏人吗?”

“不耽误我喜欢。”

新家里,除了床被过度使用之外,其他家具还在大箱子里封着,周九良被太阳光晃醒就起床布置,孟鹤堂睡得很沉,周九良摸摸自己后背凸起的划痕,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周九良干活并不细致,虽然已经极力轻拿轻放了,还是不免有动静。孟鹤堂先是哼唧地翻了几个身,终于揉揉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不行,倒是衬得脸小,周九良走过来捧住脸,孟鹤堂鼓嘴握着拳在腮边晃着,意思是,还没刷牙呐。

周九良还是讨了一个深吻。

唇分,他呼噜一把孟鹤堂的后脑勺。

“甜的。”

孟鹤堂爬下床,对着手机翻了一下挂历。

“呀,三十一号啦。”

“怎么了?你的马车要变成南瓜啦?”

“说不定哦,不过你算哪门子王子。”

周九良没有听清,看了眼手表,急急套上外套,摸了一把孟鹤堂的脸。

“我上班了,你的钥匙在桌上,出去转转或者呆这儿都行。”

走出门又探回来,“回来陪你跨年。”

周九良下班拧开门锁的时候,孟鹤堂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每一扇门都被打开查看,钥匙还在桌上摆着。

周九良掏出手机才发现没有存号码,挂历上正红的数字愈发显眼,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早晨的对话。

那你好歹也给我就一只鞋吧。

周九良坐在昏暗的餐桌前,只是两晚而已,自己多大了,成年人还能把露水情当成纯净水来喝吗?尝个鲜也就算了。

周九良像是好受一些,心却实在是坠。自己把话说得太满而已,人家也没有附和你,不过讨夜激情讨夜卖力。

齿轮声音太响了,滚得周九良心烦。

门被捶响了,心切地被打开。

孟鹤堂瘫坐在一堆行李当中,显得又软又小。

“可累死我了……”

他看上去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周九良一瞬间红了眼。

“愣着干嘛,搬呀!”

孟鹤堂扶墙爬起来,周九良搬得利索,角落里用手掩一把泪。

孟鹤堂没有看到,想也能想到。他没等周九良绷不住再箍住他,先嗲软地来一句“抱抱”,双臂很快被迎上了,是一个控制着力度的拥抱,却比放肆的那些都更重。

“谁会跑呀?”

孟鹤堂抚着周九良的后背,又对着脸吹一下他的睫毛。

没有讨吻,周九良闪了闪眼睛又摁住孟鹤堂的后脑勺往自己肩上靠,直到自己肚子咕咕地响。

“行啦行啦,两天了,我不得换身衣服吗?”

周九良才舍得撒开,孟鹤堂今天抱起来更暖和,冲锋衣外面是凉的,现在这一件是松软的果粉色摇粒绒外套。

他掀开了所有行李箱的盖子,东西满得溢出来,屋子容不下。

“至少……我也得先把这里塞满。”

孟鹤堂大大咧咧地把衣服丢进衣柜,把牙膏牙刷挤在周九良的旁边,各种小玩意儿也齐齐侵略。

周九良却抱臂笑得很宠。

“傻乐什么呢?外卖快到了,赶紧守着去。”

饭菜的香气萦绕着屋子。

“怎么房子越换越小?缺钱吗?”

“不是,太冷清了。”

“那不是因为没有我吗?”

“又小又有你不是更好吗?不愿意住呀?”

周九良问得郑重,筷子都停下来。

“那再搬回去。”

“没说不愿意。”

孟鹤堂戳着米饭,又露一点笑,简直填满了周九良的心。

不知道从哪里捧出一把花。

“玫瑰啊……够土的!”说着还是抱过去,“几朵呀,我数数。”

“49……50,50朵,什么意思呀?”

孟鹤堂把花甩到一边,掏出手机来查。

“邂逅不期而遇。”

这样浪漫的词从周九良嘴里说出来的确是够奇怪的。只是他目光坚定,孟鹤堂也就噎回了剩下的调笑。

吃完,孟鹤堂懒懒地往椅背一靠。

“不想收拾……”

周九良伺机行动,把孟鹤堂反背在椅背上,孟鹤堂别扭地仰起头。

“没吃饱啊你……嗯……”

脸交错着吻了几秒。

“歇着吧。”周九良嘴角舔得满足。

没一会儿,收拾完饭桌,周九良淋着湿漉漉的手挤上了沙发,自然而然,肩膀上落下了重量。

湿手开始摸索,说话也飘起来。

“你说,这年该怎么跨呢?”

周九良的指尖探进领口。

“嘶…湿的…”

“谁是湿的……谁是湿的……”明明还算陌生的身体,哈痒却一下一个准儿。

孟鹤堂捞住周九良的手臂,整个身体躺在上面。

“好累……就这样跨吧。”

周九良暗暗地在裤子上蹭干了手,忍不住摸他的脸颊。

好,就这样跨。

新房子楼层不高,夜越来越深,窗户外也越来越传来年轻的笑语,周九良把孟鹤堂抱到床上。换上了新的挂历,数字很简单,是一个开始。


05.
第四夜

“来看看我们金牌编剧写什么呢。”

周九良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圆,家里也没有特别趁手的地方,孟鹤堂把电脑搁在餐桌上。做编剧虽然工作灵活一些,也不是不累人,尤其到了年底,催稿的就更急,农历新年快到了,大家都想早点收尾,层层往下剥就剥到了孟鹤堂头上。

周九良习惯地掐捏着孟鹤堂的后颈,力道很匀,孟鹤堂很受用,绷紧的神经难得松懈下来,他接过碗勺。

“别笑话我了,什么金牌编剧会写这种狗血剧本呢?”

孟鹤堂叹一口气,大意地咬一口汤圆,烫得舌头滚来滚去,他张开嘴,喉咙“嗯嗯”地求救,周九良一只手掌托在他嘴边,轻轻吹着气,等着汤圆被咽下去。

“慢点儿……尝尝馅儿呀。”

“哦,我现在呀脑子一团浆糊……”这一口咬得小心,豆沙热热地溢出来,“这都卡半天了才写了这么点儿……诶?这是核桃吗?”孟鹤堂牙齿被轻轻硌着,他嚼下去,醇醇的香气,“……还有陈皮呢,真好吃。”

豆沙粘一点在嘴边,周九良用拇指擦了放进自己的嘴里。

“我妈给我寄的,春节我不回家了。”

“哦,谢谢阿姨。”

孟鹤堂眼也没抬,又急急地咬破第二个,吃完,舔一舔嘴唇,“我刚说到哪儿了?”

“卡住了?”

“噢对!这个男主呢爱上了女主的闺蜜,这个闺蜜呢又是男主好哥们的前女友,现在呢就是哥们和哥们、闺蜜和闺蜜都绝交了,但是这个闺蜜呢,又矫情地不肯和男主在一起。”

“这是你的思路?”

“当然不是啦!”孟鹤堂生气地把碗搁在餐桌上,“当然是他们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啦,你说这种电视剧会有人看嘛!”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上去这个演闺蜜的演员应该来头不小吧。”

“诶对对!你怎么知道,她呀是……”孟鹤堂语气兴奋起来,“诶?外甥女还是表妹来着……”

周九良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碗,舀起一颗汤圆,吹温了,送到孟鹤堂嘴边,“想不起来就算啦。”

接着又耍坏再送了一颗。

“你说……”孟鹤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松鼠,还是一只话痨松鼠。“这世上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爱情故事呢,两个人在经历,两个人在决定,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手呗。”

“是……”周九良附和着,他喂得仔细。

“喝汤吗?”

孟鹤堂摇摇头,一把揽过周九良。

“诶,小心洒了。”

周九良安顿好剩着汤的碗,再回抱过去。

“我明天就要回家过年了,”孟鹤堂蹭蹭周九良的鬓角,“舍不得你……”

说着说着嘴角就撇下来,像是要掉眼泪了,吸着鼻子。

虽然别着头,周九良也能察觉,他抚抚孟鹤堂的背。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再说,等你吃上了伯母做的饭,不知道会不会就把我忘了。”

孟鹤堂掐一把周九良的腰。

“你就这么无所谓嘛!”

“不是,”周九良直起身体,对上孟鹤堂的委屈眼神,“我很舍不得你,我也会很想你的。”

餐厅的吊灯昏昏黄黄,对视持续了很久,是一个引诱泪水的过程。

孟鹤堂碰碰周九良的脸,“哎呀也不远啦。”拇指摩着他嘴边的痣,“要照顾好自己……”

周九良猛拉一把孟鹤堂的手就把他横抱起来,孟鹤堂吓了一跳,摆晃着腿。

“反正你明天才走,今天还是你来照顾我吧。”

周九良抱着的手缚得更紧。

两个人往床边去。

“诶……我还没写完呐!”孟鹤堂被砸进棉软的被子里。

手指在孟鹤堂腰侧虚虚地滑着,加上搜刮着陈皮核桃味道的舌头,情欲起得轻易。

周九良突然侧身坐起来,指指餐桌,“那你去写吧。”

“周九良!”

孟鹤堂吃力地支起瘫软的身体,翻身一个跨坐,周九良满意地仰倒在床上,脸上停着坏笑。

…………

“喂……我爸妈都睡啦,我想你,我睡不着。”

孟鹤堂无聊地摁着遥控器,到哪台都是春节联欢晚会。

听筒只传来呼吸声。

“喂?周九良你干嘛呐?”孟鹤堂关了电视,调大了通话音量。

“我来找你吧?”

“你疯啦!”

“没疯啊,我也睡不着……想你陪着,真的,越躺着越想。”

“不是……这么晚了,还要过江,太冷了,我能睡着……你就这样陪我说说话就行。”

“等我。”

周九良知道孟鹤堂也是希望他去的,所以不愿意让他再“懂事”。

周九良提车的时候突然记起来自己晚上喝过了酒,不能开车,街道空空的,偶尔拦上一辆计程车,也死活都不愿意过江。

周九良想着车里不冷,穿得单薄,虽然天生也不怕冷,到底打起了寒噤。

他抬手看一眼表。

23:09

要是走着去肯定是下半夜了,再把孟鹤堂折腾起来反而不好。

突然他眼睛被强光闪了一闪,对面来过来一辆摩托车。

“哥们,去哪儿?”

“过江走不走?”

“哟……大晚上的跑这么远……”

周九良又知道没戏。

“上来吧。”

摩的师傅往前挪了挪位置。

师傅开得很野,风刮到脸上像刀片。周九良却不在意,只是频繁地看手表。

23:56

排气管的轰响终于停下来,孟鹤堂早早就在阳台上等着,隔着很远,就下楼来接了。

周九良跌跌撞撞地下了摩的,头被吹得嗡嗡地响。

“天啊……怎么穿这么少……”孟鹤堂捂着周九良冰凉的脸颊,“师傅你正不正规呀,干摩的怎么能不配两个头盔呢……”

“没事儿。”周九良蹭蹭孟鹤堂的下巴,给师傅使了个“快溜”的眼色。

“诶!怎么还跑呢!”孟鹤堂要追,周九良顺势倒在孟鹤堂怀里,要吃力才能被撑住,很快孟鹤堂就倚到了墙上。

23:59

周九良平稳了一下呼吸,解开夹克的外套,把孟鹤堂揽得几乎融进自己,低头吻得认真,丝丝入扣,熨帖,舌尖脉搏跳动,每一个牙齿都被熟悉。

吻停,他把表对着孟鹤堂的眼睛。

“新年快乐。”

真诚的目光闪烁,说完,又贴了一下泛红的嘴唇。

人却依然在怀里,“你看,我一点也不冷。”周九良夹克里只剩一件薄薄的绒衣,几乎精准地传递着体温和心跳。

孟鹤堂趴上去,没有贪恋很久,就抓起周九良冻得红红的手,放在嘴边哈着气。

孟鹤堂穿着温软的睡衣,尽管被冷风侵掉一些,还是留着被窝里的温度和味道。

周九良把头陷进去,“想你。”声音闷闷地穿出来,有一些颤。

“我都说啦,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耳朵也被捂着。

“我想抱抱你。”

声音更颤了,是湿润的。

“好了好了……”周九良没有比现在更像一个孩子过。很久才抬起头,泛红的眼眶在孟鹤堂衣服上留着泪痕。

“太冷了”他捏一捏孟鹤堂的胳膊,发现穿得也不多,“你快回去睡吧。”

“那你呢?”

“我找个小旅馆就行了。”周九良把孟鹤堂从怀里放出来,扣上了拉链的尾部。

孟鹤堂握住他要拉拉链的手,周九良抬起头,“怎么了?”

“让我再靠一靠。”

孟鹤堂的手伸进两层衣服中间,环过瘦了一些的腰,松软的头发蹭着周九良的脖颈,痒,却安心。

“98下。”

孟鹤堂抬起头,又落一个浅吻。

“什么?”

“心跳。”脸颊蹭上了胡渣,“才走几天,这么扎人。”

“等你你回来帮我刮。”

“埋汰死你。”孟鹤堂嗔怒着替周九良拉上了拉链,又从脖子上截下围巾套上。

“这……”

“我织的,别嫌弃。”

周九良抓起围巾深深地贴着鼻子嗅一下,眼里又笼上泪雾。

“回去吧。”

“嗯。”

不过是两场相继的目送,烟花从零点开始就没有停过,各处轰响。对于孟鹤堂周九良来说,周遭却是完全安静,安静到只听得见对方的声音。

爱情才开始以月计算的时候,难免会迎来第一次别离,真正的空间距离永远不是阻碍,有情饮水饱。有情也像不费力的滚滚车轮,像目标单纯的传送带,碾过路途遥远的时候,爱人之间从来只剩期盼。

被短暂治愈的头痛,离了孟鹤堂又即刻发作,解药就是围巾上残存的味道,周九良一夜仿佛一个瘾者,仿佛一个恢复中的病人,手里握着麻药泵,一点一点摁下去。

好在,不用多久,解药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06.
第五夜

“孟儿,黑色领带呢我的?”

周九良从书房里跨出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灰雾无章地向外扩,台灯光路恼眼。

“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唉算了我给你拿吧。”孟鹤堂啃着苹果,拎了领带的手在面前挥着散烟味,走近,“怎么了你身上那条?”

“不小心被烟头烫破了……”

孟鹤堂探了一眼书房,地上桌上都散满了大小纸团,在门外都觉得烟味迷眼,旋椅搭着起褶的西装外套,烟灰缸底浅浅的一层水,漂着十几个烟头。

孟鹤堂把苹果咬住,腾出手来解下那条烫破的旧领带,“这还是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我送你的那条吧,怎么到家都不知道解下来呢?”说着又把周九良耳朵上夹的烟取下来,“别抽这么多啦,闻闻你这一身烟味……”

“刚画图纸没注意,最近太忙了,没办法……”周九良揉揉孟鹤堂的头,本来想凑上去亲下脸,孟鹤堂嫌味儿太重躲开了,他就着孟鹤堂的手啃了一口苹果,“压一压,味儿就不重了,”抵着头亲了一口,转身又走了,屁股还没坐稳,“咖啡在哪儿呢孟儿?”

孟鹤堂没有回答。

“啊?孟儿?”周九良嘴上还在问着,头绪又移到了手边的图纸上,甚至孟鹤堂拿着纸篓把纸团都捡干净,把烟头都处理了,他都没有太在意,直到他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你都多久没好好看看这个家了,像住宾馆似的,什么都要前台送吗?”

孟鹤堂倚着桌沿虚坐着,周九良一时间也没有话说出口。

“又是咖啡又是烟的,黑眼圈都长到头顶去了,还有这个书房简直就是个毒气室!这时候还要什么领带,你就敞着衬衫领去上班,说不定老板还更心疼你呢。”

周九良被眼前的叉腰撇嘴唠叨爱人逗笑一下,“孟儿……”

“怎么还握着笔呢!”孟鹤堂一把把周九良手里的笔拽下来,往桌子上一搁,“有没有听我说话……”他往往外走,重重地一下,坐在沙发上。

不至于没心没肺到那种程度,周九良还是推了图稿,跟了上去。

“公司新来的策划总监,空降部队,特难伺候,而且资质看上去也……反正我不能让他找着毛病。”

周九良向孟鹤堂那边挪了挪,已经抵住沙发扶手了,两个人挤在一起。

孟鹤堂叹一声气,捞起周九良的右手,拇指轻轻捻着中指指侧的茧子,眉还是皱着。

“我们孟儿皱眉就不好看了……”周九良伸手帮他揉着,终于是舒开了一些,“为了咱们这个家呢,累点没有什么。”

“我也在工作呀,公司又不常去,一个人在家里这样走来走去,你又一回家就钻进书房,洗澡也洗不干净,还是一头烟味,睡觉也不想挨着你……”

孟鹤堂把捻舒服的手指扔还给周九良。

“没事儿,我愿意挨着你。”

又是耍赖的蹭,孟鹤堂推一下周九良的脑袋。

“明天什么日子记得吗?”

周九良看一眼挂历,“25号……什么日子啊。”

“那都几天前的挂历了!也不知道撕一撕,都29号了。”

“30号……嗯三个月了,那我一定早下班回来陪你。”

“行了我困了,你也记得早点来睡,别熬太晚,喝惯了茶就别喝咖啡了,还有烟,没精神了就休息,再撑身体就坏了。”

孟鹤堂从扶手和周九良之间把自己抽起来,打着哈欠还不忘记一路叮嘱。

“好。”

周九良定定地看着孟鹤堂到床上躺下,垂着睫毛抿着嘴唇呆了好一会儿,才拍一拍沙发站起来,坐回工作台。

早晨周九良上班的时候孟鹤堂还没有起,迷迷糊糊听到一句“等我回来吃饭”就慢慢醒过来。

是春天了,他们的第一个春天。天气开始变潮,厮磨没有从前适宜,说话不再哈出白气,不像冬天一样那么需要彼此的体温,夜更短了,温存挤着时间,变成了工具。

框架创作棘手而乏味,孟鹤堂曾经天马行空,自由非常。工作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即便是自己笔下出来的文字都不完全由着自己的想法,更何况别的人和别的事。

但是周九良的确还算周全。

孟鹤堂看见周九良把那条破了的领带拿钉子钻过破洞钉在了墙上,居然成了一个小挂环。旁边的枕头上洗发水味道比平时浓很多,居然还夹杂一点肥皂味,他几乎想象到昨晚周九良洗澡时候用力挠头皮的傻样。

怎么会不想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呢?

他爬起来,照例还是打开电脑码着没有休止的字。

到了下午的时候,周九良给他发消息。

“同时都去轰趴了,我没去,下班了就回家陪你,想吃什么?”

“回来了再说。”

孟鹤堂伸了个懒腰,摘下眼镜揉揉眼皮和太阳穴。又坐了五六个小时了,他肚子空空的。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想不如自己做一顿饭,好不好吃的先不说,九良一定稀奇。

不怎么做饭,要从买菜开始,对于一份的量他实在没有概念,每个菜都举起来问问阿姨,“两个人吃要买多少?”,系围裙系到手抽筋,好在捯饬锅碗瓢盆还算熟练,一顿下来,只烫了手腕一个红点儿。

五点半的时候,菜都被摆上了桌子。他有些失望,他以为周九良会更早一些回来,在他还在炖汤的时候,惊讶一下,然后从背后环住他,或者掏出个什么土气的礼物。不过也没有关系,就快回来了,孟鹤堂撑着下巴朝门的方向坐着。

20分钟过去,没有回来。

打电话没有人接也不被挂断,提示音有差不多一分钟,孟鹤堂每次都完整地听完,又一个小时过去,孟鹤堂听了二十多段,再听心就很坠,就不再打。

生气没有维持多久就被担心完全取代,他开始频繁地刷新着本地新闻和朋友圈,确定着最近没有发生什么交通意外,心又悬起来。

直到八点半,锁才被钥匙扭开。

还没开门,就是好几声对不起。

孟鹤堂想迎上去但还是坐着没有动,他盯着周九良,想得到一个解释。

“我送同事去医院了,是烫伤。”

孟鹤堂眼神里虽然还是委屈但突然温和许多,“怎么样,严重吗?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呢!”

“搁办公室了,当时太急……我是直接从医院回来的,身上也没有现金,连这束花都是向花店老板赊的,身份证还在他那儿。”

“都这样了还买什么花儿呢?”

孟鹤堂低头,眼睛扫着一桌的饭菜。

周九良拉一把椅背坐下来,“这都是你做的?”

“嗯……”

话没有说完,周九良就拿起筷子连菜带饭塞下去好几口。

“诶!都凉了……热了再吃吧。”

“不用不用,香着呢。”

“你那同事是一彪形大汉啊给你累成这样。”

周九良吃得专心。孟鹤堂一整天只在做饭尝味儿的时候吃了点东西,刚才情绪起伏得厉害,倒也没有感觉饿,看着周九良的吃相,他倒是也有了胃口,好在饭还是热的,他舀了点汤泡了一下,呼噜呼噜下肚。起身要收拾被周九良拦下来,“我来我来。”

等孟鹤堂站起来,周九良才看清楚他穿着围裙,他站远一些笑盈盈地瞧。

“看什么都稀奇……你洗碗就给你穿吧。”

周九良凑近了孟鹤堂,脸贴着脸,手从脖子两边环过去。

“从背后解呀!”孟鹤堂推他。

“就这样好。”

周九良眼睛也不看着结,只是盯着孟鹤堂,对视久了难免亲吻。

“干嘛呀你!”

亲够了才知道拒绝。

“孟儿,这是个死结。”

喉音混着热气吐在孟鹤堂耳边,凑近了才发现今天周九良今天刮了胡子,应该是到了公司用手动剃须刀刮的,留了几道小伤口。

孟鹤堂用舌尖帮他润了一润,覆盖而上的潮暖的痒加一些暧昧的细碎痛感,引得周九良鼻息快一些。本来是想着逗一逗孟鹤堂,顺便占个便宜才假装解不开结,这下周九良蒸出了汗,拧红了指尖,真的解不开了。

“手笨呢就是做什么也做不好。”

孟鹤堂把手伸到脖子后面,锁骨显出来,只几下就把围裙揭下来。

两个人早早地躺上了床。

“孟儿,今天真的赖我。”

两个人好几天没有靠得这么近说话了,周九良头靠着孟鹤堂的颈窝,孟鹤堂的咀嚼骨抵着周九良的发顶。声音是通过骨头而不是空气传到孟鹤堂对方里。

“没事。”

“什么声音?”

孟鹤堂被窗外响动惊了一下。

“春雷。”周九良坐起来,扭过头看着孟鹤堂,“做点春天该做的事吧。”

做点春天该做的事。


07.
第六夜

纪念日一过,一切还是照旧。照旧用道歉哄好等待,用烟草放松神经,用拥眠充当陪伴。

工作收尾,等待校对。孟鹤堂终于有一个下午可以休息,他先是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房间,从周九良的书桌抽屉里又搜出好几包烟,暂时先扔在了餐桌上。

很久没有刷微博了,他点开周九良的主页,很少有原创的内容,大多是转发一些设计稿和实用软件。刷得无聊,正要退出,孟鹤堂突然看到了一条点赞。

“昨天不小心烫到脚了,医生给我包成了一个粽子,看来我真的很傻诶,同事们的帮忙真的很暖心!还有感谢你的陪伴[/心]。”

配图里一半是一条白白的裹着纱布的腿,还有一张病例卡和一束花。

孟鹤堂神经麻麻的,他放大了那束花,捆花的丝带和昨晚周九良送他的是一样的。

他熄了屏,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整理思绪,无法理性,他还是点开了那条微博,评论区充斥着“真是个傻丫头,要知道照顾好自己呀!”“心疼!一定很痛吧!”……

昨晚周九良跟他说,同事都去轰趴了,但是他没有去,那么女生被烫伤的时候,他应该不在附近,就算是有很多人一起送去医院的,那为什么一定要有没在轰趴、在公司工作、又要过纪念日的周九良呢……

“感谢你的陪伴[/心]”,是“你”而不是“你们”……

还有那束花,周九良今天早上一定会去花店拿回身份证的,那么这束花……

昨晚他开玩笑说同事是“彪形大汉”的时候,周九良并没有否认,是没有在意还是故意隐瞒呢……

不该想太多也已经想得够多了。

孟鹤堂身体开始发抖,他不敢打电话给周九良,他怕听到解释甚至谎言,他怕听到周九良说他在工作下一秒听筒里就响起医院传唤护士的铃声。

他又点开那条微博,定位是一家医院,病例卡放大再放大,他辨清了模糊的床号。

等待要受的折磨无疑没有止境。他打开打车软件,打下目的地的时候,手是抖的。

医院离周九良的公司不远,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进了大门。

每走一步,他都想离开,离开真相,或好或坏。当在电梯到达病房楼层,开门时面前站的是周九良的时候,他更觉得这是个玩笑,而本能变成了逃跑。

“孟儿?”

周九良当然是追他,追到了病房门口,差一些就拉住了手腕的时候,孟鹤堂已经推开了门。

病床上的确躺着那个女生,显然地被孟鹤堂吓了一跳。

“九良?这是谁?”

称呼并不陌生。

“那你是谁?”

孟鹤堂冷冷地,手上扭着周九良的力,眼圈开始挣红,牙齿颤抖着碰撞着。

“孟儿你来干什么?”

周九良掰过孟鹤堂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周九良从来没有遇过孟鹤堂这样锐利的目光,混着泪水也不减锐气。

空气凝固得安静,不再幼稚,谁也听到了信任出现裂纹的声音。

“亲爱的,这两位是?”

他们身后突然挤出一个端着热水的男人,周九良放开了孟鹤堂,而孟鹤堂的脑子又开始轰乱。

“这是我同事,周九良,这位是……”

“我爱人。”

周九良回答得自然,他牵牵孟鹤堂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话了。

“你们来找小玲有什么事吗?”

“我们……”

实在突兀,周九良不擅长圆谎。

“我们来看看你。”孟鹤堂打断了周九良,走近了病床。

“孟儿……”

“怎么样?好点了吗?痛不痛啊?”

眼神突然转变得异样温柔,只是泪迹还没有完全消失。

“好点了……还要谢谢你们九良,要不是……”

“你是他男朋友吧?”

孟鹤堂没有留一点友善余地,女生尽量压下被冒犯的神情。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女朋友,别出了什么事儿还要别人的男朋友来帮忙,你……”

“孟鹤堂!”

孟鹤堂终于被这冷硬的称呼镇住,四个人僵持着,周九良最先把孟鹤堂拉出了病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告诉你,不是,你先回去。”周九良把孟鹤堂逼在墙边,语气虽然平缓但也察觉出忍耐。

周九良暗自握一握拳,准备进门和那对情侣解释。

孟鹤堂看到周九良手里还有一张病例卡,他重重地抽出来,周九良被带着转过了身,但是没有停留,还是往病房里走。

“周九良,男,26岁,…………咽炎…………建议降低吸烟频率……”


孟鹤堂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他很累,累到麻木,没有情绪。他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盏灯也没有打开,齿轮捻着钝钝的心跳,似乎是过了很久,他的手机亮了。

“加班,晚点回。”

好像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要多糟糕有多糟糕,他自嘲一声。

他开始切梨,冰箱里拿出来的梨,表面化一层水珠,握不稳,很自然地,手指的血落在砧板上。

当热气烘到脸上,他舔着手指残留的冰糖味道的时候,眼泪才不能停下,一些落进梨汤里,一些沾在镜片上,用带伤口的手去止泪,都不好过。

他渐渐哭出声音,这是期待解救的信号,他相信会有转机,却抵不过面对空荡黑夜的灰心。

他把火开得很小,汤煮得很慢。但等到汤实在是被煮好了,指针指到九点半的时候,周九良还没有回家。

无事可做的心慌,他拆了一包烟,点燃一根。

他不习惯吸烟,必然伴着咳嗽和疼痛,久了也就麻木了。他开始用吸烟来计时,索性房间也被烟雾填满一些。

烟头积攒起来,时间也过得差不多,计时很有效果。

接近十一点,周九良脚步疲惫。

灯开了,孟鹤堂局促地熄灭了烟,他站起来,揭开锅盖,用勺子舀出梨汤,铁器和陶瓷碰撞并不悦耳。

周九良松着领带,看到了桌子上的烟头,“怎么吸这么多?”

他的嗓音比原先哑一些。

“我吸得多了,你就能少吸一点……”

孟鹤堂眼神躲闪,语气却分不清是赌气还是有底气,梨汤舀得快要溢出来。

“孟儿……”

“我以为你不会再这么叫我了。”

这一句,不像电视剧里,生离死别后,心有余悸,对怀里的爱人吐露的委屈。还是执拗。

眼泪在运输的声音。

“你应该相信我的。”

周九良握住孟鹤堂端着梨汤的手,瞬间就落满了滚烫,是眼泪。

“我是不想我在意的人去关心我不在意的人。”

孟鹤堂不再忍住,他趴坐在餐桌上,眼睛抵住自己的手臂,很快就一手潮湿。太委屈了,第一次有意地被冷落,他第一次被周九良惩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孟儿……”

每被这样叫一回,他就会想起那句凌厉的“孟鹤堂”,他会想起自己的不礼貌,自己施加给周九良的难堪和窘迫。而这一切已经发生的事似乎都没办法被解决了。

“你不能……”孟鹤堂说不出完整的话,“等你……等你太痛苦了。”

不能说自己不是故意,周九良还是会心疼。

他想捧起孟鹤堂的脸却有些受阻。孟鹤堂哭肿了脸,眼皮变得更多更深,发际耳蜗都是湿的。

周九良把他搂到贴身,今天的西装上一点烟味也没有,眼泪被吸纳。

被宽厚肩膀安抚,孟鹤堂终于可以抬起来,看看周九良的眼睛,哭腔却还剩很多。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我可能是害怕。”

“你不用害怕啊。”周九良拇指润着孟鹤堂的脸,他的眼睛和嘴角弯着一个最温柔的弧度,目光了含着世界上最可信的东西,笃定得就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来,你相信我吗?”孟鹤堂没有理由怀疑。

又拥了一会儿,孟鹤堂呼吸平缓下来。

“喝汤吧……你生病我都不知道……”

“是我不听你劝,赖我。不过你要是再用这种方法来让我少吸烟,”周九良收拾着烟头,“我……”他一时说不出什么重话,就埋头喝起了汤。

“这汤很咸呀。”

“不会啊,我放的是冰糖,不会和盐搞混啊?”孟鹤堂凑过来尝一口,就只是梨甜味。

“别再掉那么多眼泪了,让我知道你委屈。”

孟鹤堂有一瞬间闪过被逗的愠怒。

“可我不想示弱。”

“大家都会示弱的。”周九良明白孟鹤堂的意思,“惩罚自己就是惩罚对方,我们都不要做这样的事。”

“好……那他们不是去轰趴了吗?你不是没去吗?那么多人,怎么就要你专门去送呢?”

“因为她打扮得久,小姊妹催得急,走得快就把暖瓶给踢了。当时公司就没几个人了。”

“哦,那她男朋友呢?”

“不知道,好像听说在长沙工作吧。”


“她床头的花的绑带为什么和你送我的一样?”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打电话问问她?”周九良佯装掏出手机翻着。

孟鹤堂笑着拍了一下周九良的肩膀。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周九良的耐心让人安稳。

“那……你,你有没有抱她……”

周九良看看手表,假意地笑,“可能吧。”

“哦。”

……

“哎呀逗你的,”周九良起身去撕了几张挂历,是4月1日。“我就是个便宜司机而已。”

孟鹤堂已经不在意,倒是看着挂历出神。

“九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抢着撕挂历,我甚至会定闹钟起来撕,觉得每天都是新鲜的。现在,好几天都没人撕了,是不是,其实一起久了之后,每一天都是平凡的?”

“孟儿,在一起十天的时候呢,一天就是十天的十分之一,可如果在一起一百天,十天才是十分之一。我们的感情,频率是没有变的。如果每一天都平凡,我也希望,是平凡的爱你的一天。”

“好,那我希望,我们每十年都是新鲜的。”




08.

第七夜

四月初,气温意外骤降。孟鹤堂裹着被子指挥着周九良把柜顶刚换完季的大衣扯出来之后还是心有余悸。顶着回寒的风,踩着啪塔啪塔被雨打掉的叶子,买回来好几条毯子和绒被单。

本来是不想出门的,但是他摸摸周九良清一色的暗色格子床单,还是拢紧了外套,陪着一块儿去了。

“是不是有点太厚了?”

一起铺好了床单,套好了被子。孟鹤堂翻身就钻进去抻着胳膊和腿,周九良坐在床侧,颠一颠,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格外软。

“这样才舒服。”

孟鹤堂伸了好几个懒腰,成了一根灵活的秒针。他的脑袋从被子三点钟方向钻出来,正好靠在周九良的腿边。

“多暖和……”他把周九良的手拉进被窝,“我怕冷。”

“抱着我不就好了吗?你冬天倒没说过冷。”

周九良由着他拉着。

刚在一起的时候,周九良一躺进被窝就会被迅速地缠裹住,孟鹤堂的脚尤其冰凉,喜欢往周九良的膝窝钻,周九良也不是暖气片,但没过多久他就不会躲了,好像是本身就预留了让孟鹤堂刮取的温度。

“你瘦了,硌着很痛。”

其实一直都不是完全舒服的,孟鹤堂喜欢柔软的缓冲,但是当他被揽进怀里的时候,很奇怪,他会顾不上一些疼痛,血会流往肌肤相亲的地方,精神会变得温暖而潮湿。他会尝试用发梢去体会周九良嘴唇弯弧的细小力量。

很绒,很软,让他们每夜更能借力,陷得更深,也更疲惫和瘫软。周九良会更加淋漓,不过汗水往往被吸纳了大部分之后,孟鹤堂才能劝动他去浴室。

晨起的时候,周九良经常额角渗汗,怀里的人倒是的确更香甜。

“下午和同事有个聚会。”

“又来!又来!”

脑袋钻到枕头底下,孟鹤堂很不满意。

把水杯搁上桌子,周九良坐到床边,隔着枕头拍拍底下的脑袋,没有回应。

“你一起去。”

枕头维持了几秒表面的平静。

“真的?”

脑袋钻出来,新鲜的空气吸入孟鹤堂被压红的鼻子。

“不好吧,都不熟呢。”

他盘坐起来,毯子还裹在身上,假意地讨一个更坚决的邀请。

“不熟?我那个腿烫伤的女同事前几天刚出院。”

“她难道会到处说我吗?”孟鹤堂的眼睛瞟瞟天花板。

“嗯……宣传力度跟村口的喇叭比估计是差一点。”

“……”

孟鹤堂懊恼的样子,不过已经开始审视今天的周九良。

“你这件polo衫能不能等你六十岁遛鸟的时候配你的大logo皮带再穿呀!”

他扯了扯周九良那件颜色黯淡的条纹polo衫的大领子,顺手就撩起衣摆往上撸,明知道纽扣没解,听见喊疼也不松手,周九良被刮得清醒,脑门也露出来,留下几道红印子。

“前几天给你买的胸口印花那件白t,套件竖纹的衬衫就行了,底下……”孟鹤堂看看周九良还算过得去的牛仔裤,“就这样吧。”

周九良懒懒地换完,干了大事似的瘫坐在床上,衬衫领子还一边耷拉一边竖着。

“我这样行…唉…”

孟鹤堂膝盖软软地倚上周九良的腿,领子被整理好。

“我这样行吗?”——一件粉白蓝拼接连帽夹克。

“或者还是这件?”——一件黑金水洗工装外套。

天使和精灵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对症下蛊,周九良身体里一半蛊毒发作,另一半也看着眼馋。

“就身上这件吧。”

孟鹤堂被环腰抱坐到腿上,他身后,交叠的双手骨节分明。

手腕没有勾住脖子,嘴唇却自然地递上来,小鸡啄米三下是今天早晨的份额。

“一直没有问你,你怎么只有一边的耳洞?”

“情侣的呗……”孟鹤堂舔舔嘴唇。

腰后的力量激增,孟鹤堂弯弯嘴角,算作狡猾得逞。

“本来是两个的。”孟鹤堂捏捏右耳垂,还有一些凹陷。“后来长没了,我怕疼,就没打了。”

“不过……”

耳朵因为目光的聚集开始微微发热。周九良觉得有点不妙。

“你可以把右耳打上,现在天冷,我帮你消毒洗头什么的,几个礼拜就行了,天再热起来就不好弄了……”

孟鹤堂语气雀跃,他跪坐到一侧,开始鼓弄周九良的耳垂。

“嗯…肉是不多,不过够了。”

“没得商量了吗?”

周九良身体没有躲开,由着他捏揉耳垂,还是稍微表达了一下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的无效拒绝。

“嗯,没得商量。”孟鹤堂跳下床,说话声音是伴随着抽屉不断开关的响动。

“啊!找到了!”

孟鹤堂掰开一个小盒子,“我当时买了黑白两个,”孟鹤堂拿出盒里的白贝母耳钉,比对着周九良的耳垂,“嗯……白色不称你,你戴我这个黑色的吧。”他很利落地取下自己的耳钉放进盒子,换上了白色的那枚。


白贝母色很润,孟鹤堂戴上以后,显出了更多的温和。


“走!”孟鹤堂“吧嗒”一声合上了盒子,捏在手里,一手挽起周九良就往门外拉。

“还早呢……”周九良懒懒地穿着鞋子,抬头看着已经蹦出门外的孟鹤堂。

“怎么啦!只有你和你同事的聚会才能算正式行程吗?我们周末约个会怎么啦!”

行啦。系完鞋带的周九良带上门,拍拍小辣椒的肩膀,当作给他降温。

从医院里出来,孟鹤堂手里拎着软膏和消毒用品,盯着周九良的耳垂,兴致勃勃。

周九良倒是谈不上不高兴,不过为了让孟鹤堂少得意一些,他还是控制了冷静的表情。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了,他们想索性跳过午饭,等一顿下午茶。

他们不是东道主却最早到了聚会地点,被服务员引到包间里。

本来就离约定时间很近,他们单独坐了一会儿,就陆续有同事赶到。同事没有对孟鹤堂的出现感到意外,应该是周九良早就打好了招呼,不过目光还是不免在他身上多留一阵,大多是理性商务的男同事,孟鹤堂在这样的圈子里是不常见的。

孟鹤堂向来不会拘谨,他的大方让他的魅力出口洞开,周九良沿着外人的目光侧头看他,孟鹤堂的眼睛朝他闪了一下,继而又轻轻地垂着,眼皮褶皱里有润腻的金属色光泽。

周九良用眼神无声地阻隔了一些不礼貌的赏味,同事们挪一挪眼神,不免落在了周九良的耳垂。表情的调笑累积起来,轻易地变成了玩笑话。周九良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比孟鹤堂想象得要从容。

聚会虽然打着娱乐的名号,实际上还是谈着工作,一堆数据、公司、时间以及乱七八糟的专业名词在孟鹤堂耳边嗡嗡作响,他手撑着脑袋,有些犯困。

不知道这些男人是怎么对这么枯燥乏味的东西乐此不疲的。孟鹤堂只记得自己喝完了一整杯咖啡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周九良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他清醒过来看向的方向,眼神倒也温柔投递,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施加给自由周末的一次伪装会议终于结束。

孟鹤堂揉着眼睛,礼貌道别之后,倚着周九良的胳膊,闭着眼,等着一句不痛不痒的“回家吧”来结束这个原本报以浪漫期望的周末。

“走,咱们吃东西去。”

周九良难得有这么轻快的语气,一下子把孟鹤堂唤醒。

“想吃什么?今天带你钻钻苍蝇馆子。”

“红烧肉吧,最近老想着。”孟鹤堂眼睛虽然来了光,身体还是懒懒地靠着周九良。

下午的聚会除了咖啡,连点象征性的甜品都没有,孟鹤堂肚子咕咕叫,家常小饭馆还开着门的实在是不多了。路走了很多,他们的脚步越来越重。

“哇,你看那个灯牌。”孟鹤堂兴奋地拍着周九良的手臂。“太好玩了吧。费酒!哈哈哈哈哈哈!”

灯牌上原本写着“进店免费送酒”,应该是过了优惠时间了,老板直接把“免”和“送”用黑笔抹掉,变成了“进店费酒”。

周九良也被逗笑,“那就这家吧。”

结果刚到门口,玻璃上就贴着纸条,上面写着“本店不做红烧肉。”

“太邪门了吧,不是,为什么啊!”

“进去看看。”周九良倒饶有兴味。

坐定,店里只有他们和老板三个人。

“老板,你们家为什么不做红烧肉?”

“不为啥,就是不愿意做。”

老板语气倒也不凶,是个憨厚的大哥,“没红烧肉就不行呀?红烧肘子不也好吃。”

“行,那就来一份酱肘子,再来一份白灼虾,然后炒两个蔬菜就行。”

老板招呼着去了后厨。

孟鹤堂暗暗地拧一把周九良的大腿,“你对替代品就这么容易妥协吗?”

周九良挑眉拍了拍孟鹤堂对自己行完刑的手,起身拿了一罐啤酒,“我耳朵怎么感觉热热的。”

“嗯…是正常的。诶,刚打完耳洞不能喝酒!”

“人家都写着进店费酒了,反正也没开车,喝一点儿没事。”

周九良把大半罐倒进了孟鹤堂杯子里,只给自己剩了小半杯。

趁着沫儿还没消,两个人碰了碰杯。

菜上得飞快,周九良去后厨洗了洗手,顺便端了两晚米饭出来。

他挽了挽袖子,开始腾出手来剥虾,剥好的虾肉先放进小碟子里,孟鹤堂刚开始吃得认真没顾得上看他,等到虾肉摞起来,才被吸引了目光。

“这是要干嘛呀?”

孟鹤堂舌头剥着虾壳,说话不大清楚。

“等会儿,你先吃你的。”

孟鹤堂好奇心被提上来,他盯着周九良的手指不放,隔几秒还偷看一眼他的专注。

最后一只虾落到碟子里的时候,周九良舒一口气,拎着腥腥的手,用手肘拄一下孟鹤堂的肩膀,“别偷吃啊。”又往后厨去。

“这家伙不会是想自己剥完了一口吞吧!”孟鹤堂的筷子抵着舌尖。

周九良很快就在对面坐下,他拿过一只空碗,把虾仁全部倒进去,又用酱肘子的汤汁和米饭一起拌好了,盛到虾仁碗里,压得很实,之后全部扣在碟子上,碗揭开,底下就是一份虾仁盖浇饭。

他把碟子推到看得出神的孟鹤堂跟前,“吃吧。”

孟鹤堂撇嘴笑一笑,用勺子捣松米饭,“跟喂猫似的。”说着就咯吱咯吱嚼着一口。

“酱肘子如果知道你把它当红烧肉的替身也会不高兴的。”周九良擦擦孟鹤堂的嘴巴,笑意很浓。

吃饱喝足。

“逛逛,消消食。”

人行道上,两个人各自踢着一块小石子儿,中间弄混过几回。踢着踢着,只剩下一块,两个人抢着踢,难免脚痛,到最后一块都不剩了,才消停下来。

抬头,碰上一家鸭脖店。

“买点鸭脖吧?回去看电视吃,刚才的饭有点甜了。”

周九良掏出手机,摁了几下,屏幕都不亮。“……可能是刚才找饭馆开导航,电用光了。”

孟鹤堂也看了一眼电量,“我靠!百分之五!都怪你那个破聚会那么长,我也玩没电了。”

“赶紧排队去。”孟鹤堂推着周九良往贩卖窗口走。

前面人倒是不多,只不过今天赶上了会员推荐,关注公众号,用会员付款方式可以打八折,前面悠哉着的顾客任由店员鼓弄着手机,购买时间被拉长了好几倍。

等轮到孟鹤堂的时候,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

“先生,我们这里有……”

孟鹤堂打开了普通付款码,“不用了谢谢,快扫我!快扫我!”

“滴”,孟鹤堂拿到终于一盒鸭脖,手机也应声关机。

周九良抱着手臂站在队伍旁边看得好笑。

“快走吧,去租个充电宝。”孟鹤堂揽上周九良。

“诶,别急。”周九良摸了摸裤口袋,掏出了几个硬币。“坐公交吧。”

“行。”孟鹤堂无所谓。

他们很少一起坐公交,出门要么就开车,累的话就打车。

车里很空,他们找了后排的两个座位。入夜外面温度不高,车里开空调,里侧玻璃窗结着一层小水珠,很完整的一面,靠窗的孟鹤堂忍不住上手画起来。

起初没有目的地乱画,突发奇想,拉着周九良玩起了井字棋,他把棋盘画好,落个圈儿之后就肘一肘周九良。

几盘下来,周九良就知道孟鹤堂是知道井字棋诀窍的,又抢着先下,就故意放水让他赢,一面很快就画满了。“换个位置再下嘛。”孟鹤堂正在兴头上。

“不下了,歇会儿。”

孟鹤堂被拒绝得不情愿,无奈又坐在靠窗,周九良膝盖顶住前座拦着,也出不去。他下巴搁在前座靠背上,跟着车厢一起上下颠着,慢慢困得闭上了眼睛。

在川流不息之中,周九良的目光落在孟鹤堂的后背上,恍惚在降临。他感觉眼前的人被雾化了,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可以是任何一个角色,陌生人或者爱人,当时间被无限拉长,角色也会循环着转换,此刻的见证者太少了,什么也可以失去,什么也可以忘记,过客名册越来越模糊,遗忘是人类生来就存在的自我保护基因。

孟鹤堂突然尖锐地叫了一声,“我的舌头……”他摊着舌头给周九良看,车太颠了,被自己咬破了,血在渗出来。

“快含着别说话了。”周九良把他的脑袋从靠背上捞进怀里。

吮到不再渗血了,孟鹤堂又开口,“现在是哪站了。”

车上报站的广播出了点延时故障,周九良往穿窗外一看。“坐过了。”

“嗯?”

孟鹤堂打了个挺想从怀里挣脱坐直,周九良的手臂就像过山车的保护杆把他锁得不能动弹。

“下一站下车就行了。丢不了。”

周九良的胸膛不是未被开垦过的陆地,但特有的温暖宽厚胜过了原本荒芜。

下车地点离家不远,天色照理已经很晚了,居然广场上还有大妈在跳舞,孟鹤堂一时移不开眼,索性在路边台阶上坐下来,打开那盒鸭脖啃起来。

周九良安静地陪在身边,或许是风太冷,鸭脖太辣,孟鹤堂不自知地掉眼泪,没有手擦,就往周九良的手臂上靠,任它们洇在他的袖子上。

“怎么了?情歌太感人了?”周九良冷冷地。

广场舞的背景音乐里,循环着那句“找个好人就嫁了吧,虽然不是我心里话。”

“屁啊!”孟鹤堂吮吮手指站起来,“回家!”

这次约会虽然称不上浪漫,倒也少见,孟鹤堂不认为这有什么狼狈,似乎和周九良在一起,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不知道是真的被解决了,还是陪伴让孟鹤堂降低了对周围其他事物的需要,变得更容易满足。

孟鹤堂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浴帽。“你怎么什么都带来了。”周九良光着上身由着孟鹤堂帮他戴上,嘴里问着。

“过日子嘛。”孟鹤堂扣一扣浴帽的松紧带边沿,忍不住发笑,他拍了拍周九良的肩膀,“进去吧,等会我进来帮你洗头。当心着点。”

花洒的水浇在塑料浴帽上,有“簌簌”的声音。

“孟儿,好了。”

孟鹤堂进了雾气缭绕的浴室,安排周九良坐上铺着毛巾的浴缸沿。挤了一些洗发膏在手上,仔细地抹在发顶,为了不让泡沫碰到耳垂,他动作很温柔。

“行了吗?”

周九良闷吭一声。

“慢点儿,去洗脸池。”

花洒的水有些烫,清洗发根的时候,周九良皱着脖子,孟鹤堂知道他那里怕痒,故意动着手腕,水流变得更加不能琢磨。周九良的手也贴上了穿着单薄的孟鹤堂来反抗。

“好了不闹了,千万不能沾水。”孟鹤堂喉咙的笑意还没有褪。

他展开一块干燥的浴巾,熟悉的带着阳光的香味也被展开,盖住了周九良的头发,孟鹤堂先摁一摁,把水吸掉一些,再仔细地摩擦起来,吹风机没有响多久。“你出去吧,我洗完来给你消毒。”

孟鹤堂穿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周九良还乖乖地坐在床边看书。

孟鹤堂把装着工具的塑料袋扔上床,自己跪着挪了两下,到了周九良右手边。

他很熟练,棉签沾了双氧水在钢针周围涂抹着,呼吸很均匀地落在周九良的颈窝。牙膏和口腔的味道,洗发膏和柔顺剂的味道,耳垂凉凉的痒痒的,周九良庆幸今晚多少还蓄着一些体力。

消毒用品都被收起来,周九良随手拿起塑料袋里一管药膏,“红霉素软膏?”他辨着昏暗的卧室灯光念出来。

“等换耳钉的时候,消炎用的……你干嘛……”周九良拧开了盖子,将软膏挤在指尖,踢了拖鞋把塑料袋扔下床。

“润滑剂抽屉里还剩呢……”

刚才咬破了舌头,现在说话还有些模糊。

“反正消炎嘛,防患未然,一举两得。”周九良腔调开始变得流氓起来,虽然有些不齿,却是某些夜晚必不可少的调剂。


防患未然的言外之意就是很快就会“已然”,周九良今晚伴着两个人的喘息节奏,把柔软的床铺当作战场一般。

他知道永远温柔无法满足孟鹤堂,极致的快感往往伴随疼痛。

人类在深夜往往变得简单,有时候只期待一个互相取悦身体的伴侣。

学会取悦自己的身体是聪明的本领。

今夜必然会有比以往更多的汗水掺一些眼泪蒸发,弥散,在这个两个年轻男人共处的房间。他们或许会忘记这千篇一律的淋漓厮磨,这一夜,他们的身体记得彼此的轮廓,不仅记得,甚至努力相融,契合,互为边界线,既而驻守。说来也轻易,说来也珍贵。


09.
第八夜

“孟儿,你把眼镜摘下来再躺着,硌得我腿疼。”

“拿下来还怎么看电视?”

“这种婆婆妈妈连续剧听听声音不就好了。”

一声稍重一些的呼吸声之后,孟鹤堂侧躺着摘下眼镜,再看电视又觉得没意思了。他坐起来,不面对什么。

周九良放下手里的建筑读物,“怎么不躺了?”

“再躺会儿你腿瘸了。”

“……” 哪有那么多闷气可生?周九良摇摇头,“没事,整个轮椅就行。”他压一压孟鹤堂的身子,让他平躺下来,后脑勺垫在自己大腿上。他低头看他,没有要到对视。

“孟儿,你有苹果肌诶。”

“你没有啊?”

“你的比我大。”

“对啊,不好看。”

周九良上手摸一摸,“是真的比我大诶。”

“所以说很不好看啊。”

“怎么会这样呢?”

“天生的啊!有些人天生就不好看啊!”

周九良若有所悟地拿起手边那本杂志,腿上轻得很突然,遥控器被重重地搁上茶几,伴随着电视熄屏的声音。

从前是惊喜于木讷丛里的一点灵犀,如今总要从很多知你意里把偏失的挖出来,当然不能放在一起说。

感情总是由奢入俭难。

“孟儿,你来一下……”

周九良喊得有些急切,孟鹤堂拖鞋踢踏踢踏的。打开浴室的门,周九良被水迷住的眼睛因为还没抵上毛巾,还是紧闭着。手在摸索。

孟鹤堂把干毛巾递过去,周九良握到以后,准备擦向耳垂。

“诶。”孟鹤堂停住他的手,拿回毛巾,“先擦眼睛,怎么又自己洗上头了,不是让你要洗就叫我吗?”

孟鹤堂的语气和手上的力量却不相符,揾干,周九良睁开眼睛。“……我刚叫了你两声,你好像不愿意理我,我以为你又哪里生气了。”

“没有……”的确不具体,没办法说清。“洗好了吗?出来我再帮你处理一下。”

“好。”

周九良被带到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搁着的东西很熟悉。

棉签擦一擦耳垂,再消毒,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天,周九良的耳朵已经有一些记忆。

“再过几天,就可以换耳钉了。”

“好。”周九良往床边走,孟鹤堂收拾好了茶几,捏捏后颈打开了电脑。

“你还不睡吗?”

“对,赶个稿。”

键盘声音也不闹人,反倒催眠。孟鹤堂躺上床的时候,台灯亮了一下,周九良眼睛也睁不全。

“我朋友刚发信息让我去长沙玩两天,我刚赶完稿子,又是周末,正好有时间,陪我一起去吧。”

具体的事情没有听仔细,光是听到了要占用周末时间,“明天有个会……加班……”周九良伴着哈欠说。

“我都陪你同事一起无聊聚餐几次了?你怎么总是没有时间呢?”

周九良翻了个身,不知痛痒地发出几声懒懒的鼻音,只留了背影,被子缩到了床的中间。孟鹤堂靠着床头软垫,赌气扯几下被子,被压得很实,扯不动。五月份了,也冷不到哪里去,生气也让身体更热一点,不去橱里拿毯子,孟鹤堂躺下去的时候,身体用力砸几下床板,除了腰有些痛,没有激起什么。背对着背,被子连肚子都拢不到,孟鹤堂不知道暗地里踢了几脚,终于身后有一些松动,囫囵可以盖个身体。电脑盯久,眼皮早就很累了。

早晨清醒的时候,整个屋子就只有周九良一个人。

先是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这让周九良很烦躁,半年以来,没有几个像这样的早晨。耳垂有些异样,周九良用手摸,耳针不知所踪,手在被子里拍几下,没有硬物,他把被子掀开,手机在信息提示铃响的过程中掉到了地上。枕头也被暴力对待,终于把床缝里的耳针找到。

几乎是翻下床,周九良捡了手机,晨起的低血糖,头有些眩晕,拖鞋也摸不见,光脚踢到了桌腿,有点糟糕。

“十点半的火车,不能来就算了。”

周九良感到了逼迫,他按下锁屏的力气有些重,手机先被搁起来不管。耳针对他来说太细小,在掌心捻几下才被捏住。刚才一下,脚趾不可避免会出瘀血。他稍稍聚力在另一只脚上,还是没有穿鞋,去卫生间找镜子。

针掉下来似乎是有一段时间,耳洞的肉又长连在一起,周九良扯得耳垂通红,让它崩紧,手指摁着针尾向里面推,卫生间瓷砖留了水渍,本来也是冷,让脚底很不悦。耳垂冒出了血珠,肉还是没有被刺穿。

中指聚的血珠最多,周九良没有想太多,就含进嘴里,不完全是吮血,更多的,是用牙齿刮着指纹,很麻木的动作。

再过几天就可以戴耳钉了。

即便这些天他们关系并不是很密切,昨天孟鹤堂说这句话的语气,依然很新鲜活泼,让昨晚摸不透处境的周九良有了短暂的安慰。

放到现在来回想,让周九良更加烦闷。

耳针被扔上洗手台,旋了几下就掉到台子下面,不好找,周九良也不想找了。

随便地洗漱。周九良穿袜子的时候,蛮力把裂开的脚趾甲扯下来,撕到趾甲侧比较深的地方,没有出血,有嘶嘶的疼痛。

今天连领带都没有系,开车到了公司,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不是开会吗?”

周九良在同事群里发了消息。

“哥们你没看短信吗?早上刚发的,取消了,换到周日晚上。”

早晨的公事短信和孟鹤堂的短信是前后脚,看了那条心烦意乱,就没有再翻手机。

“知道了。”

现在还没到九点,周九良没有马上做决定。不顺心的事太多,他想,顺水推舟地给孟鹤堂泼盆冷水也不是什么大错,至少理由是客观的,不能说是故意。但他的确是故意的。

在办公桌前坐了几分钟。他觉得自己还是要输了。他拿了外套出门。

没有开车,如果没有车位,无疑是累赘。地铁是来得及的。

结果到了是买票口拥堵,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游客。排到中间的时候,他还是退出来。打车吧,光谷为了修地铁,转盘的路况很乱,他一路跑得很累,向司机描述更累。汗渍得后背衬衫几乎透明,约的车终于从路口晃过来。

出租车过江的时候,因为初夏的太阳,江面是刺眼的金色粼光,速度很快,斜亘的大桥吊栏也变得杂乱晃眼。周九良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过江,他都这么窘迫。虽然是为了同一个人,却是由主动转为被动,也不能说全然被动。他突然因为自己的烦闷对孟鹤堂有了些许抱歉的心情。孟鹤堂没有变化,至少是客观上。几个月前,周九良冒着冬夜的风,心尚且热得勃勃地跳,现在却是没有缘由地倦怠起来,他也敦促自己,收效甚微。

过分紧迫,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五十八分了,又是跑错了几个岔路的狂奔。好在火车站人不多,但是他不知道票有没有取,身份证摁上去,没有信息。耽搁的都是时间。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几点的车次。

“你上车了吗?”周九良蹲在地上,尽量平稳着喘息。

“嗯。九点五十六就发车了。你好好加班吧。”

候车大厅里不断地响着车次广播,周九良把手掌盖着手机话筒。

“怎么了,你那里怎么这么吵?”

“没什么,那就挂了吧。”周九良没有力气支撑一些变化与解释。

“随你。”

他知道孟鹤堂不开心,但他也不想听见这藏着隐约威胁的字眼。

电话被如愿挂了。

随后就是很长时间的地铁,回到公司,回到家里。袜子混了血和伤口粘在一起,就先不脱,周九良就这样躺一会儿,脚捂得不透气,他用另一只脚蹬下了袜子,还是可以忍受的疼痛。一路跑得很猛的结果就是,他在候车大厅里干呕了好几次,因为没有什么可吐,只剩胃酸,回了家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胸口仍然堵得难受。

交给睡眠吧。

三点半,全身发烫地醒了,在傍晚醒过来,被抛弃感是极其强烈的。手机有消息,不是很关痛痒,草草回了,又呆呆地坐着。是身体浮肿的感觉,就算看不见,也能觉得自己目光可憎,是捶打出去的目光。

周九良又躺回去,不得已,因为很累。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梦,他觉得半年来,孟鹤堂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岛屿,即便沉陷也带不给生活大节奏这股海水太多的波澜。半年还是很短。还是完全可以交付给多年后一个尴尬简单的笑谈。

只是一次简单的外出,周九良觉得自己不能想那么多。带着这些细微的伤口,他冲了个澡,这次不用担心弄湿耳垂了,轻松只是虚假繁荣。

吃外卖的时候,他看到了孟鹤堂中午发的朋友圈,两张车票,背景模糊,是在出发前拍的。他真的很失望吧,周九良这样想。

手边的工作突然变得无从下手可有可无起来,他甚至记不得孟鹤堂在家的夜晚,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

仿佛是一场驾轻就熟的较量,几乎没有交流的一天也被捱过去。

周日,周九良醒得不早,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往公司去,一个下午都在处理昨晚被搁置的工作。晚一些的时候,同事们也都到齐了。

餐厅里,他举着手机,孟鹤堂又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图片里,在一个饭馆的桌上,两副餐具,两个人的量。

“看什么呢?九良?”

同事走到他身边,没被发觉。周九良仓促地摁下锁屏键,端起筷子。

“没什么。”

“小孟他病啦?”

“什么?”

“你刚看的那条朋友圈,是小孟发的吗?”

“是,怎么了,什么病了?”

“没什么,我就是看他的手背上有个打完点滴的胶布,没事就好。”

同事以为不管怎么样,周九良肯定比自己更关心孟鹤堂吧。

周九良搁下筷子,脚步是别人不解的急促。

电话那边只有很久的铃声和之后的提示音。

试了五六次,终于有人声,是一个有口音的阿姨。

“喂?你是谁?”

“啊呀,我跟你说,这个男孩子现在晕倒在我们店里,你快来接他一下吧。”

“什么晕倒?他怎么了?他朋友呢?”

“朋友?他一直是一个人啊……”

“是长沙的什么地方?”

“什么长沙啊,这里是武汉啊。”

为什么又要游戏他自己呢?孟鹤堂?周九良平整了一下思绪,“好,您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来。”

是一家离家很近的餐馆,周九良还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是这样。

他是隔着门从桌下的缝隙里看到孟鹤堂,两张椅子拼成了一个小台面,他就躺在上面,唇色是灰白的,周围有的是注意他的人,没有的是关切他的人。

抱起来,孟鹤堂还是有一些清醒的。他说:

“还没买单。”

“吃的还要吗?”周九良往怀里问,已经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了。

“服务员,买单,麻烦打包一下。”

为什么要买两个人份的饭,为什么会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在长沙而还在武汉。孟鹤堂你到底在搞什么。

周九良知道这些问题问了也无果,况且他也不忍心。

提了打包袋,开车去到最近的医院。孟鹤堂一步也走不了,像是一只动物,痛到什么也顾不上,他只搭到床沿就瘫软,是被扯到中间,两条腿是弯曲起来,放不平,他现在所能做的一切只为了减轻疼痛。

畏光,他用不打吊针的胳膊挡住眼睛。嘴唇仍然没有润色,起皮严重。

药物当然会有用。周九良等了很久,中间询问了护士,说是胃痛,半小时以后,孟鹤堂有了说话的力气。

“还痛吗?”

周九良想要扶他坐起来。

“好一点,你别动我,胃痛一点也不能动。”

周九良把手缩回去。“怎么会这样?”

孟鹤堂没有回答,未名的眼泪弄湿了耳廓。

“你去哪里了?”

周九良松了语气,他贴床坐着,尽量不引起什么震颤。

“长沙……”孟鹤堂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周九良想要的,“刚下火车就买了回来的票。”

周九良用手温一温孟鹤堂打着点滴的手背,这是一句无声的“然后呢”。

“回来的时候很晚了,我想你睡了。而且,我也不想告诉你。我去东湖了,吹了一晚上的风。早晨觉得头很晕,路上买了一杯豆浆喝,我去了小诊所量了体温,有些发烧,我就在那里挂点了水,是坐着的,挂到一半,胃就开始特别疼,吐了好几回,他们把我挪到一张床上,给我换了药水,还用了理疗仪器。我刚开始以为是我自己胃炎犯了,那个诊所医生一直在说是豆浆的问题,让我这几个月都别喝豆浆了。我就越来越觉得,是他们用药太猛的副作用。我躺了很久,醒了睡,睡了醒,才感觉好一点。付账的时候,治胃的药水和理疗仪器,都要收费。”

远比自己想象得要荒唐。“然后呢,不是好了吗?为什么到了餐馆又发作了。”

“那个药让我嘴巴里特别特别苦,我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其实走到一半,我就又疼起来,随便找了一家餐馆,他们先上了一碗汤,我喝了,嘴里好受一点,胃又绞痛起来。”

“所以你但凡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也要骗我是吗?”

孟鹤堂眉头皱起来,眼角垂着,他看着周九良,试图软化他语气的锐度,眼泪渍得枕头很湿。“你怎么想起来找我。”

“瞒着我,让我愧疚,让我痛苦,你一个人承受孤独,承担危险,你到底要用这些去换什么?你是很擅长惩罚我,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独善其身?还是说,孟鹤堂,你找不到我别的弱点了,只能用伤害你自己这种伎俩?”

孟鹤堂眼神的无措,是软化周九良的好武器。

“没有陪你,到了车站也不告诉你,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不联系你,让你失望,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搞不懂我自己,我搞不懂你。”

两个年轻人,在病房里沉默。

“想吃饭吗?”

“不能。”

胃炎,除了平躺着,任何一点动作,都会导致等量的疼痛。

“那我吃了,我想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也是想和我吃的吧。”

周九良的温和来得也很骤然,他解着塑料袋,孟鹤堂喜欢听这些窸窸窣窣,还有饭盒被打开的声音。委屈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睡得安心一些。

吊瓶打完了,到了后半夜。孟鹤堂精神恢复一些。

“你的耳洞怎么了?”

“哦,掉了,我不会弄。下次再去打吧。”

“……我给你消毒这么多天了,大概明天就可以换耳钉了……九良你知道吗?很多事,的确可以后来被弥补。可是,我等不到你的时候的难过,它就是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很不公平,那个时候的我,会永远难过。”

感情里的蜜意的确会抹不匀,对某些时刻总是不公。

周九良没有再说什么,他想想三个月纪念日,他和花店老板软磨硬泡才压上身份证要来一把小花,电梯坏了,他爬楼梯,汗很快冷了,在门口喘了很久,才插了钥匙开门。他想想自己怎么跟关系也不算好的女同事和完全陌生的她的男友解释孟鹤堂冲动的行为,解释之后的讨要垫付的医药费又更加难以启齿。

这些已经过去的事,也让周九良灰心和难堪。他没有想过要回头看,他以为和孟鹤堂在一起的日子,会是永远迎接未知的。

回家的一路都很沉默,他尽力稳住手臂的力气,用手肘抵开被子,把孟鹤堂放稳在床上。伤口渗的血少了,新换的袜子脱下来也少一点牵连。

哪些伤口会终于愈合,哪些不会呢?


10.
第九夜

孟鹤堂那次在床上躺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途因为嘴里苦味难忍,喝了一口粥,又多换了几个小时的疼痛,过分细碎,加上原本的低烧热度还在,意识一直不太清楚。

周九良请了一天假来照顾他,但其实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照顾,连热水都不用倒。也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工作。间隙里他会去床边,询问一下孟鹤堂能不能吃得下东西,答案总是一声没有什么力气的“不用”,或者是摇头。

情爱的颓弛,往往是悄无声息,无孔不入。是即便对视,激素也没有太大的起伏,是身体也不会期待时刻触碰和交叠。因为似乎都是生理本能,所以总是很自然,不容置疑地发生,但不是同步的,一方只能靠另一方的反馈,被动接受。

周一晚上的时候,孟鹤堂已经可以清醒着玩玩手机,很久没有吃东西,他却一直在看吃播视频。

“不馋吗?”

周九良听着“呲溜呲溜”的嗦粉声音,到床边坐下。

“看他们吃,我感觉也饱了。”

孟鹤堂两只手抱着手机,食指上的戒指又显眼起来。

那个刻着“Z”的戒指没有因为他们越来越安稳的关系而摘下来。起初周九良不问清是为了尊重,也因为问太多次会显得自己太拘小节,久了以后,就真的没太在意过。最近,疑影又开始浮上来。

“你的,那个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九良尽量让语气不经意一点,却实在昭然若揭,孟鹤堂看得认真,有些没反应过来。“嗯?”他又循着周九良的目光扫一眼自己的左手,“哎,没什么,刻着玩的。”

“你以前说……”

“什么?我就是随便戴的,最近手指有点发肿,摘下来也费劲,就随它去吧。”

时间把感情磨得,神秘感和隐瞒殊途同归。

周九良心里闷闷的,但也没有精力和危险对抗。

“粥还剩吗?”孟鹤堂自己坐起来。

周九良回神,“噢,有的,一直给你温着。配什么吃?我买了几瓶玫瑰腐乳,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想吃。”

“是想吃的。但是现在,我怕太刺激胃了……你给我放勺糖拌一拌吧。”

周九良听着就去做,他舀了一勺糖,捣得很仔细,因为粥只是温温的,有些难化开,如果碗底留着糖粒就不会好吃。勺底靠一靠下唇,试着甜度,不腻。他端到床边,“喂你吗?”

“不用了……”孟鹤堂伸手来接,新的针眼靠近腕侧,因为那里骨头凸起的原因,有些淤紫。

“我来吧。”周九良向自己身侧收一收粥碗。

瓷器的碰撞,有时候清脆,有时候因为粥做了缓冲,声音钝一些。

温柔是没有什么变化,不知道把这些行动称为习惯是冷一点还是热一点的说法。

粥碗见底了,没有糖渣。孟鹤堂看看周九良,又瞥向别的地方阖几下眼睛,好像是为了化解湿润。

“这个勺子好深,我一口都够不到底。”

孟鹤堂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周九良已经横着勺子,把剩在里面的一点点粥抿掉。

“还吃吗?”勺子轮廓难免在周九良的唇边印一点粥渍。

很久没有单纯地为了亲吻而亲吻了。孟鹤堂的睫毛潮潮地,扫在周九良的脸颊上。孟鹤堂的口腔和气息都带着药气,苦倒不明显,似乎是消毒水的清冷味道,交换过后,温和很多,就像融糖的粥,搅动之下,甜度变得均匀。孟鹤堂把肩颈勾得很近,烟草味还是有零星半点,周九良把冷气温度打得很高,又刚在厨房呆过,颈后是潮腻的,凉凉的一片,使得孟鹤堂微烧的额头不自觉地倚靠。周九良一只手端着粥碗,小鱼际因为长时间改图纸,有茧,他用那里磨着孟鹤堂的后背,因为穿得单薄,孟鹤堂几乎能感受到茧的纹路。

吻得很久,似乎又不只是为了亲吻而亲吻。他们都说不清原因。

用掉了不少力气,周九良洗一个碗的时间,孟鹤堂又睡着了。

第二天,周九良还是歇了半天,孟鹤堂可以下床佝一点背走动了,一直催周九良快去上班。

中午,盛好了粥的孟鹤堂在和玫瑰腐乳的盖子较劲的时候,周九良轻易递过来一副腕力。

孟鹤堂用筷子尖蘸了点腐乳汁牙齿咬着轻轻地嘬,“还好你没走。”他眼睛弯弯的,声音也有笑意。

“嗯,走了。”

周九良最近的心情,转变得微妙,或许源于孟鹤堂的身份于他而言变化了。从情侣到伴侣,他们的生活从分享到共渡,每一步都契合得很好,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容不下孟鹤堂一点点的莫测了,就像是去向未来通道里的路障,是他的心里的倒刺。他的占有,他几乎已经想在孟鹤堂身上打下烙印,而这些天,孟鹤堂的仍然游戏阻止了烙印安家,侵犯了周九良越来越陷入的深情,他其实是想跟孟鹤堂说,自己已经变化了,不要再用从前的相处办法。但是他因为反馈匮乏,一切都显得无力,周九良有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感,他正落入一个保护自己和付出自己的怪圈中,这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自然而然地,被沉浸在另一个爱意节奏中的伴侣忽视了。所以每一句对话,都似乎不得要领,这些不得要领又完全被他一个人单独承受,这些微小的,催生了周九良单方面的躁郁。

这时候,其实最需要的或许是,一次倾吐,一方说:“你听我说,我真的很爱你,我已经没有办法描述出来了,我可以把过往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也同样坦诚好吗?”

周九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或许他怕孟鹤堂只是敲着键盘,脑海里还是自己剧本的事,回应得很慢,看似是思考,实则是不在意,来一句:“中邪啦?”抑或回自己一个不痛不痒的吻,他要的不是这些,甚至是恐惧这些。

所以周九良能做的只有,履行自己做伴侣的义务,之后一段时间的生活,他变得礼貌而敬远,孟鹤堂似乎没有改变,而周九良几乎接连几天处在崩溃的边缘,迎接的是一场正向还是反向的爆发呢?悬而未决。

盛夏真正来到了。又是一个周末,孟鹤堂罕见地去了公司。回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吉他。

“新买的吗?你要学吗?”周九良接过来,勒住肩膀的带子已经被汗湿了。

“没,我回家拿了一趟。我弹了快十年了。”

“你从来没说过……”又答错了,周九良心微弱地沉了一沉。

“你不也没问过嘛。”孟鹤堂拉开琴包的拉链,“常有新鲜的我,不是更好吗?”他轻撞周九良的肩膀仍然俏皮。

虽然手生了,但练了几首,的确听出有底子的感觉。周九良在房里工作听着也很适宜。

他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孟鹤堂的手臂被灯光映得更温润,肌肉线都很柔和,轻声哼唱的时候,他的目光是空远的,很干净。

周九良久违地松动了一些难言的屏障,他走向孟鹤堂,想靠上他的皮肤休憩,但琴弦上晃动的光亮进入周九良视线的时候,他脑海的轰响,心脏的骤停,预示着一场如果不是糟糕至少也是躲无可躲的天翻地覆。

拨片很熟悉,周九良重复地确认,的确刻着一个交缠着的ZS符号。Z是他自己,S是他的前女友沈渠,当年为了这个礼物,他也耗费了不少的心力。

周九良就是这样,心里越是繁杂,越是不动声色,容易给自己留下隐在暗处的伤口。

“傻站着干嘛?”

孟鹤堂把琴放上沙发,透一透t恤路过周九良,“弹了这么一会儿,我背都湿透了,去洗个澡哈。”

周九良差点忘记给一个正常的回应,好在孟鹤堂没有怀疑什么。

茶几上摆着电脑,是谱子,周九良呆呆地看着,事情趋于确凿的速度快得让他难以接受,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被很大程度地高估。

一个备注“老渠”的对话框弹出来,“那就明晚见,谢谢啦,老孟。”

周九良从来不喜欢窥视,这一次是鬼使神差。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很久,翻到了那个列表末尾的沈渠,好像都不用比对,周九良其实早就有答案。

电脑屏上的聊天记录其实很简短。周九良吃力地看了很久,每一句都是武器,过于凶猛地撞击就会致死,只能慢慢地,慢慢地。



上午8:15
“老孟,你今天有空来我这儿一趟,卓正的酒吧快开业了,请你过来帮个忙。”
“行。”



下午18:56
“今天我去都没看到卓正,你们最近怎么样呀?”
“他去酒吧做最后的准备了。能怎么样呀,凑活了呗,你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看来帅哥也有走眼的时候。”
“得了吧,我看你挺开心的。”
“不说这个,你和周九良呢?”
“也还好吧。挺晚了,我洗个澡睡了。”

周九良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掩饰让孟鹤堂依然没有察觉的了,或许只是归功于孟鹤堂太累。

几乎无眠的一夜,一些没有留意过的,留意过却因为当时的安稳而忽视的所有的所有,都像潮水横涨,他没有意识到,这些暗流从一开始就在地下涌动。

从不知道是否可以被称为邂逅的邂逅开始,冰块和酒,没有来历的钥匙,老熟人装作陌生人的照面,那50支花语为“邂逅不期而遇”的玫瑰,拨片,还有,至今仍旧未解,孟鹤堂永远闪烁其词的那枚戒指,是一场伪装的巧合,很多深情变得极为讽刺。

几乎是这段感情的从头到尾,聊天记录鞭打周九良的思绪。他不得不往最阴暗的地方去想。太多的欺骗了,明的暗的,周九良怀疑这半年来是否有过理性和思考的能力。

占的最多的想法,就是自己的生活被最亲密的人展览了。自己一直都是猎物,不,是失去了天性是马戏团被驯养的用于表演的动物,自己在透明橱窗里,蠢态毕露。身旁的人睡得依然安稳,是啊,他是熟稔的猎手,自己没有逃脱或许只是为他添一点可有可无的功勋,他或许最终会善待俘虏的,意外地发现端倪与陷阱到底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第二天,周九良照常去上班。他什么都做不下去,眼睛被电脑荧幕恍得眼前所有图像开始重叠。

他提早走了。他记得酒吧的名字。

一年多了,沈渠没有什么变化。周九良的到访很冒昧,过分尴尬的关系,让交谈并不流畅。

“你和孟鹤堂早就认识?”

“对,他跟你说了?”

“……是。”

沈渠看上去有一些惊讶,但并非完全意料之外的样子。

“卓正和孟儿是什么关系?”

“前任呗,这他倒没跟你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周九良,这种事好像你去问他比较方便吧。”

“他老跟我打马虎眼。”这些牙缝里挤出来的俏皮话,说到底是为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你没什么事儿那我进去了。”

“我来找你……别告诉他,怕他不高兴。”

周九良惊异自己的沉着,这种时候,胡言乱语也信手拈来了。

这一条路有很多酒吧,他随便进了一个,几乎还没有客人,他赶在人声喧杂之前闷闷地灌了几杯。

回到家里的时候,屋子还是空的,和预想的一样。

他推算着时间,他冷静得可怕。

孟鹤堂回来了,沈渠很守信,这让周九良多少有些意外,自己竟然并非完全处于被摆弄的境地,不过,这或许是什么新鲜的玩法吧,留给玩物余地,让他自以为自由地苟且。

“Z是谁。”

“这个月问这个问题的机会你已经用光咯!”

几乎是一瞬间。周九良决意冲向孟鹤堂,把他推到洗手台前,肥皂粗暴地在孟鹤堂食指摩擦,皂屑残存在戒指甚至指甲缝里,皂体很快地有了很深的凹陷,周九良攥住戒指,孟鹤堂的抵抗全不作数,他的眼神烧着孟鹤堂,“卓正是谁?”孟鹤堂不笨,他一下子失力地顺从,伴随着骨节响动,戒指脱开了孟鹤堂的手指,同时也从周九良的手里滑落,在洗脸池里旋了几下,掉进了下水道。

孟鹤堂的眼泪,无声无息。他很快蹲下身体,拔开了与洗脸池连接的管子,他知道是来不及的了,他还是用自己被攥得通红的手指伸进管子里试图阻止,结果变得不重要,他仿佛是很看重这个争取的过程。很狼狈,管道内壁有很多积累的味道不好的污泥,他瘫坐在地上,流着眼泪做着这件真正激怒周九良的事。

他被周九良拉扯起来,连同脏污的手,他被压上窗台,周九良什么都没有给他,爱抚或者亲吻,却是面对着他,衣服也没有褪去,两个人都没有,周九良的领带甚至没有松动,仿照着廉价的快餐性爱。

润滑剂用得很足,避孕套也罕有地按部就班。这样让他搜刮掉对于孟鹤堂的任何抱歉,他不咬破他的嘴唇,不让他流血,抹杀一切不必要的肌肤相亲与身体交流。

孟鹤堂受着最少的侵犯,周九良知道,这样才是对他最大的蔑视和侮辱。

所有的话,都不到耳边去说,周九良身下的动作不停,审问一般。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沈渠,Z是不是卓正?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孟鹤堂脚底悬空地坐在又窄又冷的窗台上,上身被压向玻璃,他咬住嘴唇,眼泪成了唯一的宣泄口。从刚才开始,他就知道这些问题会如约而至的。他沉默,自知危险地沉默着。

周九良知道了孟鹤堂的选择,他开始不强求问题的答案。他皱着眉,不施任何技巧地,机械地,这或许最后一次占有,他极力地延长。孟鹤堂不再能撑住,不能控制地瘫软下来,周九良就由着玻璃摩擦孟鹤堂汗湿的后背,由着台沿在孟鹤堂腰背留下印痕。他用这些外界的伤痛去惩罚他,并不自己动手。愤怒使他的力气似乎没有尽头,他却找准了不让孟鹤堂有任何快意,任由痛苦与难堪席卷,同样的,他也不需要。

“为什么这样?”孟鹤堂的哭腔打着颤。

周九良的心只会颤得更用力,他知道做了这些,他就能失去眼前的人了,就能失去所有美好又荒唐的过往。即便是任何宰割,他也要自己动手。

“因为讨厌你。”

周九良嘴唇几乎没有动地咬出了这些字眼。

孟鹤堂完全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是溢出来。

这场性爱没有一个结果。很突然地,周九良说,去洗一洗吧。

他自己也无力地瘫上了床。

水声停了很久,孟鹤堂还是没有出来。

整个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周九良站起来,他打开浴室的门,洗脸台仍然狼藉,除此之外,孟鹤堂浑身赤裸抱膝地坐在浴缸里,水早就凉了。

“你……”周九良又显出了极力压制的关切,目光中的一丝不忍被转过头的孟鹤堂抓住。其实即便抓不住,孟鹤堂也谅解周九良所做的一切。他站起来,什么话都不说地走向周九良。

泡出褶皱的手指开始解周九良的领带,周九良扭着头,完成着最后的不为所动。衬衫纽扣也被一粒一粒解开,被沿着肩线脱下来,孟鹤堂趴上他的肩膀,每一吻都落很多眼泪,牙齿在震颤,周九良仍然扭着头,孟鹤堂用手去捧,他只是吻能吻得到的地方,面颊与嘴角,嘴唇碰住的时候,周九良真正动摇,最后被温柔舌尖攻陷。

交吻,是能起情欲的交吻。

孟鹤堂殷勤地,唇分之后便一路向下,他半蹲着,面对着刚才被囫囵提好的裤子,仍然是解开纽扣和拉链,他做得很安静,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口腔和喉咙的包容,周九良几乎没有尝试过,连牙齿的磕碰都很适宜。孟鹤堂终于收到爱人真正的回应了,他被那副手臂推向布着水珠的墙壁,那双手也终于捧起了他的脸,他开始索取自己舌尖的温度,喉间泛泡地低吼,这才是一场真正的性。

孟鹤堂已经把扩张做好,周九良躺上沙发,孟鹤堂身体里很烫,肯定超过了三十七摄氏度,这让周九良的血液也流得更快,他们开始共通。

孟鹤堂很少在上位,因为常年坐着的劳损,但这一次周九良惊讶于孟鹤堂腰腹的力量,不需要自己的助力,就足以尽情。他拉起周九良,脸颊很眷恋发顶,他们抱得很紧,体验着共振。

周九良觉得身体里爱孟鹤堂的墨囊又被打开,染到漫无边际的地方去。他感受到孟鹤堂似乎是想用这种特殊的,直截了当的方式,让周九良了解他的真诚与善良。

一次高潮过后,他把孟鹤堂抱起来,他似乎全身都在发烫,但还是在迎接着周九良。到床上,他才清楚地看见孟鹤堂泛红的后背,腰际的红肿,他趴上去,用嘴唇去温。孟鹤堂最喜欢软的热的。

夜色动荡,无需遮拦。他们这些日子亏欠夏夜一次酣畅。

不想把后背露给周九良,孟鹤堂今天似乎很眷恋拥抱,他还是交叉着腿坐在周九良身上,好像所有的力量都涌到指尖了,他抱得很紧,腰上却实在没了力气,或许是因为疼痛。周九良帮他,让他也有生理地哼吟,让他也发着热的汗去为一些眼泪改道。

久违的契合感来临,痉挛,跳动,酥麻,超过平时的力量,痛感的暂时消失。

“Z是你……Z是你……”孟鹤堂的眼泪和汗水润湿了周九良的头发。

好像答案变得不重要,这一夜他们似乎已经决心给对方留最后的自己,不论是愤怒还是温柔。

脆弱又坚韧的感情,以其本身的脆弱坚韧,所以在毁坏的时候不仅会因为脆弱的粉碎而感到残渣的刺痛,同时也因为坚韧的崩坏被抽打出红痕,并不因为这些特性而足以留存。



11.

第十夜


那晚孟鹤堂从周九良身上滑落以后,他半侧着躺,手腕细微地摇动,摩擦着床单,手指也没有规则地、不自觉地屈伸。眼眶、嘴唇、指尖都是润红色,汗液在他身上滚动,勾些痒意。

好像是意识到,即便是把气息极其放低放缓,时间也不会滞留,夏夜太短,他要面对的,总要面对的。腿也有些打颤,他站起来去清洗自己,去清洗身上周九良的味道和力量。

灯没有亮,水是冷的,他感觉自己要被忘记了。浸了很久,身上还是烫的,他把自己擦得很干。

蜷在床的角落,他还是闻到周九良的气味就会掉眼泪,比起独自的空洞绝望,他宁愿就现在,把毒药当解药来自救,他反复念着,我只抿一点,他好受了一些,身上的热,昏了他的意识。

周九良仍然醒着,尽管不想,他还是依旧在体会着刚才的孟鹤堂,虽然是很尽力,但能感觉到他的冷静,他的一些喘或许是生理的,但是眼泪却肯定是心理的,因为掉落的速度和他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这些泪水一定是情感的溢出。

孟鹤堂在离他最远的床角,他不知道为什么既然躲了,孟鹤堂不索性再远一些。似乎他太累了,周九良小心地挪着身体,孟鹤堂眼角仍然润满了泪。他的手指,周九良看到戒指的勒痕,被水泡得发白一些。

你很爱他吗?你说是我,你说是我。

是我吗?

温度与速度,温柔与愤怒,终于也留不住。被清醒的日光冲散了。周九良竟然觉察一丝解脱的意味,他照常地去工作,孟鹤堂也早就醒了,他坐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阳光太强,周九良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总之是无话。

傍晚到家,电梯门打开,声控灯亮了。鞋柜空了一多半。无论怎样,周九良今晚都不知道如何回这个家。

或许这样更好。

周九良进门,开了所有的灯,他坐上沙发。正如那天厌烦别人的事物与气味一样,孟鹤堂把自己抹除得也同样干净。孟鹤堂真的很计较。

不过就是照常生活,周九良这样想,何况已经不剩物来睹了,加一点点时间的帮忙,会很容易。

那个资质平平的主观什么都不懂。周九良受用着这些愤懑,把自己砸给工作,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在感情危楼上生活,他平安无事。

回忆的爆发从一块被水蚀的肥皂块开始。

持续到深夜的工作,周九良指间烟草味逐渐变浓。他捧了一捧水拍上脸,随手拿起洗脸台边的肥皂。一股不愉悦的触感传来,肥皂浸了水,变得软腻,像泡发的尸体。

孟鹤堂在家的时候,肥皂为什么永远是干燥的。周九良只是随便一想。

危楼开始坍塌,变成真正的废墟,扬起了没有边际的尘土,周九良的眼睛首当其冲。

他继续审视,他把泡软的地方刮掉,那晚摩擦戒指的印记也一同消失,周九良竟然有些庆幸。

他还在冒险,他蹲下来,用手在洗脸台下摸索。摸到了。那根耳针。似乎是收到了恩准,他觉得自己可以开始大胆地回忆关于孟鹤堂。

不知道是真的空洞还是繁多混杂,他一件具体也想不出来。他的咀嚼骨向耳根处颤抖,胸口憋闷得几乎要呕吐。干呕了几回,喉咙开始梗住,生理的眼泪掉下来,他擦干。心悬得很紧,呼吸也好费力。喉咙每下轻易的颤动都会引诱干呕。

他明明什么都没在想,孟鹤堂和与孟鹤堂相关的所有的事就像雾气,好密,他掰不开,一件一件的,像是饿极的独狼碰上野牛群,势不均力不敌,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由分说全部施加给他。

失恋的时候听歌无异于自杀。周九良把电视调到一个mtv频道,音量充斥着房间,他躺在床上,床单是单调暗色,垫子也只剩薄薄的一块了,太硬,孟鹤堂不会喜欢。

但现在的事不是听歌吗?是听别人故事,是在为别人惋惜吧。周九良坐起来,歌词在屏幕底部跳动。

陈奕迅,他演唱会还是会忘词,他满头大汗地,在讲些什么,前奏就响起来。蓝色歌名打出来,是《打回原形》。

歌词跳动得很快,周九良意外地入眼了,甚至能记住和回响。

不要着灯
能否先跟我摸黑吻一吻
如果我露出了真身
可会被抱紧
惊破坏气分
谁都不知我心底有多暗
如本性 是这么低等
怎跟你相衬
情人如若很好奇
要有被我吓怕的准备
试问谁可 洁白无比
如何承受这好奇
答案大概似剃刀锋利
愿赤裸相对时 能够不伤你
当你未放心
或者先不要走得这么近
情人如若很好奇
要有被我吓怕的准备
试问谁可 洁白无比
如何承受这好奇
答案大概似剃刀锋利
但你知一个人 谁没有隱秘

吻合,观众没有为歌词的故事惊讶的,都是一副感同身受,至少是共情的表情。周九良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普通人,他才丧失的感情也不过是普通不过的感情。早就有人写成歌词来唱。都没什么了不起,都没什么了不起的。普通人流眼泪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是为了自己。

孟鹤堂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就认定我如果一早知道答案,就不会爱你?

慢慢地,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循环的只是他见的孟鹤堂的最后一面,逆着光,他看不到他的眼睛。目光没有交集就没有温度。很多事像过去了好久好久。

好饿。他打开冰箱,他拿了很多东西,想煮一锅要费点精力的泡面,现在的他,能被孟鹤堂以外的事占据大脑多一秒都是一种胜利。

面很烂了,他捞起来。很难吃,青菜的根仍然夹生,还有草味。番茄不知道为什么味道很腥,连同那颗溏心蛋,都很腥,多加的牛肉酱太咸了。即便肚子是瘪的,他也一口都咽不下去。

好歹吃一点,他筷子捞了一点不沾汤汁的面条,肚子里开始有食物。呕吐变得更加真实,依然是那股力量,把他所有的气都提在肋骨中间。他手撑住洗脸台,眼睛潮润,血丝密布,他不要看自己,低着头,不面对镜子。

这一天,他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到了天亮他反倒能睡着了,他觉得这都是夜晚搞的鬼。

要出门了,他告诉自己,出了门,自己就不是自己。就算心情可以听自己的,表情也不可以,没有人会买一个成年人情伤的账。

傍晚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晚上10点,我在江边等你。”

孟鹤堂的一个通知。他凭什么?周九良一边想着“我看透你的把戏了”,一边也只剩这一句来拉住自己千万奔赴他的暗流。

今天要加班,可是事情被做完的时候,才是八点。出发吧,早一点。

车载电台很应景,播放着诗人索耳的《跃越》,是一个方言读诗的活动,这一首是粤语,索耳在武汉生活。诗的内容,和周九良的目的地很相关。



在江滩边 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
观看这座河流穿过的城市,对你来说
同样是首次;你好奇的目光沿着水面爬升
结束于远方与涡流相反的巨楼图景
沿着岸边散步时,我发觉
你的步伐精准、从不怠慢,直到
江心里两艘船的距离感使你醒悟
仿佛经历了一场激动人心的飞行
我们从不停止交谈,交谈就像是另一场
安静的日落。我们交换彼此幼时的记忆
城乡经验,漂流的欲望。我说,即便
身体日渐沉重,仍然能从河沟上方越过
在我尝试之前,你微笑、轻盈地思考着
我听见了你体内灌木生长的声音


到了,时间还早。这些日子,越是做大胆的事,越是安全,越是做小心的事、无意的事,越是招致泪水。

周九良开始做大胆的事,他打开了相册,过去半年的每一张照片,他没有一张不能联系到孟鹤堂身上,只需要费一点点记忆。大胆的时候麻木,全部删除键摁得鬼使神差。图标在转动,屏幕角落里,周九良被一张照片唤醒。

是他们春天的时候去东湖,朋友刚买了一架无人机,一路跟着他们拍,调侃着是不是专门给他们记录约会的。视频因为群的解散都不见了,这里是截出来的一张照片。

孟鹤堂转头问朋友,无人机叫什么名字,朋友说还没有取。孟鹤堂看着它裹着海军迷彩,朝着周九良说就叫小海吧!然后就朝着小海挥了挥矿泉水,干杯的样子,看上去很兴奋。周九良是被逗笑了,但太阳太强皱着眉眯着眼,嘴巴奇怪地撇着,孟鹤堂当时看视频的时候觉得好玩就截下来,仔细看,他们还牵着手。

快要被删除了,周九良情急之下截了屏。照片也只能是很小一块,覆着灰色。

来电提示。

“我到了。我看到你的车了,下来吧。”

周九良一个字也没有回复,他下了车。

原来孟鹤堂的确还在自己的身边生活着,他曾经怀疑过他是永远消失了的。当初遇到的时候,感觉是怎么离谱都会遇到,现在好像就算是存在着交际的生活还是像平行线。

孟鹤堂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头发被江风吹乱了。他手插着衣服口袋,显得肩膀窄一些。他神情似乎很轻松。

周九良没有动,是孟鹤堂走向他。

“还没分手,陪我走走这个桥,今天过去了,我们就分手。”

他从来都在提这种可以用一万个理由拒绝,最后还是能得逞的要求。

他们走在桥上,走得很慢,周九良想起那首诗,他想,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些对话,但是他找不到。

风声,江流,车辆,甚至闪烁的故障路灯都有声音。只他们之间不产生声音。

这座桥,几乎把他们的感情分割成不同的时期,第一次之后,周九良开始对孟鹤堂的新奇慢慢褪去,依赖与眷恋登场。第二次之后,周九良听到了他们步调不一致的声音,似乎为了学步,他跌跌撞撞,最终撞破了一些隐秘,什么都爆发了。这一次之后,是永远的结束了吧。

周九良突然感受到孟鹤堂的手拧着自己的肩膀和背,这是习惯的感觉。在一起的时候孟鹤堂喜欢走在他身后,督促他不要驼背,就是用这种力量和轨迹,他不回头,那双手又几乎是瞬间滑落,骤然的失落感,似乎是孟鹤堂被什么裹挟着消失了。他的心跳动得很紧,是自己也拉不住的回头了。

孟鹤堂仍然在自己身后,只是靠着栏杆。他依然轻松地,目光也是温和,甚至是笑意。

“九良,很快就是秋天了。我最喜欢秋天了。”

天气的确变凉了。

“我们还没有一起过过秋天。可能也不会有了吧。”

还很短暂。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可以忘记。周九良别过头,看一眼长江。风好大,他几乎又要掉眼泪。

“再抱抱我。”

该死的。孟鹤堂语气依然温柔,听上去没有带半分委屈。因为这样,周九良能给他的就没有安慰。可能这只是孟鹤堂世界里,分手的必要礼节吧。

周九良不伸手。

孟鹤堂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突然被拿出来,朝着周九良展开。

拥抱还是被进行了。什么都太熟悉,呼吸的声音和气味,周九良从前很善于体会肩膀上与自己交错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有那么几秒,他感觉到了他的眉头在皱紧,的但他不敢确认,拥抱还在继续,周九良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两副胸膛分开。孟鹤堂没有什么异样的。是自己想错了,周九良想。

又走了很久。

“我们不走完了,就这样分开吧。”

周九良拿出手机,解了锁,“才九点多…”话一出口,他就自知窘迫,那是那张截屏顶部的时间。

他露出了马脚,输得彻底到几乎可以自嘲。

孟鹤堂还是沉着,“你的车在那边,你往回走吧,我回家了。”

“好。”

原来人真的可以心甘情愿地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从前是为了爱,现在也是。从前是为了更爱,现在是为了结束。

周九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速度走,慢也流眼泪,跑也流眼泪。他只知道不要回头。

12.
第十一夜丨上半夜

人的底线,通常一旦损坏就会轰塌。

两个人分开走之后,周九良最初想的是,是否要回头。开始,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很夸张,很过分。他还是回头了,视线之中,没有孟鹤堂。于是他想,是否要往孟鹤堂的方向走,一被提出来也是很快否决的。他还是走了,并且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他想,要不要喊一下孟鹤堂的名字,这次犹豫没有维持多久。喊声也大胆起来。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很累了,他一点底牌都没剩。

终于可以安心地、专心地回家了。他想,还不如没有回头。

秋天。也没有什么好的。

环卫工人总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用笤帚把树叶子扫得很响。吃桔子上火让嘴巴长泡,吃柚子剥不好,籽和内皮让舌头发苦。连续十几天的雨让他没有一双干燥的袜子可以穿,脚总是潮潮地沃着。

孟鹤堂为什么喜欢秋天呢?周九良总是在想。

是他被吵醒之后可以用被子蒙住头往自己怀里钻吗?是他会在自己想饶一半桔子吃的时候只给自己一瓣儿?是他很擅长剥整块的柚子,还是他会用吹风机烘干自己的袜子?

都说了不会共同度过了。周九良没有眼睛来发现秋天的好。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请了3天病假了。季节交替容易生病是正常的事,刚开始似乎是这样。捱过了最普通的感冒周期,尾音是咳嗽。结果尾音不是尾音。

咳嗽没有得到抑制,周九良去医院,医生从他耳朵里抽出来一管脓水,他的听力,暂时的,也变得很差。

咳嗽有瘾,还是继续,嗓子已经麻木了,倒也没有什么,为了耳朵的疼痛还是得忍着喉咙的痒。医生配了药,先滴进耳朵,再用棉签清洁,医嘱让周九良觉得头疼,这些事情好像很熟悉,以前的自己都一点也做不好,何况现在又是更繁琐的情形。

情况其实更糟糕,没有到上药的那一步,光拆开棉签的时候就因为力量用得不好,整包棉签就洒在厕所的地面上。他刚洗完澡,光着身体,脚下踩着换下来的衣服裤子,头发还在滴水,他又忘了把拖鞋脱在门外了,怎么在家穿的拖鞋底还会有那么多泥,他搞不懂。

棉签肯定是不能要了。外面还在下雨,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会不会还有从前剩的?周九良面对这样搜索旧物的冒险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眼下,不要被这些痛的痒的耽误得没饭吃才是正事。

药箱很久没有打开。他把上面的隔层拿开。里面的确是棉签,但不是新的,是用过的。不仅是用过的,每一根棉签都用一张日历裹住。这是周九良拆完了,才发现的。

日历展开,是连续的日期。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就是自己打耳洞的那段时间吧。周九良这些天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什么话。所以他好像能更安静地对待每一件事情。

占有,孟鹤堂也是想过占有,并且抱以很大的,很长时间的期望。药箱角落还有一张没有裹住棉签的日历,团得皱皱的,是他从长沙回来的第二天,胃病好转的那天。那张日历上用笔画了一个手比V字的小图样。不过这次期望占有的行动终于破产了,虽然不是谁故意的,但要被想成是故意的也容易,一件事有了始作俑者,纯粹遗憾被一部分埋怨代替,多少可以好受一点。

周九良的心口又被压得很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只是一个口子。他们过往的日子一定散落各处了,不会只留下这些逃兵,从遗忘孟鹤堂的战场上回来用钝刀磨周九良的心,这一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戈。

日历挂在玄关上,玄关本身是个吧台。周九良打开吧台下面的柜门。过往美妙,他们撞击过的日子都显现了。

里面是四个盒子的纸团,其中,第三个盒子,还是空的。第四个盒子装的最多,是那个冬天。不管是多还是少,这些盒子对于纸团来说,都是过分大了。冬春夏秋,是预备装好几年吗?还是更久。

周九良这一次没有流眼泪,他的确是震撼的。但他满脑子都是,不愧是孟鹤堂,可能因为他倾注给这些日子太多,反戈才是正确。

周九良从第四个盒子里拿了一张,展开。

“今天周九良要说完用脚底给我敷脸。”

那天下雪了,孟鹤堂窝在家里一天也没有出门。周九良当然是要工作,他早晨没听孟鹤堂的话穿靴子。回家的时候,他拎着湿漉漉的鞋拜托孟鹤堂处理一下,孟鹤堂装生气很不像。他把周九良推到沙发上,剥了他又湿又冻的袜子,抓了他的脚一把就往桶里塞,他的手倒不怕烫,之前就是红的,应该没少试水温吧。

摁到周九良不再挣扎的时候,他就坐到旁边,一起来泡。他踩周九良是被自己允许的,周九良回击的时候,他会冷冷地“干嘛,弄脏了地你拖吗?”

他用毛巾擦干自己的脚,也擦干周九良的。他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如果去太空呆一段时间,脚底就会变得像剥壳的鸡蛋那样嫩。我看,你该去呆段时间。”

什么无聊的微信推文吗?周九良没放在心上,“行,回来给你敷脸用。”

被舒服擦干的脚又被丢进了水已经有些冷的桶里,溅出来不少水,孟鹤堂憋着笑回头,留下一句,“地你拖。”

这样奇怪的话有很多。每一句,都像是在告诉周九良,孟鹤堂不会不爱你。这句周九良似乎一直相信的话。

真正的决定往往冷静而见效,是因为不想用慢性药来拖着不让自己死或者痊愈。

先给孟鹤堂一个机会吧,周九良没底气地想。第二天一早,他很久不说话的嘴唇干裂的,终于也张动了,声音倒也没有那么恐怖。

他打通了一个电话,是沈渠。

“喂,我是周九良。”

“怎么了,怎么给我打电话?”

“我想问……”

“你等下,我去开个门。”

手机被扣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就是听筒那边的对话,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你怎么来了?”

“啊…好冷啊。”

周九良似乎是被什么打中了神经,他的心松了一下。他挂断了电话。

“冷”。

他臆想之中,挟持他的孟鹤堂,控制他的孟鹤堂,应该是神通广大的。“冷”。饮食男女,所有人都有些最简单的渴求,没有那么多坏人。孟鹤堂也不是坏人。

周九良意识到,孟鹤堂根本不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他爱他,是一件在那些说不通的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纯粹得周九良没有精力去怀疑的事。不论是在他面前,亦或是那些被藏匿的微小细节。如果把戏演得这么好,那么戏就已经是生活本身了。

“小孟每个周五晚上会去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

沈渠也比自己了解自己。这条短信,发短信人的身份,周九良恍惚之间好像意识到什么。

不过,眼下,是要先做一件事。

时间很快是十一月份。周九良那之后的每个周六都会去那个酒吧,但是不进去。他会坐很久,直到孟鹤堂单独打车离开。

今天,周九良不只在门外等了。

孟鹤堂在明暗灯光里影绰着眼络,敬告一些不好的招惹。当他看到周九良的时候,这些都失散了。

“这是我的酒。”

他们的第一句话。

孟鹤堂太容易流眼泪。

“我们已经结束了。”

周九良似乎预先知道这句话会存在。他抵住自己的耳垂。

“我又去打了一个,就在原先的那个旁边。医生跟我说,最好换一个边吧。我说不用。你知道我手笨,我哪儿都不聪明,这个耳洞,它快要了我的命。”

孟鹤堂动着嘴唇,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它还是长好了,我问过医生了,能换耳钉了。我看过那些日记了,秋天就快过去了,给我们…给我一个机会吧。”

孟鹤堂戴的是那个黑色的,预备给周九良戴的耳钉。

周九良学着日历的图样比了一个V字。它迟到了三个月。

“沈渠都跟我说了,”孟鹤堂心软得似乎有些傻。“其实我和她,还有……”

“孟鹤堂,我们重新开始。我们,就从这个秋天开始。”

冰块融化得很慢,孟鹤堂并不习惯用冰块。酒吧门外的雨大得不像秋天的雨。

13.
十一夜丨真正的第零夜

“孟儿,下午有没有空来我店里一趟?我弄到一台新的机器。”

沈渠有一家手作小店,但这不是她主要的工作。

“这是重新装修了吗?挺好看的。”

“嗯,前段时间一个比赛,有点奖金。酒吧工作也稳定很多,就翻新了一下。”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闲不下来,挺羡慕你。”孟鹤堂摸着玻璃展览橱,墙上挂着各式的吉他。

“有什么好的,也很累,你做编剧多自由,下床就能工作。吉他呢?还弹吗?”

“很久没摸了。”

沈渠不让孟鹤堂的失落存留太久,她拿了软尺给他量指围,“还单身吧?给你量个食指。”

笑意马上起来了。“我单身,我单身那是因为…嗐,听你这个语气,有情况?”

“别瞎乱动,一会儿量错了。”

“不是吧,渠姐,你脸红什么?”

“是老同学,是卓正。前段时间在酒吧碰到了。”

“……我说件事你可别生气。”

“怎么了?”沈渠收了工具。

“我和卓正,在一起过。不是,你先听我说。”

“好几年了吧,那个时候刚毕业,他老来找我,我一看他就不会喜欢男的,连双都不是。还是受不住软磨硬泡,我就这么答应了,结果没过几天吧,他就打电话过来道歉,说,小孟,是我没想好,我们还是分开吧。”孟鹤堂回忆得很轻松,沈渠听得倒也轻松,“你别放在心上,其实这种都不算在一起过,不过我怕等出了什么幺蛾子,你再生气难过,不如就先跟你说了吧。他人也挺好的,你们别被我今天的话影响就行。”

“影响,当然影响。”沈渠用砂纸磨着一些旧的饰品,余光瞥见尴尬在孟鹤堂脸上浮现起来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搁上桌子,手肘撑着玻璃橱,凑着孟鹤堂,“我还没想过,看上你这个孟大蛊人精的人,也能追我追得不行呢。”

孟鹤堂本来紧绷着神经,被逗得一松,“好家伙,吓我一跳,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过,你不是才分手没多久吗?以前那个,叫什么来着,怎么回事啊?不是一直很稳定吗?”

“周九良。也有半年了。是一直很稳定,到分手也挺稳定的。”

孟鹤堂不再插话。

“我们本来是朋友介绍的,他一直对我很好。他家里也挺积极的,什么事都是他那边主动,态度也很好,其实,我们都打算结婚了。”

“怎么说呢,他什么都很支持我。包括这个小店,还有酒吧的工作,还有一些比赛。他能把什么都处理得很好。”

“那你们怎么还……”

“他会在纪念日花不少力气去给我弄到琴谱,也会在生日的时候,找朋友的朋友帮忙,只为了准备一个拨片。我知道他最不习惯拜托别人。”

“可是我,弹的是木吉他。他送的是Jimmy Hendrix的电吉他琴谱。你也知道,我弹琴是很少用拨片,因为我不擅长唱嘛。”

“有时候,我在外地,很累,他也很体贴,他会问我,酒吧工作有趣吗,会问我比赛碰上了什么好玩的事。我可以跟他说一些,但是他其实也不懂什么。其实,我应该多照顾他的,但是我实在是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每天朝九晚五,或者加班,我总是比他更晚到家,他吃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累不累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他可能需要我,但他轻易不会说的。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但是他为了我,莫名其妙,斜支出很多的精力。你明白吗?这是一种互相的消耗。”

爱情对大家都不是初来乍到,初见端倪。孟鹤堂只能说明白,他也的确明白。

“天也不早了,你什么安排?”沈渠意识到自己把氛围弄得有点闷闷的。“今天我不上班,带你去玩也行。”

“好啊。也正好想喝点什么。”

沈渠先推了门,又突然转身把孟鹤堂撞了出去。

“怎么了?”

“周九良……”沈渠只动着嘴形,手指朝着门后指。

“没事儿,我挡着你一点,哎呀没事,里面灯那么暗,看不见。我倒还正想看看他什么样。”

沈渠背对着周九良的方向坐着,周九良还是没有什么趣味的同事聚会,很快就散了。

“他怎么不走啊?”

沈渠回头看了一眼,“他就这样,总喜欢等别人走了,把什么骰子扑克牌都放回去,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让他下次记得去找酒吧老板结服务生的工资。”

“哎你别看了。他喝完这一杯就会走的。”

孟鹤堂视线跟着不放,就好像周九良现在含进嘴里的冰块也刮过了他的牙齿。

“刚才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沈渠用手晃了晃孟鹤堂的眼睛。“我买的那个激光器,你想给那个戒指刻个什么吗?字母图样都可以。”

孟鹤堂目光扫着面前的酒,“周九良…周…就Z吧。”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渠,递上一份心照不宣。

沈渠一点点惊讶以后,笑着点了点头。她把手指竖到嘴唇中间,对着孟鹤堂,是探问的眼神。

孟鹤堂顿着想了几秒钟,闭眼默认。


14.
第十一夜丨下半夜

孟鹤堂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手指攀上了冰桶的边沿,指纹在玻璃壁上越来越显现,桶底的冰块振幅微小。周九良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用一点温暖的力量把孟鹤堂沾着冰冷的手心与自己的手心贴合,把温度传输。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孟鹤堂的耳垂,想重新摘下那枚原本即将属于自己的耳钉。指腹触碰到耳垂边缘的时候,孟鹤堂躲闪了,他欠了欠身体,被握住的手也摆脱出去。

“送我回家。”

“……好。”

周九良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很唐突。

他们站在酒吧门口,雨还在下,场景好像很熟悉。周九良冒着雨去开车门,孟鹤堂手里握着伞,但他忘了撑开,直到走到车侧,看到周九良伸出想为他虚掩些雨的不太大胆的双手,他才意识到。

他坐上副驾驶座,好像他走之后这里就没再坐过别人,靠背的倾斜程度都没有变过。他身侧呼吸的温度近了,周九良想要帮他系上安全带,这个动作却也只进行了一半,孟鹤堂自己从右肩膀上侧把带子拉出来再插好,化解了一部分僵持,也新增了一些距离。

雨好大,侧窗的玻璃上的雨滴因为车速的变化,并不平行,是不同角度斜着向下的痕迹,在张力的范围内振动着,到最后都是坠落的垂直。前窗也受着一些侵袭,即便雨刮器已经很卖力,很不能很快地抹平。孟鹤堂转头看周九良,他知道他余光里有自己,但这也不会让他不自然。车载电台好歹放着一些什么,一般幽默的笑话,主持人互相并不认真的调侃,机械的笑声和掌声,一些,不容易有共鸣的歌。好歹是这些,让他听不清周九良的呼吸声,让周九良听不到他脑海里的闷响。

为什么两个人又可以没有缘由地靠得这么相近。是爱有特权,是爱神通广大。

车身突然震了一下,好在速度不快,在湿滑的地面上也很快停住。

“怎么了?”

孟鹤堂的声音终于在这片独处的环境里划开,让周九良受用着,忘记了一些正在发生的急迫的事。

“车胎出故障了吧。”

“雨好大,要打电话叫人来修理吗?”

孟鹤堂说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普通得不涉及他们当下还待解开的结。周九良希望所有的事就这样被跨过去吧。这只是个普通的雨夜,是他们吃过晚饭要回家的最普通的在一起的某个日子。

电台被周九良关掉,突然的安静让他的胆量溜掉一些,还是吃力地说出来。

“等一会。我想和你待一会儿。”

“过得好吗?这些天?”

周九良的寒暄真的很蠢,但他真的不知道要说些别的什么。

还有雨声陪他。

“秋天嘛,应该好的。”

“应该?是不好吗?”

孟鹤堂不再回答了。“我也不好。我前些天咳嗽很严重,你听说过咳嗽也会让耳朵灌脓吗?折腾了很久才好。”周九良胸腔里似乎囊了夏末来的所有稚气。

“我一直在想那个晚上,我想你会不会很痛,腰上背上会不会留淤青。我想你会不会讨厌我,我说讨厌你不是真的讨厌你。桥上分开之后,你走得好快,我回过头来找你,我还喊了你的名字,不过你已经不见了。你把家搬得好空,一样你的东西都没剩下,一样我的东西都没拿走。为什么都这样了,我还是会很想你。”

两个人都没有看彼此,为了不让眼泪受阻,为了不让眼泪过分的,汹涌。周九良有一声明显的颤音,之后他临时地换了一个语气来救场。

“你回家要晚了。雨大,你坐着别下来了。”

周九良下了车,孟鹤堂感受到后备箱被打开,感受到轮毂被拧动。他感受到爱人手臂里血管的跳动,感受到爱人混在雨水里的泪水和汗水。

他下车了,他撑开了伞。周九良蹲得很低,扳手一个一个拧紧着螺母,雨滴顺着发梢,一些落到眼睛里,尽管孟鹤堂已经撑开了伞,剩余的水滴还是足够让眼睛酸胀。他的袖子又被翻得很上,手腕上也溅到了污泥。

最后一个螺母被旋紧,孟鹤堂终于可以拥抱爱人。周九良的头被孟鹤堂的手掌推向久违的身体,头发的水滴洇上上衣。周九良是很想回应这个拥抱,但手上的狼藉,他只能张着臂怀。伞不能承受这样大的雨,伞遮不满这对爱人,无论是怎样私心的倾斜,两个人都是不可避免的潮湿。

孟鹤堂突然蹲下来,不去顾伞,他的手捧上周九良的面颊。“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霓虹折射,在车水马龙之中,很多东西被冲刷得只剩下最本真的善良。

周九良让孟鹤堂先洗,即便是自己淋了更多的雨。孟鹤堂也只是用水温了温身体,但他发现自己出不去,他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九良?”他坐在浴缸边沿,用浴巾盖着一些身体。周九良应该也是同样意识到了,“好,你等一下。”随后就是衣柜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手忙脚乱之中,周九良还被什么砸到。

浴室门被打开,周九良起初并不跨进来。他递着衣服,孟鹤堂不去接,他才走进来。

孟鹤堂被雾气拢得更加柔和,微红的唇色和身上所有泛红的皮肤与原本的润白掩映着,他身上沾回了和往日相同的气息,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沿着耳廓游动,或者被睫毛眨得更细密。他就坐在那里,坐在周九良面前。

周九良握紧着衣服的手不能更紧,所以握住了孟鹤堂的肩膀。他微冷的嘴唇是以火热的势态覆盖上去,让原本微红变得更加鲜活,舌尖很久没有缴缠却仍然有准确的进退记忆。他的手在肩颈之间游着,他并不奢求别的什么,他吻掉了耳廓的水珠,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换下的湿衣服的冷侵到了孟鹤堂的胸腹。他又是握了握肩膀,只留了衣服,准备起身离开了。他想今晚这样已经足够,或许对于孟鹤堂已经又是过量的冒犯了。

但他的手被扯住。原本覆盖着潮湿的衣服的皮肤带着涩感地暴露在温润的气息里,孟鹤堂在尚未变热的胸口落一个吻。

随后花洒很随意地游走着。他舍不得再让孟鹤堂等。

比较简易地,实在这个屋子已经很久不接纳第二个人。周九良蹲着慢慢攀上孟鹤堂的身体,两个人的胸腹交叠摩擦着,唤醒出一些孟鹤堂的湿滑。为了不让难耐滋生,孟鹤堂撑着洗手台,只能用相对顺滑的沐浴液,进入的时候,难免又有一些泪水落在抱住自己腹部的周九良的手臂上,

只一会儿,周九良低声地问。“累吗?”

远不会累。即便是累,也可以承受。

只不过没有等到回答,他自己坐下来,坐在浴缸沿上,把孟鹤堂带着坐上自己的身体,他的手眷恋地摩挲着孟鹤堂的腹部的软肉,也偶尔不刻意地为他助力一些。承着一个人的力量再发力,肯定是要更吃力一些。只是这样就让两个人贴合得更紧密,让孟鹤堂更快地软下背脊,完全地,依赖上他。

他们被被子的干燥裹住。孟鹤堂在周九良的肩部落着很深的吻痕,他知道虽然天气变冷,周九良也是不愿意穿高领的衣服,情欲席卷的时候,他还在为爱人避免一些窘迫。吻痕的力量有些异样了。

“怎么了?不舒服?”

“八十三天了。我们已经八十三天没有拥抱了。”孟鹤堂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依然和吻痕有着牵连。

周九良将原本与自己相扣的孟鹤堂的手往自己颈后抛过去,就在一瞬间,手臂就打上了结,他依然收着腰部的力量,让自己不吃重地碾上孟鹤堂。拥抱穿越了八十三天,来到那个暑夏余温还没褪去的极寒的一天,如果早知道会有重逢,那个拥抱也不会那么克制得害怕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眷恋的诱瘾。

吻痕变成咬痕,淋了雨的周九良似乎有些难以继力。孟鹤堂伏上了周九良的身体,抱住他的臂弯,埋进他的胸口,起伏。床头柜被拉开,只剩一个了。

“不用了好不好?”周九良问,被默许。

他还是拆开,却是在自己掌心揉搓,几下以后,覆上了孟鹤堂同样渴求的温热下身,自带的腻滑褶皱在掌心捻转,让温度攀升,用这些很得要领的方法,他填补着今天力量上的亏欠。

他在今晚很不常见地尝到了孟鹤堂的腥味,在自己同样交付泄力的时候。孟鹤堂用着温存的力量,把黑色耳钉摘下来,与那个新生的耳洞吻合,旁边还有一个浅浅的疤坑,他也同样吻一吻。

绝对的真诚与信任让这对爱人这秋夜的一切酣畅在缺失了沟通言语的情形下还是变成了一场在劫难逃。

他们终于会知道的,促使自己与最爱的人的作对的,不过是一件善良而普通的事。让他们不是为了这个终于知道而重新契合,是爱的神秘的权力。

往后的爱,或许是在一个初冬的夜晚,散步的他们同情一对即将被城管驱赶的伴侣,买下了对他们来说,多余的拖把笤帚。却在一天,周九良弄弯了拖把没有跟孟鹤堂说,导致孟鹤堂的手指被断了的锋利的拖把柄割破,心疼与急切之下的责怪发酵以至于到了又提了分手的地步,孟鹤堂会大喊再也不做这样的好事了,还是在一个深冬晚上,在寒风里一家三口的摊位上买回了一副,根本用不上的,助力车的手套。

往后的爱,是对不起都为一些不值一提的事说,有没有没关系都无所谓。

往后的爱,不是一场趋驰。往后的爱,仍然是一场跋涉。